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雄

勞累了一輩子，一場疾病讓父親的背忽然駝了，彎成了一張弓，讓我不忍直視。父親安慰我和弟弟，“今后你們只能向我低下頭了，哈哈?！爆F(xiàn)在，我每每看到父親駝背的樣子，就會想起他從前的背。

我幼時，父親的背很寬厚。一次，村里放電影，夕陽照在稻場上時，白色的幕布已扯在了兩棵歪脖子柳樹上，孩子們圍著幕布嘰嘰喳喳，一個個充當著免費的宣傳員?！胺烹娪皣D！放電影嘍！”包著頭巾的老奶奶急忙回家做飯，牽牛的老爺爺急忙往家里走，扛著鋤頭回家的大人也加快了腳步……大家都等著晚上的一場盛宴。

夜幕降臨，電影快開始了，父母才踏著露珠回家?！澳銈冊趺催@么遲才回，電影都快開始了。”我惱怒地說。“還剩了一車糞，我們想著明天還有別的事，就耐了一陣子?！备赣H邊卸牛車邊說。電影的對白已經(jīng)響起，伴著八仙過海的樂曲，我一邊往外跑一邊說：“飯燒好了去喊我?！?/p>

電影里的人影越來越模糊，神仙們的對白聲越來越小，不知啥時，我在稻草堆里睡著了。再醒來時，我已經(jīng)躺在父親的背上了。父親走一步，我的頭就晃一下。我緊閉雙眼，像有無數(shù)的瞌睡蟲鉆入了大腦。父親還在喚我：“別睡覺，還沒吃飯呢?！蔽液鼗卮穑骸安怀粤?，不吃了。要睡?！?/p>

稍大些，父親的背是我們無法逾越的山。在一望無際的油菜面前，父親、弟弟、母親和我一字排開。父親的左腳在后，右腿成弓步稍向右傾，左臂一擋，右手揮鐮刀，“嚓嚓”聲不絕于耳。沒多久，一捆捆油菜成小山樣堆在了父親身后。

我也學父親的樣子，使勁地揮鐮刀，可鐮刀不是卡在油菜根上，就是只撩到了油菜的穗，胳膊沒勁了，手上也起了泡。弟弟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拉尿。父親仿佛知道弟弟累了似的，“累了回去幫我們拿早飯去吧！買點兒油條，帶點兒粥?！备赣H給弟弟新派了任務。父親又問我：“你還能割嗎？不行就歇歇?！?/p>

望著父親額上的汗珠，手臂上的青筋和汗?jié)竦暮蟊?，我咬咬牙說：“我割點兒少點兒吧！”父親眼角閃過一絲欣慰，說：“好好念書，讀出去就好了?！蔽液攘它c水，又埋頭割起來。“咔嚓，咔嚓，咔嚓……”和“嚓——嚓——嚓——”的聲音此起彼伏。后來，我上了大學，參加了工作，偶爾回家參加農(nóng)忙搶收，父親始終都甩我一截。在農(nóng)村這片土地上，我只能仰望父親的背了。

前些日子，家里裝修拆欄桿，我讓父親把拆下的廢棄欄桿拖去賣，父親如獲至寶。欄桿不好拖，父親要一節(jié)節(jié)鋸，又一捆捆搬下樓，忙了大半天，到晚上才結束，背似乎更彎了，像一把拉到極限的弓，若再使一點力，不是弓折就是弦斷。我很后悔，悔不該說給父親聽，讓他吃了這么多苦！

現(xiàn)在，父親老了。我再也不能像兒時騎在父親的肩頭了。那時，父親的背多清晰?。「赣H的背給我的永遠是安全，是呵護，是快樂！父親老了，我將如何回報大山呢？

（作者單位：湖北省荊門市鐘祥市石牌初中）

責任編輯 ?何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