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記得她剛剛出生時的樣子，干瘦，多皺。她仿佛憤怒地皺著眉頭，目光毫無目的地直視著前面一個虛無的地方。這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嬰兒，我為她的長相擔憂。母親說，不用擔心，剛出生的孩子大抵都是這樣。我對母親的話持懷疑態(tài)度，我內(nèi)心里對她日后能長成漂亮女孩不抱任何幻想。

我說你敢肯定她日后會長成漂亮女孩嗎？

母親稍一遲疑，但又馬上點了點頭，她說，我和你爸爸長得都還可以。

她一出生，我就幫助母親照顧她，我比她大5歲，我仿佛一夜之間被她強行綁架成了她的姐姐，我意識到我要對她負有責任，我要牽著她的小手，告訴她我所知道的這人世間的一切。

父母生她時是想要男孩的，她一出生，便不被父母寵愛。父母喚她兒子，給她穿男孩子的衣服，留短發(fā)，給她取中性的名字，叫方意。

起初方意不知道她被當成了男孩，稍大后，她忽然覺悟，她開始反抗。她瘋狂地將那些男孩衣服用剪子剪破，她把我穿小的裙子找出來自己穿上，她擅自留了長發(fā)，霸道地將蝴蝶結(jié)別在了頭上。當她打扮了自己之后，我隱約地看到了她些許的美麗。

她性格外向，喜夸厭罵，她經(jīng)常處于半瘋癲狀態(tài)，只有睡覺時才肯安靜片刻。她去外面玩，經(jīng)常遍體鱗傷地回到家中。父母親訓罵她時，她總是將眼珠子瞪得溜圓地頑強地反抗，每次母親打她時，她都梗著脖子、咬緊牙關(guān)，很像電影里不屈不撓的鋼鐵戰(zhàn)士。每當這時，多半要我出面，才能制止事態(tài)的進一步發(fā)展，我會說，方意，你就認個錯吧。方意便會立刻柔軟下來，大叫道，要不是因為我姐的面子，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我雖然是她的姐姐，但我沒有她勇敢。我懼怕在人前講話，總是她沖到前面替我說話。她腦瓜聰明，每次我們一起在小賣店買東西時，她總是在人家算錢的時候，提早將錢數(shù)大聲地報出。她因此被大人們注意，夸她聰明。學校的老師們也都夸她聰明過人，她考試的分數(shù)總是比別的孩子高出很多。但老師們都一致認為她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她有多動癥，活躍得有點煩人。她時常因為跟同學打架而被老師批評，每次母親開完家長會，回到家后都會將她在學校的種種罪行羅列。

她是一個沒理也要爭三分的孩子，她撒謊，栽贓，逃避責任。有很多時候母親被她氣得直哭。但她一直將我當成朋友，有什么話都對我講。有一次，她告訴我，她偷了東西。

她拿了一個發(fā)卡給我看，她說她不敢戴，怕被同學認出來。

我責怪了她，讓她把發(fā)卡給人家送回去。她不肯，她說這發(fā)卡太漂亮了，她喜歡得不得了。

后來我用自己的壓歲錢給她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她才將偷來的發(fā)卡還了回去。方意也有壓歲錢，但她攢不下錢，總是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將錢花完。我小時候吃的最好吃的東西，都是方意用壓歲錢請我吃的。因此方意在我的心目中永遠都是美好的。

她喜歡說大人們的事情，比如，有一次她看見校長拉扯一位女老師，女老師冷不丁給了校長一個大耳光。這場景被方意看見了，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迫不及待地把這個見聞講給許多人聽，小嘴叭叭地，添枝加葉地向人們講述?；氐郊矣种v給全家人聽，母親馬上制止了她，告誡她不要再出去亂講了。

她爭辯說，我沒亂講，是我親眼看見的。母親用手擰她的小嘴，讓她長點記性。她立刻嚎啕大哭起來，委屈得不能自拔。

有時父母在家吵了架，她也總是走出家門就把吵架的詳情告訴別人。為此父母沒少打她。鄰居家的女人們都很喜歡跟方意說話，她們的目的是想從方意的嘴里打聽到更多我父母吵架的細節(jié)。方意每次都不會讓她們失望。

