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 要:我國《民法典》對遭受性侵害的未成年被害人損害賠償請求權訴訟期間起算時間予以特殊規(guī)定,并對實施性侵害等嚴重損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行為的監(jiān)護人可以撤銷其監(jiān)護資格,體現了私法對未成年被害人權益的特殊保護。在傳統(tǒng)刑事法律關系“犯罪人——國家”二元結構向“犯罪人——被害人——國家”三元模式轉化過程中被害人刑事法律主體地位確立背景下,秉承“未成年人優(yōu)先”原則,完善并細化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監(jiān)護監(jiān)督制度和隱私保護制度,應為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權益保護制度建設的重要發(fā)展方向。
關? 鍵? 詞:性侵害犯罪;未成年人優(yōu)先;隱私保護;精神損害賠償
中圖分類號:D924.3?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007-8207(2020)10-0105-09
收稿日期:2020-08-20
作者簡介:魏紅(1969—),女,山東陽谷人,貴州大學法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法學博士,研究方向為刑事法學。
一、我國對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權益的特殊保護
我國歷來重視保護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保障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自1992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分別于2006年和2012年兩次修訂便是明證。在性侵害犯罪中,由于性侵害對未成年被害人造成的影響、社會公眾對于未成年被害人的態(tài)度以及未成年被害人在訴訟中的處境都異于一般犯罪被害人,因此有必要對未成年被害人的權益予以特殊保護。2013年10月23日發(f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依法懲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見》(以下簡稱《懲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意見》)充分考慮到未成年被害人身心脆弱、敏感、易受傷害,要求在具體辦案過程中遵循“不傷害”“一次詢問”等原則。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未成年被害人、證人確有必要出庭的,應當根據案件情況采取不暴露外貌、真實聲音等保護措施。有條件的,可以采取視頻等方式播放未成年人的陳述、證言,播放視頻亦應采取保護措施。2014年12月18日發(f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民政部關于依法處理監(jiān)護人侵害未成年人權益行為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處理監(jiān)護人侵權意見》)不僅對包括性侵害在內的監(jiān)護侵害加以明確界定,而且對監(jiān)護侵害行為的處置、被害人臨時安置及人身保護等方面的內容進行了詳細規(guī)定。
因性侵害犯罪給被害人造成的精神傷害遠遠超過身體傷害,故性侵害不僅要由作為公法之刑法對性侵犯之犯罪人進行懲罰,作為私法之民法也不能缺位,自當對遭受性侵害之受害人給予賠償救濟。[1]鑒于性侵害犯罪中未成年被害人受到的傷害尤為巨大,為保證對未成年被害人的賠償救濟,自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以下簡稱《民法總則》)第一百九十一條規(guī)定:“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期間,自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之日起計算?!奔磳⒂?021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一百九十一條再次確認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損害賠償請求權的訴訟時效為受害人年滿十八周歲。為確保未成年人得到妥善監(jiān)護照料,《民法總則》和《處理監(jiān)護人侵權意見》明確了以家庭監(jiān)護為基礎、社會監(jiān)護為補充、國家監(jiān)護為兜底的監(jiān)護制度;[2]《民法典》第三十五條規(guī)定未成年人監(jiān)護制度應以“最有利于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優(yōu)先”為指導原則,第三十六條規(guī)定人民法院可以撤銷實施包括性侵害在內的嚴重損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行為的監(jiān)護人的監(jiān)護資格①。
二、對我國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權益司法保護的反思
聯合國在對世界范圍內為保護兒童免受暴力侵害所做的努力進行評價時認為,各國盡管為此做出了巨大努力,但這些努力依然缺乏系統(tǒng)性,尚不足以保護兒童免遭暴力侵害;現有機制往往缺乏法律依據,對其任務、作用和職責沒有明確界定;國家兒童行動計劃或專門打擊暴力侵害兒童行為的行動計劃以零散的方式處理這些機制問題,缺乏確保及時和有效干預所必要的資源,并很少對這些機制進行評估,也未對后續(xù)措施的有效性或對兒童的影響作出評價。[3]在我國,對于未成年人保護也存在未成年人人身安全問題仍然突出,家庭、學校和社會對未成年人保護尚存薄弱環(huán)節(jié),政府管理部門依法保護未成年人責任意識亟待提高,未成年人司法保護措施有待進一步落實等問題。[4]具體到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的權益保護,問題主要集中于:
