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多杰

生成盞里水丹青，巧畫工夫?qū)W不成。

卻笑當時陸鴻漸，煎茶贏得好名聲。

——[唐]釋福全《湯戲》

別看我是一名茶文化工作者，可與人約著談事時，卻還是首選咖啡館。倒不是本人“吃里扒外”，只是咖啡館優(yōu)點實在不少。其一，數(shù)量眾多。幾乎每一個大商場，都會有若干家咖啡館。就近選一家，方便快捷。其二，價格適中?？Х纫槐畨K錢，雖說算不上便宜，但也能為一般人所接受。其三，簡便快捷。有時候約人去茶館談事，總顯得有點隆重。還是咖啡館環(huán)境輕松，讓人能暢所欲言。

我對乳糖不耐受，所以一般只點美式咖啡。但是身邊的人，則大多首選卡布奇諾或瑪奇朵。一方面，甜蜜的口感惹人喜愛。另一方面，上面的咖啡拉花令人賞心悅目，極其適合拍照發(fā)朋友圈。

后來，我結(jié)識了一位咖啡達人。向人家請教后才明白，所謂的咖啡拉花，實際上并不是用咖啡來拉花。店員要以全脂牛奶為原料，先打好綿密恰當?shù)哪膛荩倏焖偻圃诳Х纫后w表面。由于二者的密度不同，所以短時間內(nèi)不會相融。這樣一來，漂亮的花紋就浮在咖啡上了。所以咖啡拉花成功的關(guān)鍵全在于奶泡，實際和咖啡沒有多大關(guān)系。

茶與咖啡同為飲料，卻代表著東西方截然不同的文化。西方人何時開始在咖啡上拉花，筆者才疏學(xué)淺，不得而知。但早在唐宋之時，中國人就已經(jīng)開始在茶湯上作畫了。只是時間久遠，技藝失傳。如今，我們只能通過釋福全的這首題為《湯戲》的茶詩，來領(lǐng)略千年前別樣的茶風(fēng)了。

《湯戲》一詩，首見于陶轂所寫的《清異錄》一書。陶轂，字秀實，生于唐昭宗天復(fù)三年（903），邠州新平（今陜西邠縣）人。此人強記嗜學(xué)，博通經(jīng)史。歷官后晉知制誥、倉部郎中，后漢給事中，后周吏部侍郎，人宋后官至戶部尚書。

《清異錄》采摭唐至五代流傳的掌故詞語若干條，每條下各出事實緣起，以類編排為三十七門?？芍^是天文地理、人事官志、草木花果、蟲魚鳥獸、居室器用乃至仙神鬼妖，廣為包羅，無所不備。對于后世學(xué)者研究當時社會的方方面面，都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

陶轂生于唐代末年，歷經(jīng)五代十國，卒于宋初。《清異錄》中所記載的奇聞逸事，也多發(fā)生在唐末五代時期。另一方面，《全唐詩補編》中也收錄了此詩。所以筆者仍將《湯戲》一詩，歸人唐代茶詩研究范疇之內(nèi)。其寫作年代，當與徐夤《尚書惠蠟面茶》大致相近。

與一般的茶詩相比，這首《湯戲》有三點特殊之處，即作者特殊、題目特殊、寫作方法特殊。正因這首茶詩如此特殊，拆解的方法自然要有所不同。按照老規(guī)矩，應(yīng)該是先介紹作者，再拆解題目?？蛇@一次，我們必須得改弦更張，將作者與題目混在一起講。因為這兩項重要信息，都來自同一段文獻——《清異錄·茗蘚門》中的“生成盞”條目。原文如下：“饌茶而幻出物象于湯面者，茶匠通神之藝也。沙門福全生于金鄉(xiāng)，長于茶海，能注湯幻茶成一句詩，并點四甌，共一絕句，泛乎湯表，小小物類，唾手辦耳。檀越日造門求觀湯戲，全自詠曰：‘生成盞里水丹青，巧畫工夫?qū)W不成。卻笑當時陸鴻漸，煎茶贏得好名聲?！?/p>

這里的沙門，是對佛教徒的統(tǒng)稱。至于檀越，則是指施主。由此我們可以知道，福全應(yīng)是一位和尚。唐代的茶事活動中，常?？梢砸姷缴畟H的身影。像皎然、貫休、齊己、寒山等僧人，也都寫過精彩的茶詩。就連茶圣陸羽，起初也是竟陵龍蓋寺里的小和尚?？梢姴枋屡c佛門之間，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這位福全和尚，不僅遁入空門，而且長于茶海，精通茶事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

