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麗
清姐暴瘦的消息來自店里的姑娘。她們說她瘦得觸目驚心,不知何因。聽到這我已感覺不妙,趕緊給她發(fā)信息。她回了一個微笑和“沒事,胰腺癌而已”幾個字。那份云淡風輕好似早已習慣。
我心底一怔,不知如何安慰。
記得半年前,她開心地告訴我她還有一年就可以退休了,退休后就可以穿裙子四處走走了。聽她說完,我瞧了瞧我自己:每天選的都是自己最愛的花衣,我喜歡把五顏六色披在身上,然后穿著它們肆無忌憚地招搖過市,就算是白大褂穿在身上,也掩蓋不了裙角處的張揚。我很想告訴她,討自己歡喜是我們此生最重要的事,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們相識的那天,她選了兩件大紅的風衣,穿在身上甚是奪目。看著她對著鏡子微微一笑,竟像一位嬌媚的新娘。我沒和她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小妹和她聊天。她結賬時看著我笑了笑,說了一句,你是月亮吧?長得和畫里的一樣。我驚訝地問她,你在哪兒見過有我的畫?她掩嘴輕輕笑道,就是你的照片呀!聽后我也笑了,第一次有人把我的照片比作畫兒。她離開時,我們互加了微信。
她經常去店里,也許是經常聽店里員工說起我的工作與愛好,突然有一天收到她的信息:月亮,你完成了我年輕時所有的夢想,我一直想做的事,你都做到了,好讓人羨慕!
我不知該回她什么。像她那樣內向羞澀的女子,要積攢多少勇氣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呢?她沒有看到我常常被員工之間的矛盾弄得焦頭爛額,也沒看到我面對病人的挑剔而選擇低頭不語。當然她更不會知道我也會受傷,也會疼痛,也會一個人哭泣。
認識她這幾年,沉默寡言的她無數次說起羨慕我,甚至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回憶起往事總不免說一句,月亮,我好羨慕你,羨慕你一切的一切呀!她如此感慨,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清姐大學畢業(yè)便結婚生子,沒想到二十五歲,她丈夫死于非命。
我怕她打字累,便給她打電話。電話里的她有一點兒激動,音調比平時提高了幾分,說他絕對不會自殺,在他出差前一晚,他告訴我,可能有人要殺他,如果回不來就讓我報警。但他又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兩天后,他就在外地出事了。當時孩子小,她又過分悲傷,他的死便以意外事故草草了結。她說到最后,音調已壓低,雖聽不出怨氣,卻依然能感覺到內疚。聽她聲音漸漸變得低弱,便囑咐她好好休息,沒事就發(fā)信息給我,我一直都在。
清姐守寡十一年。三十六歲那年,她所在的單位分來了一位俊朗的大學生,并做了她的徒弟。朝夕相處后,二人相愛了。年齡之差,讓她覺得羞愧,她感覺他們在一起就是一件見不得光的事兒,會被別人恥笑。三年前,他的父母以死相逼,他們最終以分手告終。我忍不住說,能走十年,表示他并不在乎外界的閑言碎語。半晌,她回復說,我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再大幾歲都可以做他的媽媽了,如果在一起,同事們怎么說?鄰居又會如何議論?我已被外人說成是克夫的女人了,如何能和他牽手到白頭?如果不是他父母以死相逼,他還會繼續(xù)犯傻下去。幸好分了,要是娶了我,現(xiàn)在攤上這樣的事,他這一輩子就真的毀在我手上了!