第一,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很難獲得經濟賠償,精神損害賠償更是難以實現。情節(jié)惡劣、危害后果嚴重的性侵害未成年人惡性案件會給未成年被害人及其家庭帶來長久的痛苦與傷害,且未成年被害人產生嚴重心理問題的可能性是常人的2-4倍。[5]對于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的賠償,《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十六條第一款規(guī)定:“由于犯罪行為而使被害人遭受經濟損失的,對犯罪分子除依法給予刑事處罰外,并應根據情況判處賠償經濟損失。”《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一條第一款規(guī)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被害人死亡或者喪失行為能力的,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近親屬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2012年12月20日發(f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一百三十八條第二款規(guī)定:“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帶民事訴訟或者單獨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賠償精神損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懲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意見》規(guī)定未成年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可以提出賠償請求,但只限于直接物質損失。也即是說,未成年被害人有權通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或者單獨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損害賠償,但賠償僅限于因犯罪行為所造成的經濟損失,其精神損害賠償請求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現實中,未成年被害人及其家庭很難得到經濟賠償,即便得到賠償也十分有限,更遑論精神賠償了。如2015年福建省南平政和縣發(fā)生的被告人徐某“侵入式”猥褻六個月嬰兒案,致使嬰兒受到嚴重傷害,法醫(yī)鑒定為輕傷二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犯罪人有期徒刑5年并駁回原告代理人的全部經濟賠償請求,[6]二審維持一審判決并駁回被害人附帶民事部分提出的30萬元遷居費及50萬元后續(xù)康復費要求。[7]筆者對2010年1月-2017年6月間人民法院審理的1702例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進行分析后發(fā)現,2255名未成年受害人獲得民事經濟賠償的僅有280人,占案件總數12.4%(見下表);在獲得賠償的200件有賠償金額記錄的案件中,獲得1000元及以下賠償的占4.0%,1000-5000元(含5000元)賠償的占13.5%,5000-10000元(含10000元)賠償的占10.5%,10000-50000元(含50000元)賠償的占53.5%,50000-100000萬元(含100000元)賠償的占14.0%,100000元以上賠償的占4.5%(見下圖)。從上述數據可以看出,賠償范圍與賠償金額與未成年被害人所遭受的心理及精神傷害嚴重不對稱。值得欣慰的是,2017年11月在成都市成華區(qū)人民法院開庭審理的一起六旬老漢性侵13歲幼女案中,鑒于犯罪人造成被害人懷孕導致人工流產,人民法院宣判犯罪人構成強奸罪,同時在判賠的直接經濟損失中包含了3000元心理康復費用。[8]盡管心理康復費本質上仍屬于物質損失賠償,并非精神損害賠償,而精神損失賠償關注人的精神,在體現人道關懷的同時帶有懲罰性,這些價值是心理康復費用所無法代替的,但該判決仍然具有破冰意義。
第二,性侵害人監(jiān)護權撤銷制度實施難度大。《處理監(jiān)護人侵權意見》頒布后,徐州市銅山區(qū)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4日判決了第一起撤銷父母監(jiān)護權案件。[9]民政部相關數據顯示,截至2017年8月,全國至少有69起侵害未成年人權益撤銷監(jiān)護人資格案件,其中強奸、性侵和猥褻共18例。[10]中國少年兒童文化藝術基金會女童保護基金發(fā)布的《2017年性侵兒童案例統(tǒng)計及兒童防性侵犯教育調查報告》數據顯示,2015-2017年媒體公開報道性侵害14周歲以下兒童案件為1151件(不包括14-18周歲未成年人受性侵害案件數),[11]其中判決撤銷監(jiān)護人資格的僅占相關媒體報道案件的1.5%。最高人民法院專題調研結果顯示,再婚家庭、母親外出打工家庭和寄養(yǎng)家庭中監(jiān)護人侵害被監(jiān)護人情況較為嚴重。[12]筆者對2010年1月-2017年6月間人民法院審理的1702例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分析后發(fā)現,372件案件中侵害人與被侵害人之間具有監(jiān)護與被監(jiān)護關系,但僅有18件涉及撤銷監(jiān)護人資格,與家庭內部性侵害犯罪現實形成強烈反差。原因在于:一方面,家庭內部性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具有較深的隱蔽性,外人難以發(fā)現;另一方面,未成年人缺乏經濟獨立性,不得不依賴于家庭,且不愿意外人“拆散”家庭。故此,雖然《民法典》及《處理監(jiān)護人侵權意見》規(guī)定了包括未成年人親屬、村(居)委會,未成年人父母所在單位,民政部門及其設立的未成年人救助保護機構以及共青團、婦聯等社會力量在內的多元訴訟主體,人民法院依據其申請裁判撤銷監(jiān)護資格,但上述單位或人員因難以了解和掌握有關性侵害事實與證據,無法向人民法院提出撤銷監(jiān)護權申請,從而導致司法實踐中因性侵害未成年人而被撤銷監(jiān)護權的案件寥寥可數。