唐朝末年，茶有了新玩法。一些精通茶事的人，可以在茶湯表面幻化出各種物象。福全和尚，手法更是高妙異常。他不僅能幻化物象，甚至可以在茶湯表面成字。碗中的字連在一起，竟然可以成為一句詩。于是乎，他四碗并用，四句詩并讀，就又成了一首絕句。寺廟的善男信女，爭相登門求見福全和尚，就為了親眼看看這項神奇的技藝。

一般茶詩是文人所寫，這首茶詩是僧人所作，算是本詩的第一點特殊之處。福全原本只是在四只茶盞中，寫了四句詩文。由于沒有第五只茶盞，自然也就沒有題目了?，F(xiàn)如今為了便于講解，就以這手絕活的名字——“湯戲”為這首茶詩命名。“無中生有”的題目，便是本詩的第二點特殊之處。一般的茶詩都是寫在紙上，這首《湯戲》卻創(chuàng)作于茶湯之中。這種神乎其神的創(chuàng)作方式，自然是本詩的第三點特殊之處。前文所講這首茶詩的三點特殊之處，至此已全部自圓其說。諸位讀者，雅量寬宏，不會怪我夸大其詞吧？

講完了作者與題目，我們便可以看正文了。福全技藝雖高，但是在茶湯上作詩，字數(shù)也不能太多。要是一時興起，寫一首如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那樣的長詩，估計沒有幾十個茶碗是不行的。所以這首茶詩，是言簡意賅的絕句體例。

而且需要注意，福全作的是七絕而非五絕。有人會說，不就是一句話多兩個字嗎？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您別忘了，這首詩不是寫在紙上而是作于碗內(nèi)。小小茶碗，不過方寸之間。這時，作一首七言詩的難度，會比作五言詩高出若干倍。福全和尚的湯戲技藝之高，由此細節(jié)也可見一斑。

全詩只有二十八個字，可分為上下兩個部分來欣賞。

第一部分，即前兩句，講的是湯戲技藝。

湯戲這項技藝，始于唐，興于宋。明清飲茶方式發(fā)生變革，這手絕活兒也就隨之失傳了?，F(xiàn)如今只能通過文獻來了解這項古老而神秘的技藝了。幸好，陶穀《清異錄·茗荈門》中的“茶百戲”條目，詳細記載了這項技藝的操作方式。原文如下：“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湯運匕，別施妙訣，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但須臾即就散滅。此茶之變也，時人謂之茶百戲?！?/p>

由此可見，湯戲與茶百戲其實是一回事。高手可以利用湯紋水脈，形成花鳥魚蟲、飛禽走獸等各種圖案。由于宛若在茶湯中作畫，所以詩中便有了“水丹青”的說法。

這項技藝，是以點茶法為基礎(chǔ)的。具體而言，操作者先磨粉調(diào)湯，再用滾燙的熱水沖擊茶粉。就在沸水點茶之際，另一只手持茶筅攪拌敲擊茶湯。最終茶粉與沸水交融，泛起厚厚的、軟軟的、白白的、密密的、像云朵一樣層層疊疊的泡沫。

一邊往茶盞中注入熱水，一邊用茶匙迅速敲擊攪拌茶湯，這本是宋代點茶的基本操作。正所謂，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且又高于生活。福全這樣的高手，攪拌力度巧妙，時機拿捏得當，茶湯表面就形成了精美的紋路。再經(jīng)過藝術(shù)化處理，就有了“禽獸蟲魚花草”等各種花樣。想在茶湯表面作畫，要以極為熟練的點茶技藝為基礎(chǔ)，絕非速成之事。所以不下一些苦功夫，根本無法掌握。像福全那樣能在茶碗中點字作詩的人，絕對是頂級高手了。

第二部分，即后兩句，講的是湯戲的奧秘。

福全和尚手法高妙，贏得了眾多“粉絲”。各位施主踏破了廟里的門檻，只為一睹大師的湯戲表演。這首茶詩，也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所作。但是詩文的后兩句，細細琢磨，似乎是在哂笑陸羽。福全和尚，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

還真不是。

福全和尚之所以“卻笑當年陸鴻漸”，是因為茶圣只知煎茶而不懂點茶。

我們不禁要問，點茶比起煎茶，又有什么高妙之處呢？

您聽我慢慢道來。

點茶人技術(shù)高超，點出茶湯泡沫會豐富而持久。福全和尚的湯戲之技，也全要以這些泡沫來做文章。但是茶湯泡沫的持久，不過是相對而言罷了。隨著茶湯溫度的下降，本已溶于水的茶粉又會慢慢分離出來。這時候非但茶香沒有了，上面的泡沫也消散了。現(xiàn)如今的日本抹茶，沖點后必須馬上品飲，就是這個道理。

