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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治政之道》校釋五則*

        2020-12-03 09:37:44侯瑞華
        文物春秋 2020年5期

        侯瑞華

        (清華大學(xué) 中文系,北京 100084)

        2019年11月22日,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在京召開《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玖)》[1]成果發(fā)布會,正式公布了清華簡第九輯的整理報告。新公布的報告中披露了五篇傳世文獻所未見的佚籍,其中一篇被整理者定名為《治政之道》的竹書頗為引人注目。該篇將“興人”即選拔人才作為治國理政的關(guān)鍵舉措,從正反兩方面詳盡論述了“興人”的重要性。在學(xué)習(xí)之后,我們對其中一些字詞的釋讀有了一些想法,現(xiàn)提出,以向?qū)W界請教。

        一、“是以自化”

        《治政之道》第6—7號簡以黃帝依靠四輔,“不出門檐,以知四海之外”來說明“興人”的重要。在描述這種主逸臣勞而國治的效果之后,簡文進一步總結(jié)道:

        “為”整理者讀如字,認為“自為”是“為了自己”[1]135??墒沁B詞“是以”一般是引出結(jié)果的,解釋成“為了自己”似乎于文義不合。筆者認為“為”字應(yīng)該讀作“化”。

        前文講“黃帝不出門檐,以知四海之外”,又強調(diào)四輔的重要,實際上反映了一種君上無為而臣下有為的思想,很顯然帶有道法家的色彩。而且整理者指出其與《老子》“不出戶,知天下”文義相同,也揭示出簡文的這種思想背景。特別是簡文中出現(xiàn)的“方君”“方臣”,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馬王堆帛書《九主》中提到的“法君”“法臣”?!胺健薄胺ā被ビ?xùn),古書習(xí)見,如《荀子·大略》:“博學(xué)而無方”,楊倞注:“方,法也?!边@些一致應(yīng)該不會是偶然的,而馬王堆帛書《九主》正是典型的道法家作品。

        結(jié)合這一思想背景,再反觀上引簡文的內(nèi)容。“比政□□,量德之賢”是施政舉措,“是以”后面應(yīng)該是某種效果?!独献印肺迨哒隆拔覠o為而民自化”,和同書第三十七章“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都與簡文“是以自化”文義相同,指在上者無為而民眾自然歸化的效果?!盀椤迸c“化”相通,文獻習(xí)見,《周易·系辭》:“化而施之謂之變”,馬王堆帛書本“化”作“為”。本篇中的“貨”字均寫作從貝、為聲的異體,益可知“為”“化”相通無礙。

        二、“失執(zhí)則惟故,惟故則生智”

        《治政之道》第11號簡有這樣一段論述,現(xiàn)據(jù)整理者釋文引錄如下:

        這段話的大意不難明了,主要是分析統(tǒng)治者愚昧帶來的消極后果。整理者在注釋中指出:“執(zhí),依據(jù)。失執(zhí),失去行事的依據(jù)。惟古,思古之道?!逗鬂h書·卓魯魏劉列傳》:‘孝章皇帝深惟古人之道,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冀承天心,順物性命,以致時雍?!盵1]135其對“失執(zhí)”的注解甚確。統(tǒng)治者如果愚昧無知,那么在下位者就會失去行事的依據(jù)。但是失去行事依據(jù)之后是否就會“思古之道”則是一個問題。值得注意的是,“古”會引出“生智”這一后果。結(jié)合這個條件,我們覺得整理者把“”字讀為“惟”、訓(xùn)為“思”是很正確的,簡8的“敷心盡惟”可以為證。不過“古”很可能不是指“古之道”,而應(yīng)讀為“故”,訓(xùn)為名詞的“謀”。

        “故”有成例的意思,但是這個義項在簡文中仍然是不合適的。如果有成例可依,就無所謂“失執(zhí)”。而“故”在文獻中還有一個義項往往為人們所忽視,即高郵二王曾指出的“故”可以訓(xùn)“詐”。王念孫《讀書雜志》在《荀子·王霸》“詐故”條已舉出多例,其后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在《大戴禮記》“以故自說”條下更廣其例:

        家大人曰:故,詐也。下文曰“假節(jié)以示之,故其行以攻其名”,又曰“內(nèi)誠不足,色示有余,故知以動人”,又曰“伐名以事其親戚,以故取利”,皆謂詐也?!段倪x·景福殿賦》注引賈逵《國語注》曰:“故,謀也?!薄稌x語》“多為之故以變其志”,韋注曰:“謂多作計術(shù)以變易其志?!薄秴问洗呵铩ふ撊似贰搬屩侵\,去巧故”,高注曰:“巧故,偽詐也?!薄痘茨献印ぶ餍g(shù)篇》“上多故則下多詐”,高注曰:“故,巧也?!薄豆茏印ば男g(shù)篇》曰:“恬愉無為,去智與故?!保ㄒ隆蹲ⅰ贰肮剩乱病保е肚f子·刻意篇》曰:“去知與故,循天之理?!薄盾髯印ね踔破吩唬骸斑M退貴賤,則舉幽險詐故?!薄冻摺吩唬骸罢艳尚糁^客曰:‘奚恤得事公,公何為以故與奚恤?’”是古謂詐為“故”也[2]。

        從訓(xùn)釋的方向來看,高郵二王的這種理解自然是有道理的,即“故”與“巧”“智”“詐”文義相近,但是“故”是否像“詐”一樣是一個貶義詞則有疑問。從上引的辭例以及古書中的其他用例來看,“詐”的訓(xùn)釋顯然有不夠準(zhǔn)確的地方,至少其色彩應(yīng)該不是貶義。

        《晉語》“多為之故以變其志”之“故”韋昭注解為“計術(shù)”,《淮南子》“上多故則下多詐”之“故”高誘注訓(xùn)“巧”,以及《淮南子·原道訓(xùn)》“不設(shè)智故,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都可以說明“故”和“詐”是有區(qū)別的。而且《管子·心術(shù)》與《莊子·刻意》“去智(知)與故”很顯然是道家思想的體現(xiàn),《淮南子·原道訓(xùn)》中也有“保其精神,偃其智故”,這些思想與《老子》中的“絕智(知)棄辨”“絕巧棄利”“絕為棄慮”是一致的。郭店簡“絕為棄慮”中的“慮”字,裘錫圭先生原釋讀為“詐”,后來學(xué)者多指出《老子》此文不可能把公認為不好的東西作為絕棄的對象,故裘錫圭先生改讀為“慮”[3]。因此,“智”與“故”應(yīng)該都是褒義的好的東西,但是在道家看來則應(yīng)該去除絕棄,以回復(fù)到本真。這也更加證明,“故”不能直接訓(xùn)為“詐”。從故訓(xùn)來看,把“故”理解為“心思”“計謀”可能是比較合適的,賈逵訓(xùn)“謀”、韋昭訓(xùn)“計術(shù)”皆可為證。

        回到《治政之道》的那段話,“失執(zhí)則惟故,惟故則生智”,其中的“故”是動詞“惟”的對象,意義正是我們所分析的“心思”“計謀”。由于失去行事的依據(jù),只好自己動心思、想辦法,久而久之,在下位者就會增長智能?!对娊?jīng)·大雅·生民》上有“載謀載維”一句,“維”通“惟”,是思考的意思。不過《生民》此句是“謀”與“惟”兩個動詞并列,與動賓結(jié)構(gòu)的“惟故”是不同的。

        三、“以殫其智”與“我猶坦”

        簡19:彼其輔相、左右、邇臣諧和同心,以~其智

        簡21:彼雖先不道,我猶~

        簡19

        簡21

        此外,簡28還有原隸定為“鼠”的字作:

        首先我們可以將本篇簡文中確定無疑的“一”字與之相比較:

        簡4

        簡15

        簡19

        簡21

        很顯然后者的筆畫呈現(xiàn)為團塊狀,且左側(cè)有一豎筆?!岸 弊衷谠缙谝话阕鳈E圓形團塊,但有時會有向上勾連的筆畫,比如金文中的“旦”字:

        《集成》2821

        “旦”從“丁”得聲,所以《莊子·養(yǎng)生主》的“庖丁”即是《管子·制分》的“屠牛坦”。而在文獻中“旦”又屢與“單”“亶”互相通假(“亶”本就從“旦”聲)。《老子》七十二章:“然而善謀”,《釋文》“”作“坦”?!盾髯印ね醢浴罚骸笆菓剳劮亲円病保瑮顐娮⒃疲骸皯勁c坦同,據(jù)古憚與坦通?!鼻迦A簡《說命上》:“王曰旦(亶)然”?!对娊?jīng)·周頌·昊天有成命》:“于緝熙,單厥心”,《國語》引作“亶厥心”?!赌印し菢飞稀罚骸皝嵠渌紤]之智”,《非命下》“亶”作“殫”。到這里,簡19文中“以其智”的答案已經(jīng)不言自明了,很顯然讀為“殫”,是竭盡的意思,《呂氏春秋·本味》:“相為殫智竭力?!焙單氖钦f:那些輔相、左右、邇臣諧和同心,竭盡他們的智慮。

