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垚

摘 要：玉舞人是獨特的玉器造型之一，興起于戰(zhàn)國，在西漢早期和中期達到興盛頂峰，隨后逐漸衰落。文章立足于荊楚地區(qū)物質(zhì)文化，以人物造型、玉飾功能、配飾組合為切入點，以器物證史，闡釋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所具有的楚地世俗生活、性別階級、道德品行等文化內(nèi)涵。

關鍵詞：荊楚;漢代;玉舞人;物質(zhì)文化;袖舞

“荊楚”一詞是一個歷史地域的范圍概念。自春秋時期開始，楚國迅速強盛，尤其到楚莊王時期，楚國吞并周邊小國，成為一方大國。荊楚部族興起于楚，荊楚古域包括現(xiàn)今湖北全域及湖南、重慶、河南、安徽、江蘇、江西等地。荊楚文化隨著楚地建立，一脈同源，是由楚人、楚國創(chuàng)造且長期人文沉淀的文化實體和形態(tài)。荊楚地區(qū)西漢貴族墓葬中出土的玉舞人玉質(zhì)精良，造型樣式獨特，其中“物質(zhì)文化”側重于分析玉舞人的物質(zhì)風俗性與荊楚文化意義。

1 世俗與生活：社會風尚的反映

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多為扁平片狀，身上有一個或兩個用于穿線佩戴的小孔，且造型風格較一致，皆交領長裙曳地，弱化發(fā)飾雕刻，呈現(xiàn)弧形平頂發(fā)型或者螺髻發(fā)型，嘴微張或略微笑，不刻意精雕五官，身體呈現(xiàn)優(yōu)雅扭曲的動態(tài)，一手高舉過頭，長袖飄舞過頂，甚至衣袖遮掩頭部，另一只手甩向身側，謂之“翹袖折腰”狀。玉舞人整體風韻高雅，有翩然起舞之感，雕工精美，刻畫的線條流暢自然。

玉舞人自戰(zhàn)國時期開始出現(xiàn)?！俄n非子·五蠹》記載：“鄙諺曰：‘長袖善舞，多錢善賈。此言多資之易為工也?！雹俅颂幍拿耖g俗舞“長袖善舞”與玉舞人袖舞樣式重合。韓非子為戰(zhàn)國末期韓國新鄭（今河南新鄭）人，曾在楚國與李斯同學于荀子門下，后又入秦，結合韓非子的生平及活動軌跡推演可得：從戰(zhàn)國時期開始，袖舞可能風行于韓、楚等地，甚至延伸至受韓、楚文化輻射的黃河中游、長江中下游地區(qū)的荊楚地區(qū)。

漢承楚制，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所示的“翹袖折腰”袖舞與文獻所載的“楚舞”可互文?！妒酚洝ぞ砦迨濉ち艉钍兰摇分杏涗洠骸捌莘蛉似显唬骸疄槲页?，吾為若楚歌。”②說明漢高祖寵姬戚夫人極擅楚舞，后宮雅樂盛行“翹袖折腰”舞。戰(zhàn)國時期楚國民間俗舞進入宮廷，楚舞實現(xiàn)了由民間向宮廷的全面風行，成為一種雅俗共賞的舞種。漢武帝全盛時期，中央朝廷主管音樂的樂府官署廣采民間歌詩，歌詩與舞蹈、音樂相結合，官方與民間都體現(xiàn)歌舞之盛。

漢代頻發(fā)自然災害，導致漢代荊楚地區(qū)巫風頗盛，人們信仰鬼神之說，祭祀時常通過奏樂歌舞與神靈溝通，祈禱庇佑。巫舞與楚舞密切相關，據(jù)郭沫若先生從中國甲骨文中的考證，甲骨文“巫”通“舞”，漢代的巫實則以歌舞為職業(yè)，以此取悅神靈。屈原在《九歌·云中君》中描述楚人歌樂鼓舞來取悅諸神，“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此處的“連蜷兮”描述的是巫扭動腰肢翩翩起舞的樣子，與玉舞人舞姿形象相符。

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所示的“翹袖折腰”楚舞在宮廷與民間皆流行，是楚舞在玉器藝術中的視覺化形象表達。這種荊楚地域性的舞蹈，包含了荊楚之地特殊的神話因素，以“長袖善舞”為主導的舞蹈審美觀念也深深影響了漢代荊楚地區(qū)的社會風尚，善舞者著長袖衣成了漢代荊楚現(xiàn)實社會生活的反映。

2 性別與階級：身份地位的象征

荊楚地區(qū)出土漢代玉舞人的墓葬眾多，主要有江蘇徐州獅子山楚王墓、江蘇徐州小龜山西漢墓、河南淮陽北關一號漢墓、江蘇銅山龜山漢墓、江西南昌西漢?；韬顒①R墓等。根據(jù)墓葬規(guī)格可知，荊楚地區(qū)兩漢時期墓葬出土玉舞人的主要是貴族墓地。玉舞人多平片式的組合配飾構件，漢代早期玉質(zhì)多為青玉，中后期轉變?yōu)榘子?，偶爾出現(xiàn)象牙材質(zhì)，材質(zhì)珍貴而具有階級品位。

