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瑜

（山東工藝美術(shù)學(xué)院，濟南 250300）

鳥是中國古代青銅器上的主要裝飾紋樣之一。新石器時代開始，鳥紋及鳥形器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如廟底溝類型彩陶上的抽象鳥紋、以鳥類造型的陶塑鸮尊等，到了青銅時代，鳥作為氏族文化的崇拜對象，在神話傳說中成為商周人的先祖，如商的始祖起源神話在《詩經(jīng)·商頌》中就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記載，其他如《楚辭》的《天問》和《離騷》《史記·殷本記》中也都有記載，周人始祖的誕生神話見于西周時期的《詩·大雅》的《生民》和《閟宮》①以及《史記·周本紀》，基本講述了周人始祖姜嫄郊外踩了巨人足跡而懷孕生稷（棄），以為不祥而棄之，是鳥用羽翼救稷生命，于是周人認為其始祖是受神鳥庇護的。

青銅器因為材質(zhì)本身的貴重成為青銅時代國家最高生產(chǎn)力的代表，非一般人所能使用，也非日常物質(zhì)實用品，器表上耗財耗時耗力模鑄出令人眼花繚亂的紋飾或者不規(guī)則的各種立體造型，也并不僅僅只是為了好看而已，更多是為了扮演特殊的角色。按照楊曉能《另一種古史》一書中關(guān)于古代中國文化、思維及宗教的一些共性和特征以及對中華民族人文共同體的社會形態(tài)形成的觀點，與軍事手段征服支配社會的方式相比，宗教信仰和禮樂制度更為重要，是早期中國社會穩(wěn)固統(tǒng)治的關(guān)鍵和最有效的手段。作為承載二者重要文化載體的青銅器，造型及視覺紋樣承擔(dān)了重要任務(wù)，一方面作為統(tǒng)治者溝通天地鬼神的中介力量，另一方面在視覺上給觀者造成一定的權(quán)力影響以及復(fù)雜的心理感受及暗示。器物的造作經(jīng)過長期實踐都能達到標(biāo)準(zhǔn)要求，真正耗時耗力的是承載于器表的紋飾，于是禽鳥紋的概念凸顯出來，這一青銅“語言”作為商周文化的重要載體，其視覺裝飾背后的功能及觀念是什么，這些禽鳥裝飾對于器物的最高權(quán)力擁有者而言，是如何對過往的傳統(tǒng)進行視覺選擇、變革與創(chuàng)造來滿足時代要求的，本文試圖從青銅器上的鳥紋裝飾這一熟悉的概念入手，嘗試解讀其裝飾的力量以及歷史文化價值。

學(xué)界已經(jīng)普遍認為殷商時期青銅禮器上大量出現(xiàn)的鳥紋，是溝通天地人神巫術(shù)意義的神鳥，是統(tǒng)治階級政治意識的體現(xiàn)和權(quán)力通天的重要媒介。殷商及其之前的早期氏族部落社會的多神崇拜原因，使得這一階段的鳥紋與其他動物紋飾共同組合出現(xiàn)，基本為抽象的小鳥紋，附屬于饕餮、龍紋等獸面紋兩側(cè)作為輔助紋飾而存在，對于商的王權(quán)統(tǒng)治政治意識手段來說，占有的動物越多越好，將這些動物都模鑄到青銅禮器之上可以顯示統(tǒng)治階級占有更多溝通天地的媒介，獨占這種溝通手段也就意味著對知識和權(quán)力的控制，以顯示其政治價值，能更好地管理各氏族部落宣揚顯示自己的權(quán)威。

