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冰茹
西方女性主義批評在女權運動中產生,強調性別意識和性別立場是其核心特征。中國近代雖然沒有獨立意義上的女權運動,然而亟待啟蒙的女性意識和社會生活中男女事實上的不平等在不同歷史時期的女性文本中不斷浮現(xiàn),這使女性主義批評在當代中國的衍生獲得了適宜的土壤。不過,在中國,性別問題從來都不是單一的存在,女性文本即便涉及性別議題,也很難抽離具體的社會文化歷史語境,很難就性別而論性別。若女性主義批評單純強調性別,很容易使本土的批評實踐忽略中西文化語境的差異以及自身女性寫作的特殊性而造成誤讀。因而,正視語境的差異,重視西方女性主義批評中國化過程中的特殊性,才能對20世紀以來,尤其是中國當代文學中的女性寫作作出符合歷史邏輯的闡釋,也才能充分認識到女性主義的理論建設和批評實踐是建立在女性寫作自身的復雜性和多元性的基礎上的。也正是在此意義上,反思西方女性主義批評在中國的旅行歷程,調整既定的理論批評范式以適應并促進女性寫作的發(fā)展,建設生長在中國語境中的女性主義批評理論是一項重要的學術工程。
新時期以來,隨著西方女性主義理論在中國知識界落地生根,中國的婦女研究也經歷了從無到有、從發(fā)展到壯大、從被忽略到受關注的過程。作為婦女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理論建設和批評實踐也在這一歷程中發(fā)展和成熟起來。西方的女性主義批評是在20世紀60年代婦女爭取女權的社會運動中,隨女性文學的產生而出現(xiàn)的。作為爭取平等權利的一種表達方式,女性文學在女權運動中應運而生,文學評論為女性寫作進行積極的理論探索,繼而逐步形成自身的理論體系,并成為學院的一種知識生產。女性主義批評的這一形成過程說明,明確的性別意識是其理論建設的基礎。
女性主義批評所倚重的性別立場和性別意識對文學研究,尤其是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產生了十分重大的影響。一方面,研究者以性別為切入點重新清理文學史,使許多對中國文學作出貢獻的女作家走出了塵封的故紙堆,也對在文學史上早有定論的女作家作出了性別立場的重新評價,成為“重寫文學史”的積極嘗試;另一方面,批評家以性別意識介入文學批評,肯定女性經驗的權威性,分析女性文本的主題、結構和創(chuàng)作心理,總結女性寫作的特征和規(guī)律,成為建構女性文化或者女性美學的一種努力。不過,伴隨這兩項學術工作的逐漸展開,對“性別”的強調所帶來的問題和局限,也在當代中國的語境中呈現(xiàn)出來。這不僅反映在“性別”對女性寫作豐富性和復雜性的遮蔽,也反映在女性寫作與女性主義批評對“性別”的不同認知,以及“性別”對女性主義批評理論自身發(fā)展空間的限制等諸多方面。
在中國當代文學史的發(fā)展脈絡中,作為文學現(xiàn)象的女性寫作是由女性主義批評催生的。在性別視角的觀照下,新時期初年的許多女性文本都被解讀出性別意識,被納入女性主義批評的研究視野中,比如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張辛欣《在同一地平線上》、諶容《人到中年》、戴厚英《人啊,人!》等。從性別角度看,這些文本都折射出了女性在情感、家庭、事業(yè)、政治生活等方面的困境。在中國女性主義批評實踐和女性寫作生成的初始階段,這樣的分析闡釋無疑是必要也是必須的,然而只關注性別卻懸置此類文本產生的語境,忽略文本的整體結構和意義,很容易造成一定程度的誤讀。因為在20世紀80年代初的文化現(xiàn)實中,女性知識分子首先考慮的不是女性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隨著女性主義批評實踐的發(fā)展和成熟,女性文本中的性別意識被有效開掘和深入解讀,在批評實踐中不斷強化的性別意識不僅拓展了文學研究的空間,也在一定程度上動搖或改變了男權中心的文化現(xiàn)實。