第三,未成年被害人隱私保護制度不完善。聯合國《關于在涉及罪行的兒童被害人和證人的事項上堅持公理的準則》(以下簡稱《堅持公理的準則》)呼吁:每個未成年人都是一個獨特和寶貴的人,未成年人的個人尊嚴、特殊需要、利益與隱私應當得到尊重和保護。[13]我國認真履行了國際公約,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以下簡稱《未成年人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均明確要求保護未成年當事人的隱私權?!豆矙C關辦理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案件的規(guī)定》第五條規(guī)定:“辦理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案件,應當保護未成年人的名譽,不得公開披露涉案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和影像?!薄豆矙C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guī)定(2020修正)》第三百一十八條規(guī)定:“公安機關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應當保障未成年人行使其訴訟權利并得到法律幫助,依法保護未成年人的名譽和隱私,尊重其人格尊嚴?!薄度嗣駲z察院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規(guī)定(2013修訂)》第五條第一款規(guī)定:“人民檢察院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應當依法保護涉案未成年人的名譽,尊重其人格尊嚴,不得公開或者傳播涉案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圖像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薄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四百六十九條規(guī)定:“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不得向外界披露該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以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身份的其他資料。查閱、摘抄、復制的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案卷材料,不得公開和傳播。被害人是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適用前兩款的規(guī)定?!薄稇椭涡郧趾ξ闯赡耆朔缸镆庖姟返谖鍡l規(guī)定:“辦理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對于涉及未成年被害人、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和未成年被告人的身份信息及可能推斷出其身份信息的資料和涉及性侵害的細節(jié)等內容,審判人員、檢察人員、偵查人員、律師及其他訴訟參與人應當予以保密。對外公開的訴訟文書,不得披露未成年被害人的身份信息及可能推斷出其身份信息的其他資料,對性侵害的事實注意以適當的方式敘述?!钡谑龡l規(guī)定:“辦案人員到未成年被害人及其親屬、未成年證人所在學校、單位、居住地調查取證的,應當避免駕駛警車、穿著制服或者采取其他可能暴露被害人身份、影響被害人名譽、隱私的方式。”《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guī)定(2016修訂)》要求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時應當對未成年人及其法定代理人姓名進行隱名處理。除了司法人員具有保密義務外,新聞媒體對于未成年人隱私權保護也具有重要責任?!段闯赡耆吮Wo法》第五十八條規(guī)定:“對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新聞報道、影視節(jié)目、公開出版物、網絡等不得披露該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圖像以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關于進一步加強對網上未成年人犯罪和欺凌事件報道管理的通知》明確要求:“在對未成年人犯罪案件進行網上報道時,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信息,避免對未成年人造成二次傷害?!钡珣吹?,目前我國對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隱私權保護相關內容散見于一些法律、司法解釋與政府文件中,缺乏系統(tǒng)性的立法規(guī)定,且一些條款對未成年人尤其是未成年被害人隱私權的保護還停留在宣示層面,缺乏具體的配套措施以及對違背保密義務的懲戒辦法。雖然部分地區(qū)已開始司法實踐探索,力圖推動未成年被害人權益“一站式”保護體系構建,[14]《民法典》中的多項規(guī)定也彰顯了對未成年被害人私法保護的重視,但尚未形成專門化、制度化的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權益保護體系。
三、我國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權益特殊保護的未來之路
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具有諸多特殊性①,而且處于生長發(fā)育階段的未成年被害人身心尚未成熟,對外界反應較為敏感,容易受到影響甚至遭受“二次傷害”,因此應得到有別于成年性侵害被害人的特殊保護與幫助。