荊楚地區(qū)的漢代玉舞人作為明器入葬，是因為楚地道家的“生前求長生，死后求升仙”思想觀念影響了漢代人。漢代人認為玉器長存不壞，且能使死者尸身不腐，雕刻玉舞人的楚舞（巫舞）造型也通過巫術使靈魂得以飛升上天，和漢代馬王堆“T”形帛畫一樣，具有典型浪漫主義色彩的楚地神仙思想。

荊楚地區(qū)出土玉舞人墓葬的墓主人身份都比較顯赫，上至諸侯君王，下至貴族女眷。玉舞人多以組合式玉佩構件的形式出現(xiàn)，與玉環(huán)、玉珩、玉玦、玉璜、玉牌、玉人、玉龍、玉觿及大量珠璣一起組合成配飾，結構相當復雜。多重玉佩結構的組合，加上珍貴玉料，可見漢代貴族階級熱衷于追求玉器高貴典雅的審美趣味。

荊楚地區(qū)出土漢代玉舞人也被認為是楚地女性的性別象征含義。雖然貴族男女墓地皆有出土玉人佩飾，但男性貴族墓出土的玉人佩飾不是“翹袖折腰”楚舞，而是立姿拱手，束發(fā)于腦后，頭戴小冠，如徐州市東郊陶樓漢墓M1和江蘇揚州甘泉雙山東漢廣陵王劉荊墓皆有出土男性玉人配飾。貴族男性墓葬中出現(xiàn)的女性玉舞人可能是女眷取悅男性墓主人的象征或者巫引導墓主人升天。

3 品行和道德：配飾禮儀的體現(xiàn)

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都有一個或兩個用于穿系佩掛的小孔，說明玉舞人是楚地漢代人隨身系掛的佩玉，而且是成組玉佩的構成部分，以玉彰顯佩玉者的品德。

漢代人普遍認為玉具有“物精”，蘊藏著生命能量。《左傳·昭公七年》指出“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說明多佩戴玉，吸收玉之精氣可以強身健體、明目清智，達到神明的境界，因此佩戴玉舞人在神仙思想彌漫的荊楚之地更加成為貴族風尚。玉舞人“翹袖折腰”的舞姿隨著佩戴者身體的挪移行動，更加顯得翩然動人，玉隨身轉，而身與心相連，心又為善牽，最終得到善用其心的君子品德。

荊楚地區(qū)漢代玉舞人在不同時期選材具有明顯變化，早期以青玉為主，中期及以后則多用白玉。古人認為白玉通透清潔，可同日月星光的天體之光相媲美，與日月同輝，用作通靈之物之效遠超其他玉料。佩戴白玉材質(zhì)的玉舞人，象征著得到天體之光華，獲得神靈的保佑，白玉也成為漢代中期及以后文人士大夫階級追求自我高致與清遠的表達。同時漢代求仙的地域方位由秦朝的東方蓬萊仙島轉向了西域，掀起了新一輪瘋狂求仙的浪潮，西王母及其所在的昆侖山成為時人心向往之的仙境，出自西域和田地區(qū)的白玉也被賦予了西王母不死神藥的寓意，成為漢代中期及以后荊楚地區(qū)玉舞人材質(zhì)開始轉向白玉的一大原因。

常言道：“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佩玉，以人養(yǎng)玉。荊楚地區(qū)漢代玉舞人在佩戴者生前則暗示其高尚品行，死后入墓，一是將其平生心愛之物陪葬，以示慰藉逝者亡靈，二是因玉長存不腐，希望借玉此功能保存尸身。

荊楚地區(qū)漢代玉舞人造型文化中除傳統(tǒng)楚地楚舞的特點外，也蘊含著龍鳳圖騰崇拜的寓意思想。曹植《洛神賦》中有言“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亦有言“體若游龍，袖如素霓”，可見龍鳳與袖舞之間存在聯(lián)系。楚地長袖舞扭曲的舞蹈造型可能在模擬游龍的動態(tài)，女性舞者的細腰長袖則蘊意鳳凰于飛的韻味。荊楚地區(qū)對于龍鳳圖騰的崇拜表達出世人民族認同感與得道升仙思想，內(nèi)在思想和外在舞姿的雙重作用使玉舞人長袖舞在荊楚地區(qū)自戰(zhàn)國到漢代長興不衰。

4 結語

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以楚國袖舞場景人物為造型題材，有單人配或雙人配組合式。由玉舞人的楚舞（巫舞）造型和細腰長袖服飾風尚可見其所反映的荊楚地區(qū)世俗社會生活;根據(jù)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墓葬規(guī)格、墓主人身份、玉器材質(zhì)與組合配飾分析，可知荊楚地區(qū)出土的漢代玉舞人具有階級層次性，是貴族身份地位的象征，同時玉舞人也具有女性的性別象征意義;荊楚地區(qū)漢代人佩戴玉舞人比喻佩戴者德行，白玉玉舞人隨身而轉，光澤清潔高雅，具有“德、善、靈、美”的象征，同時帶有荊楚文化神仙長壽與龍鳳圖騰崇拜的文化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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