方意上小學一年級時，我已上四年級，她經(jīng)常跟同學打架，不是她將人家打了，就是人家把她打了，每次她闖了禍，老師都把我叫去，他們好像把我當成方意的家長了。由于她的好斗，使她在小學里有許多敵人。那些孩子們都在伺機報復(fù)她。為了保護她，每天我們上學放學都一起走。我雖然不善于打架，但畢竟年長，個子比他們高出很多，對方意還是有著一定的保護作用的。

有一次，放學后我去找方意，見她正和一個同學打架，她將那個同學的頭打破了，我上前制止了他們，那同學躺在地上，流了許多血，方意嚇得躲在了我的身后，當老師過去訓斥方意時，我站了出來，我說，老師，是我打的，不關(guān)方意的事。老師馬上把我扭送到了校長那里。被打破頭的同學住進醫(yī)院，我們家為此搭進去了許多醫(yī)藥費。我因替方意頂罪，寫了無數(shù)次檢查，最后給了我一個記大過的處分。

方意在小學和初中都是尖子生，但她容易驕傲，無論當班長還是學習委員，都有過被撤職的經(jīng)歷。在她當班干部反反復(fù)復(fù)的浮起、沉落之間，我一直是平庸的，我沒有當過班干部，她浮起時我替她高興，她沉落時我替她憂傷，幼小的她獨自承受著那些，也堅強也脆弱，磕磕絆絆地成長著。

上高中后，她開始叛逆。不再把學習當回事，喜歡結(jié)交壞學生。不久便發(fā)生了早戀。和她早戀的男生是一個老板的兒子。兩個人總是黏在一起，一天不見就痛苦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早戀的事，是她主動告訴我的，她跟我說她滿腦子里都是那個男生，根本無法學習功課了。

她跟我講這些時，我已上了大二，我從來都沒有戀愛過，當她跟我講她的初戀時，我很害羞，也很羨慕，但更多的是擔憂。我說，你先把戀愛的事放一放吧，你現(xiàn)在的主要任務(wù)是考大學。

她堅定地說，放不下了，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他。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好。

我打量著她，她比以前漂亮了許多。也許是因為愛情的緣故，她的目光里跳躍著幸福的火花。那男生是老板的兒子，出手闊綽，給她買了許多好看的衣服。

我想我得把她早戀的事情向我的父母作一下匯報。她來學校給我送水果時，我很想和她好好談?wù)?，可她說她有事，要急著回去。她說完，便一頭扎進了刺目的陽光里，蝴蝶般不見了蹤影。

我想她肯定是急著回去約會了，對待這場愛情，她就像飛蛾撲火，不計后果。

星期天，我回家，看見父母全都陰著臉。母親說，方意早戀的事被學校知道了，老師都找到咱們家里來了。母親說，我打了她，你猜怎么著，方意昨天竟然和那個男生私奔了。

我驚呼：那我們得趕緊去把他們找回來呀。

母親說，該找的地方都找了，男生家長都報警了。

方意和那個男生是在郊區(qū)的出租屋里被找到的。這件事成了學校的一大丑聞，方意和那個男生雙雙被學校開除了。為了能讓方意繼續(xù)念高中，我和母親去學校找校長說情。

校長堅定地搖動著他的頭，他說不可能了，這樣的學生我們不能再接納了。為了博取校長的同情，我和母親都流了眼淚，可校長的心那么堅硬，并沒有被我們母女的淚水打動。

那段時間母親控制了方意，不許她再和那個男生見面，母親準備給方意再聯(lián)系個高中，讓她繼續(xù)讀書。那段時間家里的氣氛非常壓抑，方意經(jīng)常和父母吵架。方意說她想和男生結(jié)婚，不考大學了。