> 圖1 西周時期的大鳥紋

> 圖2 西周時期的大鳥紋

> 圖3 甲骨文中的“鳳”字

> 圖4 西周初期的三齒花冠大鳥紋

“成王自奄歸，在宗周，作多方。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正禮樂，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蔽渫踉凇爸芄闹啤钡恼巫兏锵?，確立了西周王室的統(tǒng)治地位，以禮樂制度來管理統(tǒng)治階層內(nèi)部秩序?！抖Y記·樂記》言：“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于天地，然后能興禮樂也?！睒范Y作為天地間的和諧和秩序，也是區(qū)分社會等級的依據(jù)，秩序破壞就會引起混亂和暴動，只有明白了禮樂存在于天地之間的重要性，才能使禮制興盛。周人的“尊禮”改造了商人的“尊神”天命觀，《禮記·表記》“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而不尊”，而商人則“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神而后禮”。于是，人的意識開始自覺，“惟德是依”的政治思想成為周的天命，權(quán)力及意識形態(tài)的統(tǒng)治不再是巫術(shù)及占卜，而是專心于天地之序的禮樂制度上。由此建立起來的宗法制度、禮樂制度、井田制度成為西周王室穩(wěn)固其政治統(tǒng)治及經(jīng)濟等正常運轉(zhuǎn)的核心，而非王權(quán)所具有的無限神通能力。于是，過往那些溝通生死、具有神秘幻想力量的動物們不再是西周王權(quán)統(tǒng)治的助手，殷商時期抽象夸張的動物紋飾逐漸從禮器上消失，商周人共同崇拜的鳥紋從西周開始出現(xiàn)重要轉(zhuǎn)型。

西周開始，大鳥紋取代殷商時期的抽象小鳥紋成為主要流行紋飾，大鳥紋即指體量較大，冠、尾裝飾華麗的鳥紋，考古學(xué)界普遍認為西周青銅器上出現(xiàn)的裝飾華美的垂冠大鳥紋和長尾大鳥紋即是鳳鳥紋。李學(xué)勤、張懋镕分別在各自的論文《西周中期青銅器的重要標(biāo)尺》《芮公簋蓋識小——兼論垂冠大鳥紋》中用考古類型學(xué)的方法通過分析論證昭穆時期流行的垂冠大鳥紋，指出西周開始出現(xiàn)的垂冠大鳥紋以及流行于整個西周時期的長尾鳥紋就是鳳鳥的統(tǒng)稱，兩位學(xué)者也都是將鳳鳥紋作為西周中期青銅器的斷代標(biāo)尺。

鳳鳥對于周人，不僅是自己族屬的緣起，“周之興也，鸑鷟鳴于岐山”（鸑鷟，鳳鳥的別名②），也是祥瑞的象征，在西周初期的文王、武王和成王時期，都有將鳳鳥作為祥瑞征兆的記載，如《藝文類聚》卷第九十九祥瑞部（下）記載：“《琴操》曰：周成王時，天下大治，鳳皇來舞于庭，成王乃援琴而歌曰，鳳皇翔兮于紫庭，余何德兮以感靈。”《春秋繁露》卷十三《同類相動》曰：“周將興之時，有大赤鳥銜谷之種，而集王屋之上者，武王喜，諸大夫皆喜，周公曰：‘茂哉，茂哉！天之見此以勸之也，恐恃之'”。西周的鳳鳥也是“歷正，主治歷數(shù)，正天時之官”?！蹲髠鳌ふ压吣辍贰拔腋咦嫔侔倱粗⒁?，鳳鳥適至，故紀于鳥，為鳥師而鳥名，鳳鳥氏，歷正也”。因鳳鳥知天時，故以名歷正之官。孔穎達疏：“諸書皆言君有圣德，鳳皇乃來，是鳳皇知天時也。歷正，主治歷數(shù)，正天時之官。”可見，在西周，鳳鳥不僅地位高，還被賦予了政治思想意識的涵義，以作為對禮樂政治統(tǒng)治圣德的標(biāo)尺，成為西周理想社會制度的體現(xiàn)。

“器以藏禮”的思想意識大變革，周人將以往的小鳥紋創(chuàng)新為符合自己新時代審美特點的人格化的至上神鳥——鳳鳥，作為視覺圖像，這也是周人思想文化體系正式確立的一個標(biāo)志，紋飾的變革也隨之迅速展開，以鳳鳥為代表的大鳥紋成為青銅紋飾的主角，赫然華麗亮相于青銅禮器上。

