簡宏妮

湖南瀏陽市小河鄉(xiāng)最近開了一家全國聞名的便民小店叫“云上的小店”，在小店收銀臺的旁邊，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位圓臉、微胖、氣質(zhì)純樸而儒雅的中年男子，湖南衛(wèi)視主持人汪涵在跟他攀談，時不時發(fā)出稱奇聲。他就是吳漢涌，瀏陽木活字印刷術長沙市市級非遺傳承人。他不用打草稿，直接手工刻字，印出來絲毫不輸印刷機，引得路人駐足贊嘆。

吳漢涌被稱為“深山守藝人”，從32年前接觸木活字印刷開始，至今堅守。

小河鄉(xiāng)地處瀏陽市東部，境內(nèi)有佳木蔥郁的羅霄山，也有水流潺潺的小溪河。雖距離長沙也不過150公里，卻仿佛一處深山里的世外桃源。因為湖南衛(wèi)視一檔綜藝節(jié)目《云上的小店》，這個依山傍水的小鄉(xiāng)鎮(zhèn)熱鬧了起來——平時只有電視上看到的明星，來到小河鄉(xiāng)一處二層小樓開了一家便民小店，同時發(fā)掘鄉(xiāng)鎮(zhèn)里的好產(chǎn)品。

匠心長存?如今的吳漢涌，仍然在潛心鉆研木活字印刷業(yè)務。

吳漢涌是土生土長的小河鄉(xiāng)烏石村人，今天的小河鄉(xiāng)交通方便、文化繁榮——距離省會長沙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這里有農(nóng)民畫村，也有非遺傳承人。但在30多年前，這里只是偏遠閉塞的山區(qū)。

1986年初中畢業(yè)后，吳漢涌留在家鄉(xiāng)打一些零工，閑暇時幫鄉(xiāng)親們刻印章。那個年代有相當一部分農(nóng)民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刻有自己名字的印章幾乎人人必備。吳漢涌父親是生產(chǎn)隊會計，刻印章是他從父親那里學來的手藝，他回憶道：“那個時候刻一個印章才三毛錢，可是我很沉醉，我喜歡專心致志地做一件事的感覺，也喜歡漢字的結(jié)構(gòu)?！?/p>

小河鄉(xiāng)地處湘贛邊界，與江西萬載縣接壤。福建、廣東等地的客家人先是到了江西，其分支又從江西遷徙過來，小河鄉(xiāng)成為客家人的聚集地。離鄉(xiāng)背井，客家人素來重視修輯家譜，以便子孫尋根問祖、敬宗收族，當?shù)匦拮V盛行。

吳漢涌的姐夫潘根業(yè)家就是客家人，清朝道光年間，潘根業(yè)的祖上潘順烈，在小河潭灣村創(chuàng)立了“益興堂”，憑著一手木活字印刷術，行走于江西萍鄉(xiāng)、宜春與湖南瀏陽等地，成為湘贛邊界有名的譜師?！耙媾d堂”也是迄今為止我國僅有的幾處木活字印刷活態(tài)傳承作坊之一。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破四舊”，修訂族譜被視作封建殘余，譜師紛紛改行，很多字模及印刷工具都被付之一炬。幸運的是，“益興堂”的大部分字模及工具，因寄放于湘贛邊界萬載縣偏僻大山里的一戶人家而僥幸保存下來。1989年后，重修家譜又慢慢興起，潘根業(yè)的父親潘紹初便招收徒弟重新出山，其中就包括會木工的潘根業(yè)和擅刻字的吳漢涌。

今天通過電腦排版和激光印刷，一本家譜印刷出來的時間不會很長，但在傳統(tǒng)的木活字印刷術里，卻分為選料備料、字坯制作、字模雕刻、揀字排版、校對印刷、拆版還字、分冊折頁、裁切裝訂、蓋印編號等多道工序，且每道工序都是一項手藝活兒。

因為有刻印章的基礎，在潘紹初老先生的指導下，吳漢涌很快學會了最難也最核心的字模雕刻。這道工序要將字在字坯上反刻，需要手巧，還要對字的結(jié)構(gòu)爛熟于心，“反字在心中，不需要在字坯上描”，這是“益興堂”祖?zhèn)鹘^活，吳漢涌說，“反字直刻沒有巧，源于勤學苦練，刻多了，不論什么字，都印在頭腦里，直接下刀就行?！?/p>

憑著過硬的手藝和口口相傳的好口碑，在1989年到1995年的幾年間，“益興堂”迎來了一段繁榮的時期，最鼎盛的時候，吳漢涌甚至從“潘家班”出來另立門戶。后來因為受到電腦排版和鉛字印刷的沖擊，慢慢地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活兒找上門，沒活可干的時候，吳漢涌就在家里干干農(nóng)活。