母親立刻暴跳如雷，兩個人的戰(zhàn)爭幾乎每天都在進行。

那個男生為了跟她見面，經(jīng)常在我家樓下徘徊。每次父母上班后，他們便偷偷地約會。據(jù)方意講，男生的父母正在給男生辦理出國，男生說，他出去后，要把方意也辦出去。

很快那個男生的家長果然將男生送出國了，方意的出國夢也隨之開始了。她查了許多資料，并天天都在惡補著外語。她甚至去找過男生的父母，求他們幫忙將她也送出去。然而她的請求遭到了男生父母的嘲笑，他們說，你父母有錢嗎，出國是需要一大筆錢的。再說我們也并沒有同意你和我們的兒子在一起呀。

方意從男生的父母那回來后，很消極，她惡狠狠地抱怨父母窮，沒有錢。

開始那個男生還和她有著聯(lián)系，漸漸地就沒了消息。她整天在家里哭得昏天黑地，意識到自己失戀了，大病了一場。她生病時，我和母親守候在她的身邊。她瘦了許多，虛弱得令人擔憂。她時常站在窗前，絕望地望著窗外，望著大洋彼岸那個男生的方向發(fā)呆，她說等病好了，她就要去國外找那個男生。

母親聞言，輕蔑地笑了。她說，孩子，別傻了，開始新的生活吧。

她始終不相信愛情會如此脆弱，只不到一年的時間便成為了過去。她跟我說她害怕夜晚時光，寂靜的，無聊的，能聽見鐘表走動的聲音。我跟她說，你什么都不要怕，有我在呢。

我沒見過那個男生，據(jù)她講，陽光帥氣，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用語言無法描述。她給我看了那男生的照片，的確長得不錯。

后來母親給她聯(lián)系了一所私立高中，她不肯去，她任性地說她得有一段時間的調(diào)整，目前對學習的事她無法進入狀態(tài)。之后她出去打工了，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

我去過她工作的超市，遠遠地看著她，她是美麗的，我心疼她，她那么聰明，她不該做收銀員。她休息時，我請她在超市邊的快餐店吃飯，我說你有什么打算？

她嘴硬地說，這樣的生活很好，我喜歡。

我能看出來，她在強顏歡笑，她一直都沒有忘記初戀，她把痛藏在心里，一個人艱難地消化著。

后來聽說她和超市保安相愛了，保安叫王振鋒，長相并不出眾。我問方意是否愛他。方意說，談不上愛，只不過是為了忘記過去，新事物總會掩埋舊事物吧。就這么簡單。

我和她吃飯時，保安王振鋒來了，他膽怯地看了看我。方意說，我姐。

姐，你好！

他拘謹?shù)芈渥?，仿佛正在忍受著我從頭到腳的打量，我說，你要對她好，我唯一的妹妹。

他點頭，接過方意遞給他的紙巾擦試著臉頰邊因緊張而流出的汗水。

我回家，將見到保安王振鋒的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哭了，母親對方意有過太多的期望，指望著她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現(xiàn)在一切都成了未知。我依在母親的身邊，我恨自己太過平凡，不能給母親一點榮耀。我上了大學，沒有男生追，寂寞和孤獨吞噬著脆弱的心，一天一天地打發(fā)著日子。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發(fā)生了。一年后的某一天，我們都被保安王振鋒叫到了醫(yī)院，我們看見，方意躺在醫(yī)院的床上，她的旁邊，有一個嬰兒床，一個小嬰兒驚恐地看著我們。這個小嬰兒是方意生的。

母親經(jīng)不住這巨大的打擊，幾乎昏倒。我攙扶著母親回到家，我們一起回憶方意懷孕的過程，她竟然藏得很深，整個懷孕過程沒有讓我們看出任何痕跡。母親斬釘截鐵地說：這個孩子我們不認。我們要和方意斷絕任何關(guān)系。