清姐與人為善,事事替他人著想,遇到痛苦與挫折,都一個人扛。在我的眼里,她就是東方傳統(tǒng)女性的典范,是世人眼里的賢妻良母,也是我們最值得信賴與依靠的那一類朋友。
她用了三個下午,將她最近的三十年,用些許文字傳送到了我手機里。捧著手機再滑回去重讀時,突然覺得手機沉重了許多。
她最后發(fā)來一句:月亮,我好羨慕你,你那么幸福,還有一位懂你、疼你的愛人陪伴你,上天對你真是太寵愛了。我沒有說話,發(fā)給她一個微笑的表情。
她反復說著羨慕我,羨慕她眼里看到的、耳里聽到的月亮。
那些日子,她只要覺得我可能用得上的東西都會拿去店里。她每次去都是悄悄的,并囑咐姑娘們不要聲張,等她離開后,她再發(fā)信息跟我說又放了什么在店里。
我讓姑娘們只要她到店里就馬上告訴我,可是無用,因為她在店里待的時間從來不會超過五分鐘。我想,她是刻意躲著我。
有一天,她問我會不會嫌棄她收藏的寶貝。我說當然不會。她說她想送一套青金石項鏈和手鏈給我作為念想。我一時驚愕,為什么要送我那么貴重的禮物?她見我一時沒回復,便趕緊解釋道,月亮,我沒有佩戴過,是全新的,你不要害怕,留著它們,可以嗎?眼澀,我無法拒絕。下午,她便讓她的女兒將那套首飾送到了我的店里。
我不明白,為什么她在人生走近尾聲時,會一直惦記著一個與她非親非故的我。我也一直不明白她為什么又對我避而不見。我把心中的這些疑問告訴了朋友,她回答:清姐一直覺得月亮活成了她最想變成的樣子,她當然是非常喜歡的,所以在離世前多為自己喜歡的人做點事兒。至于躲著不見你,應該是想讓你記住她最初的模樣吧。
最初的模樣?我當然記得。我記得她穿上紅裳微微一笑時的嬌媚,記得她坐在椅子上喝茶時的嫻靜,記得她聊及幸福之事時的恬淡,還記得她在訴說苦難時的從容。那現(xiàn)在呢?我抿了一口茶,好長時間都不想說話。
周末,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奔向東西巷。我坐在店里最里面的椅子上,擺了些水果和堅果兒,然后隨便取下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其實心里一直在想著今天會不會遇見她。
三個小時后,清姐真的來了。她又提了大包小包吃的來給我。小妹幫她倒了杯熱水,我讓她坐過來。她有些緊張,捋了捋她所剩不多的頭發(fā),像位小女生。她怯怯地道,我沒想到今天你會在。
我笑了笑道,真巧,我剛剛到呢。
我盡量回避某些話題,盡量顯現(xiàn)我和她如平常一般,我不提她的病,我們聊日子、聊服飾,也聊這世間的姹紫嫣紅。
我站起身,在她面前轉了一個圈,孩子樣地撒嬌道,那是清姐太喜歡月亮了,自然覺得我穿什么都好看了。她笑著道,咱們的月亮確實是穿什么都好看。
她坐了一會兒,便要離開。我看著她走出了大門,已走到巷子里,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有很多的話積壓在胸口想要對她說。我開始懊惱,匆匆跑到店外,看到巷子里那個異常清瘦的背影,眼眶開始發(fā)熱,還沒等我喊她,她卻有感知一樣回了頭。
她站在不遠處輕輕地喊,月亮。
我站在原地,為她的感知笑了起來。明明心底好多話想要對她說,卻在兩個人相視一笑時感覺什么都不需說了。她向我揮手作別,并勸道,快回去吧月亮,你好不容易休假,別又浪費在這兒等我了。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是在這里等她?她選周末來,是不是知道我今天會等她?或是我們都想見最后一面了?想到這,我快速沖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她先是一怔,我感覺到她身子正在顫抖,過了會兒,她小心地抱住了我,而后輕輕拍著我的背溫柔地說,月亮呀,咱們……咱們這是見一面就少一面了,今天……恐怕是……咱倆……最后一面了!