但是,單純以性別意識作為理論視角的研究無法兼顧女性文本的多元性,也會使女性文本的多重意義,尤其是性別議題之外的意義被忽視。事實上,新時期以來,有相當一部分女性文本很難被納入只強調性別意識的話語實踐中?;钴S在當代文壇上,受女性主義批評關注的許多女作家的創(chuàng)作,都是既有包含女性主題、性別視角的寫作,也有超越女性主題,不囿于性別視角的寫作。張潔、張抗抗、王安憶、方方、池莉、徐坤等,還有更年輕的一批女作家,比如魯敏、喬葉、黃詠梅、笛安、張悅然等均是如此。性別視角當然是女作家觀察世界的視角,但它不能也不應該成為女作家進行文學書寫時的唯一視角。相應地,性別意識、性別視角、性別立場也不應該是衡量女性文本的唯一標準。
女性主義批評強調性別立場和性別意識,這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于這種強調是否能與文本產生的語境以及文本內部深層的意義結構相協(xié)調。與此同時,我們也應該注意到,新時期的女性寫作對性別問題的處理也并不完全契合西方女性主義批評理論對“性別”的認知。比如女性主義批評認為,所有的父權制都只是男性力比多機制的投射,女性要擺脫父權制中沉默或缺席的境遇,就必須通過壓制對方才能在象征秩序中獲得意義,女性文本卻有自己的處理方式。比如王安憶的《逐鹿中街》、張潔的《紅蘑菇》,她們的處理方式一方面說明女性寫作并不認可這種以暴易暴、僅僅在象征秩序的權力結構中施行簡單的位置互換而不觸及結構本身的“奪權”方式;另一方面也說明中國的性別問題有自身存在的語境,西方的批評理論并不能與中國的性別問題完全對應。
事實上,在我們討論西方女性主義批評理論時,同樣不能忽視的是,在該理論龐雜的體系中,關于“性別”或“女性寫作”的認知本身就是一個不斷發(fā)展和變化的過程。伊萊恩·肖瓦爾特曾大致概括了涉及女性寫作的四種不同的批評樣式:女權批評(feminist critique)、女性批評(gynocritics)、女性本原批評(gynesic criticism)和性別理論(gender theory)。從某種意義上說,女性主義批評對“性別”的認知過程是其批評的重心從“女權批評”逐漸過度到“性別理論”的過程,同時也是該理論不斷自我反省、自我調整的過程,這是因為建立在“性別”基礎上的每一種批評樣式都存在著一定的局限。
中國知識界在思想解放的潮流中接受了西方女性主義批評理論,但接受的路徑與該理論在西方通過不斷反思逐步推進的過程非常不同。換言之,中國知識界是在功利主義的推動下,共時性地接受了西方女性主義批評不同歷史時期的理論成果。因而,我們在清理新時期以來的女性寫作以及與之相關的女性主義批評實踐時,就不難發(fā)現(xiàn)女性寫作并不是完全按照女性主義批評設定的軌跡漸次展開的,而在具體的批評實踐中,“女權批評”與“女性批評”也共時存在。同時,也正是由于這種功利性的接受,女性主義批評在借助“性別”分析研究女性文本,追溯清理女性文學傳統(tǒng)時行之有效,在結合本土語境與創(chuàng)作實際反思理論局限、推進理論建設方面卻乏善可陳。
與其他文學理論不同,女性主義批評理論有著鮮明的針對性,其產生本身就是為了服務于女性文本。當然,女性主義批評也只是一種闡釋方式,從性別角度進入文本不可能呈現(xiàn)出女性文本的全部意義空間,但是清理近20年的女性寫作,我們也不難發(fā)現(xiàn),如果女性主義批評只關注性別意識和女性美學建構,其能為女性寫作提供的理論支持就會變得越來越有限。這是因為孕育女性寫作的文學秩序和文化現(xiàn)實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女性寫作相應地也發(fā)生了變化。21世紀以來的女性寫作雖然仍在處理個人經驗的表達、性別主體性的確立以及女性歷史的建構等女性主義批評比較關注的主題,但是女性經驗已很少作為結構文本的核心事件,性別意識也很少成為情節(jié)設置和人物形象塑造的根本動力。這些變化表明女性寫作所包含的“性別”問題遠比批評實踐所關注的性別立場和性別意識復雜得多。換言之,女性寫作本身正在突破既定的理論框架,女性主義批評如果不作出相應的理論調整,將很難適應變化了的女性寫作。