母親不再允許我去看方意。聽說王振鋒租了房子，把方意母女倆從醫(yī)院接了回去。

這時我終于有了男友，他是我的大學老師，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從眾多的女學生中發(fā)現(xiàn)我的，某一日，他在大學校園里攔住了我，給了我一個電話，愛情就這樣開始了。他叫李麥。

我再次見到方意，是在半年后，她抱著孩子，站在一棵樹下等我。她平靜地跟我說，王振鋒因為打架，把別人打成了重傷，坐牢了。

她懷里的孩子很可愛，頻頻地舞動著小手，全然不知她的存在給多少人帶來了苦難。

方意已和從前大不一樣，她憔悴、疲憊，她不許我去她的住處，不讓我看到她的窘迫。

我一直想問問她為什么要生下這個孩子，她完全可以不生。

她聽我這樣問她，扭臉看著別處，她說，她就是想報復(fù)那個拋棄她的初戀男生。

這理由有點可笑，她是報復(fù)了那男生，可受傷的卻是她自己。我說，方意，你得想辦法從現(xiàn)在的生活中跳出來，開始新的生活，現(xiàn)在的生活不是你該擁有的。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說，姐，你的話我會考慮。

我塞了一些錢給她，然后和她告別。

回到家，我把方意的現(xiàn)狀跟母親講了，母親拿出一些錢來，讓我給方意送去。

那天方意主動給我打了電話，她說讓我?guī)退k一件事情。我們在一個小區(qū)的門口見面，她將懷里的孩子交給了我，她讓我將孩子送到樓上去。我知道，那家的主人是王振鋒的父母，一個普通的人家，不富裕，很清貧。王振鋒的母親接過我手里的孩子，她不停地抱怨著，但對孩子還是表現(xiàn)出了太多的喜歡。我將母親給我的錢送給了王振鋒的母親。

方意在樓下等我，她問我孩子是否哭了，還問我王振鋒父母的態(tài)度。之后我們來到一家咖啡館，我要了牛奶咖啡，她要了苦咖啡。她趴在我的肩上哭了許久，她說她決定從頭開始。是的，她才18歲，從頭開始，一點都不晚。

第二天，我和母親把她送到了一所私立高中。

我經(jīng)常和李麥去學?？此?，素顏的她清純美麗，她說，只短短的時間，她的學習成績就已經(jīng)名列前茅。她終于又回到了從前，我回家向母親匯報她的情況，母親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兩年后，方意以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績考取了上海的一所大學。我們?yōu)樗龖c祝，高高興興地把她送上了去上海的飛機。李麥經(jīng)?？浞揭獍簦f他更喜歡方意的外向性格，而我，乖巧、安靜，性格里缺了些棱角。他對我這種不褒不貶的評價，讓我琢磨了許久。

去上海之前，方意去看了孩子，王振鋒的母親竟然讓她將孩子帶走。我們?nèi)胰巳ネ跽皲h的母親家做了許多工作，最后以方意每月支付孩子一定的生活費為條件達成了協(xié)議。

這時我也已畢業(yè)，在銀行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告訴方意，讓她安心上大學，孩子的生活費由我來解決。

方意考上大學不久，我開始考慮和李麥結(jié)婚的事情。李麥說不急，他正在準備考研。我感覺我們的感情是穩(wěn)定的、沒有波瀾的，又是甜蜜的。不久他考取了研究生，他報考的學校竟然和方意是一所大學。大家都說這是喜上加喜的事情。我們懷著同樣的心情，歡天喜地地將李麥也送上了去上海的飛機。

李麥走后，生活寂寞了許多，開始時，我們每天都通電話，后來為了省電話費，我們減少了聯(lián)絡(luò)。每次放寒暑假時，李麥都和方意一起回來，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他們兩人走得很近，近得有時讓我感到愕然。

我想，不會吧，他們之間不會是有什么情況了吧？

我發(fā)現(xiàn)，李麥對我不像從前了，他似乎刻意跟我保持著距離。我問過他，是不是在上海有了新的感情。他一口咬定沒有。那天，方意接了一個短信后，便匆匆離開了家，她說要去見一個同學。