聽罷,淚,終還是落了。
午后,我收到了清姐的信息,她問我市里哪家養(yǎng)老院好。我很奇怪,問她原因。她回復我,大致意思是她感到自己大去之期不遠,生這病不好,不想死在家里,怕影響家人。
對于她的理由,我又是一陣沉默,替她分析了各家養(yǎng)老院的利弊。她最后選了一家建在城南山腳下的療養(yǎng)中心。
聊天結束時,我問她還有什么是自己最想做的。她說,若有來世,讓我變成如你一樣的姑娘吧。我告訴她,做自己就很好。
又是周末,我決定去看她。我告訴她我有很重要的話要當面對她說,她才勉強答應。
我尋了一串綠檀木的佛珠,又找了一頂刺繡的帽子,來到了她所在的療養(yǎng)院。病床上的她瘦得可怕,原本有著一米六五身高的她,此刻躺在床上卻如同八九歲的孩童。
我把佛珠和帽子遞給她的女兒,告訴她佛珠保佑人,而且綠檀香氣,也有助于睡眠。她聽后躺在床上笑,但你真的看不出那是在笑,雖然你知道那是笑。
她問,月亮,有什么話非要當面和我說呀?她說話已很吃力,這一串字,她用了很長時間。我看她挪了挪身子,應該想坐起身來,趕緊阻止。我讓她不要說話,就躺在床上。她招手示意守在她身邊的其他人離開。我才注意到守在她身邊的人除她女兒外,還有一位中年男子,他面容十分憔悴。正想打招呼,他卻先開口問好了。我沒有猜錯,他就是清姐放走的戀人,他又回來了。
等他們都離開后,我坐在她床的右前方。我看出了她有些緊張,她緊張是因為不知我執(zhí)意要來的原因。
我笑了笑,說道,清姐,你別緊張,我來這里,就是想和你聊聊天,說說你不知道的月亮。她松了一口氣,給了我一個微笑。
就從五年前說起吧!我抬起頭看著她笑了笑。五年前,最疼愛我的兩個人突然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像失去了保護傘的溫室花朵,被人突然移到了狂風暴雨的室外。第二年冬,我最信任的朋友,在我的身后詆毀我,四處散布謠言,真實原因令人愕然。后來我生病了,向單位請了病假。半年后,一位同事便以我無病休假為由去紀委舉報我,而后就是面對一系列的調查與取證。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我那個曾經美好的世界,在兩年內完全被推毀,眼前的一切變得面目全非。那些日子無比絕望,整夜整夜睡不著,每天躺在床上就是看著天花板等天亮。有時索性關了燈,打著赤腳在屋子里走過來走過去,像一個無聲無息的幽靈。我記得有一次天亮了我還是睡不著,便把口服的藥加了倍,當時見沒睡意,便帶上門出去吃早餐。剛走到橋上,困意涌來,我知道藥效發(fā)作了,便急速往回跑,還好及時倒在自家的地板上。后來便不再服藥,睡前開始讀大量枯燥的書籍,效果不錯,讀著讀著就睡著了,醒來天已亮,燈也還亮著。
清姐擔心地挪了下身體,她應該想伸出手來拍我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她還是忌諱著她自己,她怕把晦氣傳給我。
我抬起頭對她笑了笑道,在這自我救贖的過程中,好像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支撐著我,讓我堅信這些苦難都是短暫的,只要我能跨過去我就贏了。我從寒冬走向暖春,用了整整兩年時間。在崩塌的廢墟里重新筑造一個新的世界,我卻用了五年。這五年,是痛苦,是折磨,也是成全與收獲。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會遭遇苦難與痛苦,都會留有遺憾。其實人生無常與不完滿才是常態(tài)。所以清姐,你不用羨慕任何人,因為你的人生,也有著獨一無二的精彩。
她使勁點著頭,哽咽著,兩行混濁的眼淚從那兩個小黑洞溢出。
十天后,考試結束,我去看海。可能因忙碌的日子突然放松,早早睡著。半夜里突然醒來,睜開眼睛,無比清醒,沒有半絲疲倦與模糊。我感覺有些奇怪,便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四點二十七分。
以往偶爾也會在半夜醒來,但會繼續(xù)睡。奇怪的是,這次我卻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陽臺去。陽臺外的沙灘,在路燈的照耀下泛著淡黃的光,看上去暖暖的,不似入了秋的北海。有海風徐徐飄來,從我耳邊擦過,竟是那么溫柔。我想,這應該是我見過北海最美的樣子了吧。
第二天清晨看到朋友圈里清姐女兒的更新:她的母親于凌晨四時三十分去世,走時很安詳??吹竭@消息,我頓感驚訝。傳說人將死時,靈魂會飄去看她想見的人,去和他們一一道別。雖然這一說法并不科學,但此刻我卻篤定那就是真的。
她要離開了,她是來和我道別的。她輕輕地來到我的床前,喚醒沉睡的我,引領我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她一定是飛在上空細瞧了我好一會兒,說了很多告別的話,我雖然聽不到、看不到,但我想她一定是帶著微笑離開的。
有人說,我們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是因為不得不來;最終我們要離開這個世界,卻因為不得不走。生命從無到有,又從有走向無,生生死死,構成社會和世界。與永恒的大自然相比,人生真的只不過是一場夢。所以一個人有人愛有人疼有人惦記,就不枉到這世界上走一回。至于以何種方式生活或離開都不必計較,畢竟,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所做的選擇對當下的自己來說已是最好的選擇,不管是在順境還是逆境。清姐是,我亦如是。
活,當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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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編輯? ?張? ?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