第一,堅持以“未成年人優(yōu)先”和“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為指導原則?;谖闯赡瓯缓θ颂貏e容易受到傷害,需要得到與其年齡、成熟水平和獨特需要相適應的特別保護、援助和支持,防止其陷入困境和受到傷害,[15]聯合國《兒童權利宣言》提出,兒童應受到特別保護并應通過法律和其他方法而獲得各種機會與便利,使其能在健康而正常的狀態(tài)和自由與尊嚴的條件下得到身體、心智、道德、精神和社會等方面的發(fā)展。關于兒童的一切行動,不論是由公私社會福利機構、法院、行政當局或立法機構執(zhí)行,均應以兒童的最大利益為一種首要考慮。[16]在《關于買賣兒童、兒童賣淫和兒童色情制品問題的任擇議定書》中,聯合國要求各締約國在刑事司法程序各個階段保護受本議定書所禁止的行為之害的兒童的權益,應當確保刑事司法系統(tǒng)在對待受本議定書所述罪行①之害的兒童方面應以兒童的最大利益為首要考慮,并采取以下行動:一是承認受害兒童的脆弱性并變通程序以照顧兒童的特別需要;二是向受害兒童講述其權利作用、程序的范圍時間和進度以及對其案件的處置;三是按照本國法律的程序規(guī)則允許在影響到受害兒童的個人利益和程序中提出和考慮受害兒童的意見需要和問題;四是在整個法律程序中向受害兒童提供適當的支持與幫助;五是適當保護受害兒童的隱私與身份,并根據本國法律采取措施,避免不當信息發(fā)布暴露兒童身份信息;六是在適當情況下確保兒童及其家庭和為其作證的人的安全,使他們不受恐嚇和報復;七是在處理案件和執(zhí)行向受害兒童提供賠償的命令或法令方面避免不必要的延誤。[17]我國已按照國際公約與準則確立的標準制定了未成年人保護的相關法律,未來應以《民法典》為基礎,以“未成年人優(yōu)先”和“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為指導原則,積極促進民法與刑法的良好銜接,不斷完善未成年被害人特別是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的特殊保護,保障其合法權益。
第二,確立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的刑事主體地位。以往提及刑事制裁中的人權保護時往往只強調對犯罪人的權利保護而忽視了對被害人的權利保護,隨著被害人學的興起,被害人權益保護逐漸受到重視并觸發(fā)了司法改革。如英國于2002年以發(fā)布刑事司法白皮書《所有人的正義》為標志興起了一場實現司法現代化的改革運動,其以減少犯罪、實現對所有人的正義為目標,強調被害人的權利也應與犯罪人一樣得到保障。[18]近年來,人們逐漸認識到,在預防犯罪過程中被害人不再只是一個被動的客體,而是一個積極主體,不能只強調罪犯的人權,要充分肯定和堅決保護被害人的人權。[19]由此,刑事法律關系開始由“犯罪人——國家”二元結構向“犯罪人——被害人——國家”三元模式轉化。如歐盟在一份針對刑事政策與犯罪問題的文件中提出保護犯罪被害人的利益應是刑事司法的目標之一,故有必要在刑事司法中既增強被害人的信心,并在刑事司法制度內充分考慮被害人所遭受物理的、心理的、物質的以及社會的損害。[20]未成年被害人作為人權保護中的弱勢群體,尤為需要得到法律的關注與保障。未來,在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中確立未成年被害人的刑事主體地位,不僅是人權保障的必然與實質要求,更是正義得以彰顯的應然表現。
第三,建立性侵害未成年被害人精神損害賠償制度。刑事責任承擔不能代替民事責任賠償,[21]故有必要對被害人精神及身體損害予以治療。就受害者而言,與其說賠償具有金錢方面的意義,不如說他們更重視賠償是代表國家和社會的法庭以及罪犯本人承認他作為人的價值的表示。相較于國家賠償,受害者更愿意得到罪犯的賠償,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得到司法體系對自己的尊重和承認。[22]在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以下簡稱《侵權責任法》)第二十二條明確規(guī)定:“侵害他人人身權益,造成他人嚴重精神損害的,被侵權人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規(guī)定:“自然人因下列人格權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予以受理:(一)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二)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三)人格尊嚴權、人身自由權。違反社會公共利益、社會公德侵害他人隱私或者其他人格利益,受害人以侵權為由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予以受理?!薄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第一款規(guī)定:“因生命、健康、身體遭受侵害,賠償權利人起訴請求賠償義務人賠償財產損失和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予受理。”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是一種性質更為惡劣的侵權行為,性侵害對未成年被害人所造成精神傷害遠重于身體上的損害,未成年被害人理應依法請求精神損害賠償。然而,《懲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意見》雖然規(guī)定了未成年被害人可以請求基于人身損害進行康復治療所產生的費用,但并未包括精神損害賠償?!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一百三十八條第二款“不予受理”的程序性安排,更是對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未成年被害人獲得精神損害賠償實體權利的限制,有悖于程序法基本原理。沒有精神損害的賠償不能算是完全的賠償,[23]未來應將精神損害賠償納入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受理范圍,只要有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事實,被害人或其法定代理人可據此提起精神損害賠償申請,精神損害賠償范圍可分為軀體創(chuàng)傷所致精神損傷、精神刺激所致軀體損傷以及精神所致的精神損傷。[24]同時,細化精神損害賠償數額評析標準,可分為必要因素與參考因素兩類。[25]必要因素是指法律、判例和司法解釋中作出有關賠償數額的主要客觀情節(jié),如侵害人主觀惡性或過錯程度、侵害行為的具體情節(jié)、侵害行為導致危害后果的大小以及管轄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等;參考因素是指由人民法院根據案件具體情況酌情參考的情節(jié),如加害人主體類別,被害人年齡、性別,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關系,加害人的悔罪態(tài)度與被害人諒解程度、加害人與被害人雙方的經濟狀況等。