我尾隨了她，我看見她去了我家附近的一個飯店，一會兒，李麥出現(xiàn)了。李麥也進了那家飯店。顯然他們兩人是在偷偷地約會。我很想沖進去阻止他們，可我勸說了自己。我躲在飯店外哭了許久，之后一個人回家去了。方意很晚才回來。

我和方意睡一張大床，每天晚上，方意都拿著手機不停地收發(fā)短信，有一次，趁方意不在，我在她的手機里發(fā)現(xiàn)了她和李麥互通的短信。我痛苦地發(fā)現(xiàn)，他們兩人的確相愛了，并且正處在熱戀之中。

方意曾在短信中寫道：每次看見姐，都很羞愧，為了姐，我們不能再繼續(xù)下去了。

李麥回道：和你有同感，你姐那么善良，我不忍心繼續(xù)傷害她，我想過，最終我可能還是要和她結(jié)婚的。

從他們的短信中，我看出，他們兩人都很糾結(jié)。他們的確傷害到了我，且傷得很深。我思考了許久，最后我決定成全他們。

有一次，我跟方意說，我已經(jīng)厭倦了李麥。

方意馬上警覺地看我，她說，有什么問題嗎？

我說感覺我對他的愛情已經(jīng)沒有了，我想跟他分手。

方意說，你們已相愛多年，分手多么可惜。

我說可我一點跟他結(jié)婚的激情都沒有了。

方意略微思忖了片刻，她說如果真是這樣，你們分了也好。

就這樣，我和李麥真的分了。李麥沒有做什么挽留，他說他對我也有同樣的感受，也許愛得太久了，真的就沒有了激情。

這期間，方意初戀的那個男生從國外回來了，他們見了面，回來后，她跟我說，姐，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對那個男生一點感覺也沒有了。當他跟我回憶我們的過去時，我竟然有點心煩。我甚至對我過去做過的那些事情感到難堪，認為一點都不值得。

情隨事遷，她長大了，當她再次回頭考量自己的過去時，她看到了自己的幼稚可笑。當然了，她現(xiàn)在有了李麥，足以彌補她缺失的情感了。

雖然和李麥分手了，但我潛意識里仍然盼望著李麥能回心轉(zhuǎn)意?？墒抢铥湜]再來找我，他和方意總是偷偷地出去約會，以為我不知情，他們哪里知道我內(nèi)心的痛楚。

假期結(jié)束后，方意便和李麥回上海了。我撲在床上痛哭，一個人壓抑著內(nèi)心的秘密。我猜想李麥和方意會公開他們的戀情，但是他們沒有，可能是考慮到我的感受吧。我不知道他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相愛的，是在私立高中還是在上海？不得而知。

有一次，我想試探一下方意，我給她發(fā)短信，我說，李麥其實不錯，你不妨試試跟他戀愛。

很久后，她才回我：考慮到你和李麥的過去，我想我跟他是不太合適的。

我說：沒關(guān)系，你可以試試。

她回道：姐，既然你也這么想，那我試試也無妨。

就這樣，我給了他們一個臺階，下次寒假回家時，他們是手拉手回來的。在他們面前，我假裝一直笑著，可他們哪里知道我內(nèi)心里疼痛的翻滾。

現(xiàn)在我每個月都去王振鋒的父母家給小蝴蝶送生活費，是的，那個女孩叫小蝴蝶，長得越來越可愛了。

那年冬天，小蝴蝶病了，王振鋒的母親把我叫到了醫(yī)院，我一直守護著小蝴蝶，但一直到出院，王振鋒的父母都沒再出現(xiàn)過。我把小蝴蝶抱回家，然后去找王振鋒的父母，敲了許久的門，里面一點回應(yīng)都沒有。鄰居說王振鋒的父母回老家了，歸期不詳。