基于以上種種考慮，當時的人講究要趁熱飲茶。宋代周輝《清波雜志》卷六“冷茶”條目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話說北宋年間，有一位官員名叫強淵明。請注意，是強淵明，而不是陶淵明。別看同名不同姓，可二位的人品可謂天差地別。陶淵明品格高潔，不為五斗米折腰。強淵明則貪圖名利，為了升官而溜須拍馬。他對于佞臣蔡京，極盡阿諛奉承。最終如愿以償，被派往陜西為官。

臨行之前，強淵明向蔡京辭行。蔡京囑咐說：“公至彼，且吃冷茶?！币馑季褪?，你去陜西當官，就等著吃冷茶吧。別看強淵明平時挺機靈，當時竟然沒聽懂這句話?！俺岳洳?？難道要給我強淵明小鞋穿？”他心里嘀咕，卻也沒敢再問，唯唯諾諾地告辭了。

強淵明在陜西干了一陣子，各方面還算順風(fēng)順水，也沒感覺到誰怠慢他。有一回，他在府邸宴請賓客，吩咐官伎作陪。美女們先陪著喝酒，然后又去后面點茶調(diào)湯。當官伎們端著茶回來時，強淵明才明白蔡京口中“吃冷茶”的意思。原來宋代女性已經(jīng)開始裹小腳了，而這種習(xí)慣在陜西官伎間尤其流行。從后堂到前廳'其實沒多遠，可是美女們腳太小，需要走好一會兒。這樣一來，原本熱氣騰騰的茶湯，送到客人面前時已經(jīng)涼了。一碗又冷又濰的茶湯，喝下去想必是不太舒服的。所以蔡京才提前給強淵明打預(yù)防針，提醒他到陜西要“吃冷茶”了。由此推斷，陜西官伎不適合表演湯戲。她們水丹青學(xué)得再好，還沒走到客人面前，這圖案就沒了。

正如《清異錄》中所說，這些“纖巧如畫”的圖案，實際上非常容易“須臾即就散滅”。這便是湯戲表演真正的技術(shù)難點。福全和尚能夠在剎那之間，完成茶詩的書寫，確實令人嘆為觀止。然而，他是在眾人面前賣弄技藝嗎？恐怕沒有那么簡單。想要真正理解福全大師的用心，還要從這項技藝的社會背景入手。

湯戲，始于唐，興于宋。唐宋兩代，有什么樣的特點呢？這時的科舉制度開始慢慢走向成熟。中下層知識分子，紛紛靠科舉考試躋身于朝廷。官僚政治，也正式取代了之前的貴族政治和門閥制度。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問題。貴族是世襲制，即使官職被剝奪，血統(tǒng)仍然高貴。官員是任命制，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讀書人可以平步青云，由布衣而為宰相，但也會一落千丈，由顯貴而潦倒。這種極大的反差，總是給人以巨大的刺激。

茶湯上美輪美奐的圖案，不正如眼前的功名利祿嗎？頃刻之間，都散滅于無形。所以眾人欣賞福全的湯戲，實際上也是在感悟自己的人生。點茶背后的這層隱喻，煎茶確實不具備。這時我們便可理解，福全“卻笑當年陸鴻漸”的原因了。

《紅樓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中，寶玉在太虛幻境中聽到了十二釵的判詞。其中最后的“收尾·飛鳥各投林”唱道：“為官的，家業(yè)雕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yīng)。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自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雌频?，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p>

白茫茫大地真干凈，講的也是“須臾即就散滅”。至于《紅樓夢》開篇出現(xiàn)的空空道人、茫茫大士以及渺渺真人，其實也是在暗示富貴榮華一無所有。

曹氏雪芹，借奇怪的人名，表達對生命的領(lǐng)悟。

福全和尚，借湯戲的手法，承載對眾人的警示。

聽聞現(xiàn)在也有人恢復(fù)了茶百戲，但性質(zhì)有所不同。唐宋之間的茶百戲，本是完全利用擊打茶湯而呈現(xiàn)圖案。現(xiàn)代的茶百戲，人們或是將茶湯調(diào)得足夠稠，或是將茶沫打得足夠厚，然后用一根細竹簽蘸著濃稠的茶糊在上面寫字作畫。這個辦法，確實簡單有效，且容易掌握。據(jù)說這樣畫出的圖案，可以在茶湯上持續(xù)一兩個小時。這樣，大家就可以掏出手機，選取各種角度拍照。要是您愿意，端起茶碗來個合影也沒問題。再加上茶人從旁的講解，可謂是盡歡而散?？墒乾F(xiàn)代版的湯戲，“須臾散滅”的哲理卻蕩然無存了。

現(xiàn)代茶人的湯戲，展現(xiàn)的是新奇。

福全和尚的湯戲，講述的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