時間到了2001年，“益興堂”只剩下十來個人在堅守了，其他的人有的務農(nóng)、有的外出務工、有的改行做養(yǎng)殖業(yè)。在一個朋友的引薦下，吳漢涌也依依不舍地辭別了陪伴他幾十年的木活字印刷手藝，到廣東佛山一家涂料化工公司打工。

這十年間，吳漢涌的工資從幾百到幾千，職位從普通的倉管員到生產(chǎn)廠長，心里始終惦記的卻是木活字印刷。一周一天的休息日，他會選擇去博物館和景區(qū)，將手寫的材料交給相關負責人，試圖找一塊地方來開設木活字印刷展區(qū)。有一次，他花了五百塊錢包車去肇慶，還有一次他找到佛山市梁園博物館，想借博物館的地方展示木活字印刷。

很多努力雖然沒有迎來一個滿意的結(jié)果，但讓吳漢涌深深覺得，這是他和木活字印刷之間割不斷的連接。2010年，吳漢涌回到了家鄉(xiāng)，又撿起了老手藝。

回到家鄉(xiāng)后，為了謀生，吳漢涌開過工廠，做過剃頭匠，憑著一雙靈巧的手和堅韌不拔的精神，他輾轉(zhuǎn)鄉(xiāng)間，變換不同的職業(yè)身份，用不同的手藝謀生養(yǎng)家。因為用眼過度，他患過急性視神經(jīng)炎，導致視神經(jīng)萎縮、視力急劇下降，不得不關閉了工廠，暫時放棄手藝。

中國人的小康生活“錄”吳漢涌：瀏陽木活字印刷術長沙市市級非遺傳承人“希望我的手藝能滋養(yǎng)我，也能養(yǎng)活我?！?/p>

2015年，當時在木工廠上班的吳漢涌開始申報非遺，直到2018年才正式成為瀏陽木活字印刷術長沙市市級非遺傳承人?！胺沁z傳承人”的身份，給他帶來了一些機會，也讓他倍感壓力，“總想著怎樣才能把這個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保護好，傳下去”。

2020年，他收到復旦大學著名版畫藝術家倪建明教授的邀約，請他復刻《武英殿聚珍版程式》一書。字模雕刻是個細致活，由于視力不好，一個筆畫簡單的文字，吳漢涌要花費十幾分鐘來雕刻打磨，一天僅能完成50個左右。《武英殿聚珍版程式》共有6800多個字，這無疑是個大工程。當時他考慮到時間、身體等多重因素，婉拒了這個工程量浩大的工作。

在倪建明教授的再三邀請下，吳漢涌最終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作為一名‘譜師’，能通過自己的雙手再現(xiàn)木活字印刷之美，對于我來說也是一種榮幸，是非常有意義的一件事?！备匾氖?，《武英殿聚珍版程式》講的正是木活字印刷術的工藝流程，作為傳承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去做這件事。

文稿是復旦大學中華古籍保護研究院從故宮博物院借稿復印而來的。書本大小的紙張上，每半頁9行，每行21字，白口，單魚尾，四周雙欄，版式古樸，字形清雋。而字坯則是選用陰干的梨木，梨木木質(zhì)細膩、硬度適中，是譜師最常選用的字坯材料。

每天與刻刀和字塊相伴，對體力和視力是極大的消耗，但吳漢涌重拾了一份往昔的幸福感，那種心無旁騖做好手頭事的感覺，讓他感到安心滿足。6個月之后，復刻的《武英殿聚珍版程式》完工，吳漢涌摸著帶著淡淡木香的6800個文字，心里有說不出的喜悅。

如今的吳漢涌，仍然在潛心鉆研木活字印刷業(yè)務，時常會有對傳統(tǒng)文化感興趣的學生來研學，也有慕名而來的訪客，有時還要出去參加各種文化展演，不管有多忙，他總是會盡量抽出時間參加，但更多的時間，他只能以刻碑謀生。

他已經(jīng)成年的兒子，做的是目前最時興的電商運營工作。春節(jié)回鄉(xiāng)時，吳漢涌會苦口婆心勸說兒子學一點木活字印刷的本領，“有手藝在身總是不會吃虧，何況學這個，還能鍛煉年輕人的意志力和專注力，是一件很好的事”。兒子對父親的事業(yè)頗為敬仰，也并不反對。

作為“潘家班”的后人，吳漢涌的兩個外甥已經(jīng)接過了這門手藝，成為“益興堂”木活字印刷坊新一代傳承人。字坯制作、字模雕刻、撿字排版、印刷校對、拆版還字、分冊折頁、裁切裝訂、蓋印編號等八大工序他們已經(jīng)基本掌握，吳漢涌欣慰地說，“木活字印刷也算是后繼有人?！?/p>

談及心目中的小康生活，吳漢涌說：“希望我的手藝能滋養(yǎng)我，也能養(yǎng)活我，我就很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