我意識到，王振鋒的父母這是逃跑了，為了擺脫小蝴蝶這個累贅。那天小蝴蝶躺在床上，我和父母圍坐在她的身邊。我知道，母親一直在心里排斥著這個孩子，況且父母都在上班，無法照顧孩子。現(xiàn)在，小蝴蝶已經(jīng)3歲了，我抱起她，向父母宣布了一個讓他們驚訝的決定。我說：以后我養(yǎng)小蝴蝶。

父母都驚呆了，我說，我把她送幼兒園，每天都去接送她。父母勉強同意了我的想法。我們決定，暫時不把小蝴蝶在我家的事告訴方意，她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我們不能影響她的前途，我們不能讓別人知道她是一個未婚媽媽。

養(yǎng)一個孩子真的很難，吃喝拉撒睡，整天把我忙得腳打后腦勺。我每天去幼兒園接送小蝴蝶，鄰居看到后，難免會指指點點。我對他們說，這孩子是我領(lǐng)養(yǎng)的。他們都認為我的行為太過古怪，每天牽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讓未來的生活變得撲朔迷離。

經(jīng)常有同事朋友們給我介紹對象，每次談了新男友，我都會在恰當?shù)臅r候?qū)⑿『氖赂嬖V他們，之后他們都無一例外地嚇跑了。后來，方意還是知道了我撫養(yǎng)小蝴蝶的事，她無奈、愧疚，說了許多感激我的話。我告訴她，親姐妹無需感激，只要她過得好，我所做的一切都值。

單位的領(lǐng)導(dǎo)聽說我忽然成了一個未婚媽媽后，找我談話，他說最近關(guān)于我的傳聞很多，讓我注意影響。他說說什么的都有，諸如作風問題、小三之類，各種猜測已冠在我的名字之后。我跟領(lǐng)導(dǎo)說，領(lǐng)導(dǎo)你放心，我的一切都是清白的，我決不會因為這些影響工作的。

小丁是我的同事，他一直都在追我，他幽默、風趣，經(jīng)常說一些笑話逗我開心。當他聽說我領(lǐng)養(yǎng)了一個孩子之后，他非常好奇，對我刨根問底。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實情，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妹妹是一個非婚媽媽，我寧愿自己蒙冤。

小丁說，我猜這孩子一定是你給一個大款生的，他給了你多少錢？

小丁的猜測讓我生氣，我不想再理他了。過了段時間小丁又來找我聊天，他說其實我真不在乎你有沒有孩子，我真的很喜歡你。他說我晚上請你吃飯吧。

我說不行，下班我得去接孩子。

他說，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接。

他真的跟我一起去接小蝴蝶了，他試圖跟小蝴蝶成為好朋友，小蝴蝶也很給他面子，和他玩得很開心。不知不覺中，我開始和小丁有了正式的交往。但小丁并沒有將我們的交往告知同事，我猜想他是有顧慮的，怕別人說他找了一個有孩子的女朋友。

他領(lǐng)我去見他的父母，他父母對我喜愛有加，非常盼著我們早點結(jié)婚。小丁的愛，給我寂寞的生活增添了許多色彩，我開始幻想著和他結(jié)婚的生活。

某一日，小丁面色陰沉地把我約到了我家的樓下，他說，他將我有一個孩子的事告訴了他的父母，他說父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說，如果我們結(jié)婚，你能不帶著這個孩子嗎？

我搖了搖頭，我也想過不帶著小蝴蝶，可小蝴蝶沒處安置，她已經(jīng)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無法去掉。如果我嫁的男人嫌棄小蝴蝶，那我還不如不嫁。

我們久久地站在夜晚的黑暗里，內(nèi)心也跟夜一樣黑暗。他說，我舍不得你，如果沒有小蝴蝶，我們定會有完美的婚姻。

我絕望地看到，他嫌棄我的小蝴蝶，這就跟嫌棄我一樣。我告訴他，我不怪他，但我們的關(guān)系結(jié)束了，我祝他幸福。說完我離開了他。

我知道，他還站在原處，他斗爭著，糾結(jié)著，但最終還是轉(zhuǎn)身走了。這份感情就這樣結(jié)束了，每次在單位與他相遇，都會勾起內(nèi)心的苦痛。他也消沉了很久。我們斷得并不徹底，有時藕斷絲連，時而約會，并行情侶之事。但新的感情終究會再來的，我看見過他的新女友，那個女孩在樓下等他，然后上了他的車，我望著遠去的汽車，心里空空的，被傷感覆蓋。