強調個人經驗的書寫是女性主義批評建構女性美學的方式之一,建立在個人經驗上的“身體寫作”尤為女性主義批評所重視。20世紀90年代,林白曾以極端的“身體寫作”備受女性主義批評的青睞。單純將身體經驗作為書寫對象也只能使寫作變成一種自我復制的體力勞動。林白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她開始主動將自己的文學世界向社會空間敞開。雖然《萬物花開》(2003)、《婦女閑聊錄》(2004)、《致一九七五》(2007)、《北去來辭》(2013)依然能夠成為關于女性意識和性別立場的批評實踐地,但這一文本序列顯然包含了比性別問題更豐富多元的文化內涵。相對于身體經驗,一個人的經歷、情感、思考、認知可能更具有“個人性”,更關乎個人的性別認同與身份建構。雖然喬葉《最慢的是活著》、魏微的《尋父記》、金仁順的《梧桐》等帶有個人體驗的文本觸及了關于現(xiàn)代女性心理、情感和身份認同等諸多問題,這些已遠遠不能為性別經驗所囊括。
如何改變女性在象征秩序中被動的客體位置并確立其主體性是女性主義批評立論的起點。王安憶曾在《逐鹿中街》(1988)中講述了一個關于改造和失控的故事。30年后,裘山山的《失控》(2018)講述了一個幾乎同樣的故事,只不過主角換成了男人。如果說《逐鹿中街》討論的是性別問題,是在男/女、主體/客體、主動/被動這一二元對立的權力模式中,思考女性如果僭越了規(guī)則,獲得了主體或主動性的位置,是否能夠抵達平等或者解放的彼岸;那么《失控》則否定了男性作為創(chuàng)造主體的權力位置,直接拆解了女性主義批評的理論前提。這意味著男女兩性,誰都無權按照自己的意志創(chuàng)造或改寫另一性,由此,《失控》討論的問題超越了性別本身,直接指向人的存在方式和人的主體性的確立。
改變女性在歷史長河之中“物”的處境,讓女性扮演敘事者的角色也是女性主義批評重要的學術工作之一,因為女性主義批評認為,歷史經驗并不完全屬于男性,女性可以通過書寫、通過表達、通過敘事進入歷史,構建出有別于男性傳統(tǒng)的女性歷史。但是,21世紀以來敘述歷史的女性文本大多沒有沿著這一軌跡繼續(xù)深入,反而不再以建構“女性歷史”為敘述目的,也不再以男女兩性二元對立的結構模式來認識歷史。比如王安憶的《天香》、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鐵凝的《笨花》和范小青的《滅籍記》等。從這些文本實踐可以看出,盡管女作家們在敘述中仍然借助性別視角,但性別視角并非進入歷史的唯一視角,性別問題亦非講述歷史時關注的核心問題;即便是關于性別經驗的書寫,也安放在更為廣闊的社會歷史空間中。這種對歷史的處理方式,已經超越了女性主義批評對“女性歷史”的理論設計。
與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女性寫作相比,21世紀的女性文本在處理個人經驗、社會生活、歷史想象等方面都有了更多元的表達。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文本實踐立足于性別,但并不囿于性別,擁有更深廣的表達空間。女性寫作的這些變化顯然需要女性主義批評實踐作出新的闡釋和概括,從而充實和豐富女性主義批評理論。
女性主義批評與女性寫作相伴相生的互動關系,決定了其理論建設無法脫離具體的文學實踐而獨立展開。一方面,女性寫作的變化,客觀上要求批評理論作出相應的調整;另一方面,21世紀以來的女性寫作處理性別問題的策略和方法也為批評理論的建設提供了某種方向性的維度。因而,調適兩者在互動過程中的矛盾與分歧,有助于女性主義批評拋開成規(guī),獲得新的理論生長點。