第四,完善性侵害未成年被害人監(jiān)護監(jiān)督制度。根據“國家親權”法則,當父母或監(jiān)護人不能或不愿、懈怠履行親權時,國家可以監(jiān)督并督促其履行照護義務;一旦父母或監(jiān)護人不能履行監(jiān)護未成年人義務或對未成年人具有虐待或照護不良情況時,國家可以緊急介入并援用公權力剝奪其親權,采取合理、有效措施救護并監(jiān)管未成年人?!睹穹ǖ洹返谌鶙l規(guī)定“其他依法具有監(jiān)護資格的人,居民委員會、村民委員會、學校、醫(yī)療機構、婦女聯合會、殘疾人聯合會、未成年人保護組織、依法設立的老年人組織、民政部門等”可向人民法院申請撤銷監(jiān)護人資格?!吨袊鴥和l(fā)展綱要(2011-2020年)》規(guī)定,要逐步建立完善兒童監(jiān)護監(jiān)督制度,完善并落實不履行監(jiān)護職責或嚴重侵害被監(jiān)護兒童權益的父母或其他監(jiān)護人資格撤銷的法律制度。《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和改進流浪未成年人救助保護工作的意見》規(guī)定,村(居)民委員會要建立隨訪制度,對父母或其他監(jiān)護人不依法履行監(jiān)護責任或者侵害未成年人權益的,要予以勸誡、制止;情節(jié)嚴重的,要報告公安機關予以訓誡,責令其改正;構成違反治安管理行為的,由公安機關依法給予行政處罰。《處理監(jiān)護人侵權意見》規(guī)定,父母或者其他監(jiān)護人性侵害未成年人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請判決撤銷其監(jiān)護人資格。遺憾的是,上述法規(guī)及政府文件所提及的多元訴訟主體并未包括人民檢察院。其實,人民檢察院作為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起訴機構,對未成年被害人監(jiān)護權受到侵害的具體情況及有關犯罪事實與證據掌握得較為全面,未來可將人民檢察院納入撤銷監(jiān)護人資格的申請主體之列,由其通過提起民事公訴方式請求撤銷侵害人的監(jiān)護資格。
第五,進一步完善性侵害未成年被害人隱私權保障制度。在《消除預防犯罪和刑事司法領域內暴力侵害兒童行為的示范戰(zhàn)略和實際措施》中,聯合國要求各會員國將保護暴力行為①兒童受害人的隱私作為頭等大事,保護其免于向公眾不當曝光。[26]目前我國的未成年被害人隱私權保護還缺乏強有力的后盾支撐,未來可以考慮制定《追究違反未成年被害人隱私保密義務責任制度》,對負有保密義務人員泄露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隱私的行為予以法律懲處。一是明確保密義務具體內容與范圍,包括一切涉及未成年被害人的身份信息、可能判斷或推斷出未成年被害人身份信息的資料以及涉及性侵害的細節(jié)等多方面內容。二是確定具有保密義務的人員不僅僅局限于參與辦案過程的審判人員、檢察人員、偵查人員、律師及其他訴訟參與人,還應包括了解案情的媒體機構及其從業(yè)人員。三是對于泄露性侵害犯罪未成年被害人隱私的人員或機構,應視其過失或故意的程度以及對未成年被害人造成危害的后果嚴重與否,予以追究行政責任乃至刑事責任,同時允許未成年被害人要求精神損害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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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亞峰)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the Minor Victims of Sexual Assault
Crim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hina
Wei Hong
Abstract:The Civil Code of China provides special provisions on the starting time of the claim for damages of the minor victims who have suffered sexual abuse during the litigation period,and can revoke the guardianship qualification for the guardians who have seriously damaged the physical and mental health of minors such as sexual assault,which reflects the special protection of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the minor victims in private law.In the process of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the traditional dual structure of “offender state” to the ternary mode of “offender victim state”,the victim's status as the subject of criminal law has been established.Adhering to the principle of “minors priority”,improving and refining the system of compensation for mental damage,guardianship and supervision,and privacy protection system should be considered as juvenile victims of sexual assault crimes the important development direction of the construction of human rights and interests protection system.
Key words:sexual assault crime;minors priority;privacy protection;mental damage compens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