        四、“蓼瘌之易戲”與“溫甘之漸”

        《治政之道》第23號簡提到了兩種比喻:“武威,卑(譬)之若蓼?之易戲;文威,卑(譬)之若(溫)甘之()?!?/p>

        “蓼?”,整理者注云:“蓼、?為兩種辛辣的水草。蓼,《說文》:‘辛菜,薔虞也?!?,《玉篇·艸部》同。《爾雅·釋草》:‘萍,蕭?!?,或疑指辛辣的味道?!盵1]139

        “溫”訓(xùn)“厚”“和”,乃常訓(xùn),“溫甘”一詞在中醫(yī)理論中常常形容藥物之性,如《傷寒論·辨太陽脈證并治下》:“大棗十二枚,擘,溫甘”,“阿膠二兩,味溫甘”等。

        簡文把武威和文威比喻成“蓼瘌”與“溫甘”這兩種味道,與《楚辭·七諫·怨世》:“蓼蟲不知徙乎葵菜”的對比一致?!镀咧G》此句王逸注云:“言蓼蟲處辛烈,食苦惡,不能知徙于葵菜,食甘美”,也是用辛辣和甘美形成反差。不過二者的著眼點不同,《治政之道》著眼在兩種味道:一個短暫易逝,一個回味悠長。

        隨著全球信息化發(fā)展,數(shù)字城市基礎(chǔ)地理信息系統(tǒng)數(shù)據(jù)庫建設(shè)已成為實現(xiàn)社會與環(huán)境和諧發(fā)展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近幾十年來,我國城市現(xiàn)代化、信息化建設(shè)進程發(fā)展很快,三維城市地理信息系統(tǒng)以龐大的數(shù)據(jù)量、復(fù)雜的數(shù)據(jù)種類等廣泛應(yīng)用于數(shù)字城市基礎(chǔ)地理信息系統(tǒng)數(shù)據(jù)庫建設(shè)中,為推動城市基礎(chǔ)資源共享奠定基礎(chǔ)。因此,加強城市基礎(chǔ)地理信息系統(tǒng)數(shù)據(jù)庫建設(shè)工作,有助于推動數(shù)字城市的建設(shè)工作,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戲”如整理者所引《方言》卷十:“戲,泄,歇也?!蔽墨I中有以“泄”表達味道的,如《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杜預(yù)注云:“泄,減也。”因此,這里的“戲”讀如字即可,“易戲”即味道容易消減。

        《治政之道》第23、24號簡對君主的貪得無厭進行了抨擊,簡文說:“今夫又(有)國之君(將)或倝不(足)才(哉)?亓(其)或(又)貪于(爭),以(危)亓(其)身。”

        “倝”字整理者讀為“曷”,認為是“反詰疑問詞”[1]139??墒恰皞墶迸c“曷”文獻中似乎未見相通之例。而且“將或”后邊一般都是動詞,如《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將或弭之”,《國語·魯語下》“將或道之”等。如果后面接一個反詰疑問詞,從語法上看似乎也不好理解。筆者認為這里的“倝”應(yīng)該讀為“患”?!皞墶睘橐?/p>

        五、“將或患不足哉?”

        母元部字,“患”為匣母元部字,聲母俱為牙喉音,韻部相同,古音很近。簡文的“不足”常常是統(tǒng)治者引以為患的,《論語·顏淵》:“哀公問于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而有若的回答“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與本篇的思想也很一致。《荀子·正論》:“王公則病不足于上,庶人則凍餒羸瘠于下”,又《荀子·富國》:“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憂不足”,“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因此,把簡文理解為“患不足”,就文義來說是非常順暢的。

        [1]黃德寬.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玖[M].上海:中西書局,2019.

        [2]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734.

        [3]裘錫圭.說《老子》中的“無為”和“為”[J].中華文史論叢,2019(4).

        [4]耒之.《治政之道》初讀:31樓[EB/OL].(2019-11-23)[2020-3-20].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26&extra=&page=4.

        [5]陳民鎮(zhèn).讀清華簡《治政之道》筆記[EB/OL].(2019-11-22)[2020-3-20].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9/20191122152705853803309/20191122152705853803309_.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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