就這樣，我和小蝴蝶朝夕相處，轉(zhuǎn)眼她已經(jīng)上小學了。方意那邊也已畢業(yè)，在一家外資企業(yè)工作。方意和李麥的戀情是在方意畢業(yè)時結(jié)束的。李麥說，方意太優(yōu)秀、太活躍了，他無法駕馭。他們是和平分手的。

方意工作后，好消息不斷傳來，她在職場如魚得水，升遷很快。在一個高富帥男人的猛烈追求下，她同意了。她年薪7位數(shù)，在大上海開始了她那令人羨慕的生活。

后來王振鋒出獄了，方意給了他一大筆錢，他過來領(lǐng)走了小蝴蝶。我和小蝴蝶難舍難分，她雖然叫我姨，但她已將我視做母親。她知道她的親媽是誰，她也知道她是怎么來的，她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她知道她不能永遠跟我在一起，她必須跟她爸爸走。小蝴蝶走時，哭得死去活來，她走后，很長時間我都沒有平靜下來。

方意給了王振鋒足夠的錢，他拿這筆錢買了房子，安置了父母。星期天，我經(jīng)常去看小蝴蝶，我們通常在她家樓下見面，她說她爸爸對她很好，她也愛爸爸，她說爸爸在監(jiān)獄里時得了風濕病，她長大后要給爸爸治病。她是一個多么懂事而又善良的孩子呀。

有一次，她告訴我說，她有了新媽媽。

我立刻很替她擔憂，她說，不用擔心，新媽媽對她很好。她給我看她頭上的蝴蝶結(jié)，她說，你看，新媽媽給我買的。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方意，方意也是一個超級喜歡蝴蝶結(jié)的女孩。

我想，小蝴蝶，這是一個多么美好的女孩呀。

暑假時，方意讓我領(lǐng)小蝴蝶去上海。小蝴蝶一聽說要去見媽媽，高興得不得了。

在上海，方意的男友請我們吃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男友趙坤，我就感覺到這個人是對的人，他好像是上帝專門為方意天設(shè)地造的一個男人，他們那么般配，般配得令人妒忌。

趙坤超喜歡小蝴蝶，他說，方意，沒想到你能生出這么一個超級可愛的女孩。

方意早已將她生過一個非婚女孩的事情告訴了趙坤，趙坤并沒有因此而輕看了方意，反而夸她是一個勇敢的女子。

李麥已在上海成家，他聽說我來了上海，要見我，我拒絕了。他曾是我和妹妹共同的男友，既然他已成家，那就祝他幸福吧。

不覺間，我已被劃歸到大齡剩女的行列。我發(fā)現(xiàn)鏡子里的我已不再年輕。我發(fā)現(xiàn)我在撫養(yǎng)小蝴蝶的日子里，內(nèi)心變得強大了。我不再是一個乖乖女，我每天邁著沉穩(wěn)踏實的腳步，神情篤定地行走在上下班的路上。

林志就是在這時出現(xiàn)的。那天我去上班，他的車停在了我的腳邊，他探出頭來，他說，美女，我們住在一個小區(qū)，順路，上車吧。

我以為我遇到了壞人，他說我媽媽和你媽媽是好朋友，這時我才相信了他。

我和他就這樣開始了，他說他知道我所有的故事。這看上去漫不經(jīng)心的邂逅，成就了我后來的婚姻。

我結(jié)婚時，方意送我的禮物是一輛車。我想要感謝方意，方意制止了我。她擁抱著我，輕聲說：我們姐妹一場。

后來方意也結(jié)婚了，婚后她把小蝴蝶接到了上海。幸福的小蝴蝶終于和媽媽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