我們認可女性主義批評之于女性文本的闡釋價值,就必須正視囿于性別立場帶來的闡釋局限。就女性主義批評而言,女性主義理論的建設必須要有性別立場,但這并不意味著只能有一種立場,而且性別立場本身與其他立場也并不矛盾。正如性別問題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兩性關系一樣,女性寫作所處理的材料也不可能僅僅指向性別,而女性文本中超越性別意識的表達,同樣也不是以否定性別本質為前提的。相應地,女性主義批評強調的性別意識只是女性寫作的一種路徑,更何況性別意識鮮明的文本也是在與世界的普遍聯(lián)系中產生的。豐富多義的女性文本已經提示女性主義批評無需自我設限。因此,女性主義批評在調適與女性寫作的互動關系時,非常有必要以更廣闊的理論視野,將性別問題放置在具體社會歷史語境中去考量,在性別立場上疊加或者兼顧包括民族的、國家的、民間的、知識分子的、個人的等立場,而不是從復雜的文本中僅僅抽離出純粹的性別問題進行解讀和理論歸納。
女性主義批評一項重要的理論工作是建構女性美學,這項工作很大程度上依賴傳統(tǒng)的男女兩性二元對立的權力結構,通過強調性別差異,為女性在既定的權力秩序中爭取平權,在被漠視或者忽視的文化傳統(tǒng)中建構女性文化。但如果文學批評只是簡單地將女性寫作與女性的性本質聯(lián)系起來,認為女性寫作應該是細膩的、日常的、繁復的、“女性化”的,或者男性的寫作應該是粗狂的、宏大的、簡約的、“男性化”的,無疑是偏狹的。事實上,女性主義批評自身也對單純強調性別差異的女性批評進行了反省,因為界定女性文本的獨特性是非常困難的,無論這種差異來自風格、文類、經驗還是閱讀過程,其標準都很難確立。
其實,關于性別本質以及由此引發(fā)的性別差異的爭論,不僅是女性主義批評中的重要議題,也是推動該理論不斷發(fā)展的內在動力。1929年弗吉尼亞·沃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借用柯爾律治的說法“睿智的頭腦是雌雄同體的”,婉轉地表達了男女平等、相互交融、和諧共存的文化訴求,并借此為女性爭取平等的寫作權利。新時期以來大量將性別議題與其他議題相交織,包含性別卻不局限于性別的女性寫作,或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種建構女性美學的思路。這些女性文本提示我們,批評理論可以在“雙性同體”基礎上構建女性美學。只不過,這種“雙性同體”的文化想象是建立在充分肯定和尊重女性性別本質的前提下,這意味著女性美學的創(chuàng)建需要既重視女性的性別本質,也兼顧蘊含在性別本質中的模糊性,既尊重作為性別群體的普遍性,也肯定女性作為個體的特殊性,從而為女性美學的建設贏得更廣闊的理論空間。
從女性主義批評理論自身的發(fā)展軌跡來看,雖然研究女性文本是其始終如一的任務,但其理論建設的目標并不局限于此,而是在為女性文本提供有效闡釋的基礎上,建立一套人類認識世界、了解自身的知識體系,或者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在西方,“性別理論”被廣泛地應用在文學、史學、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諸多領域,也取得相當可觀的研究成果。聯(lián)系中國女性寫作的實踐,女性主義批評也完全可以以性別為方法來討論中國問題。當我們將性別與現(xiàn)代民族國家建構、中國現(xiàn)代文化轉型相聯(lián)系,性別才不僅成為分析女性文本的視角、立場和眼光,同時也成為討論中國問題的一種方法,進而以開闊的理論視野完善自身的理論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