西周的大鳥紋與殷商時期的抽象小鳥紋相比，變得更為寫實、世俗、自然、活潑，審美觀念從殷商式的神秘宗教氣氛中解放出來，具有了人間煙火的趣味性。鳥形體量一般較大，造型上整體雄健有力，昂首翹尾，翅羽上揚，鳥目圓睜，頭部或有向后回顧狀，足爪鋒刃有力，華美靈動，意趣盎然（圖1）。這類造型的大鳥紋在整個西周時期流行，一般以主體紋樣裝飾于青銅容器的主要部位，除了整體造型的昂首翹尾，局部的細節(jié)也彰顯了時代的新氣象，更加具有自然生動的特點，如很多鳳鳥紋的鳳首微傾或平直向前，喙張開，有些是長喙完全打開，似乎正在仰天鳴叫，無論哪種造型，都表現(xiàn)出鳳昂首鳴叫的特點③（圖2），這些生動的細節(jié)描寫仿佛是“民和睦，頌聲興”的周之興也，是鸑鷟鳴于岐山形象化的生動寫照。再如昭王和穆王時期的兩件鳥紋簋，除了通體的鳥紋裝飾，還會將耳部也打造成引吭高歌的鳳鳥形，極富藝術(shù)氣息和浪漫氣質(zhì)。這是一個時代的進步，是人本主義的進步，應(yīng)該說，以大鳥紋為主的這類鳳鳥紋是代表著周王朝時代特色的、周人自己獨創(chuàng)的形象。

“周公改制”不僅是禮樂制度的建立，更是全民審美趣味及風(fēng)格的一次轉(zhuǎn)變。禮樂制的“樂”在中國早期從來都不僅僅是“寓教于樂”“審樂以知政”“樂與政通”的政治教育，“樂”同時也包含了“樂者樂也”的感官上的愉悅和感情的愉悅，通過審美將教育的作用表現(xiàn)出來，也是儒家制“樂”的高明之處。

對于鳳鳥形象的視覺裝飾塑造，周人有自己的審美理解，即是要擁有華貴富麗的冠羽和委曲迤邐的尾羽，這是周人最為理想的神鳥應(yīng)該有的精神氣質(zhì)，是華麗的、豐滿的、五彩的，甲骨文中的“鳳”字的構(gòu)型也有這個特點④（圖3）。因此，以冠和尾作為鳥紋的重點裝飾部位，是西周大鳥紋在造型裝飾上的顯著特點，這也是典型的盛行于西周時期的垂冠大鳥紋以及長尾鳥紋。

垂冠大鳥紋“興起于康王時期，成熟于昭穆時期，而此時正是新的周文化從蓬勃發(fā)展到全面確立之時，故可以認為它是經(jīng)過周人改良的一種新紋飾?！雹菰诖酥?，鳳鳥的高冠是三齒形狀的冠羽，出現(xiàn)于殷商末期到西周初期，馬承源考證認為是皇權(quán)的象征，其地位很高⑥，典型器物為陜西寶雞石鼓山西周墓地四號墓出土的單父丁卣，蓋沿和器腹裝飾的鳳紋鳳冠均為三齒花冠（圖4）。到了西周中期，具有皇權(quán)象征的這種三叉狀多齒形的冠羽由直線型演變成具有柔美曲線化的垂冠，變得更為親切可人，垂冠也因裝飾形式豐富多樣，變化多端，成為西周大鳥紋中裝飾形式最為復(fù)雜、最為華美的一種。（圖5）

> 圖5 西周中期的垂冠大鳥紋

> 圖6 西周時期的長尾鳥紋

“天降祥瑞”“有鳳來儀”，這是周人對自己禮樂制下時代新氣象的理想。鳥紋加長尾羽的裝飾，這是周人的另一創(chuàng)新，特意加長約為鳥體二倍的尾羽，形成鳳鳥逶迤的曲線動勢以及生機盎然的氣象。這種加長尾羽的長尾鳥紋一般鳥身細長、短小，身后拖著細長而卷曲的尾羽，鳥冠裝飾一般較為簡約，尾部裝飾則形式多樣，富于變化，如在細長而卷曲的鳥尾上，再增加一條短而細的尾羽，尾下部再增加歧羽，層次非常豐富；有的尾羽形狀寬闊，如冠，向上卷翅，再以小歧羽裝飾；有的尾羽裝飾更為自由發(fā)揮，或在兩股分開的歧羽之間再裝飾一條魚尾狀的尾羽，或者在平展的尾羽上再裝飾兩支外撇的小羽毛⑦（圖6）。因其尾部裝飾形式多樣，富于變化，這種長尾鳥紋在整個西周時期的鳥紋中數(shù)量最多，適應(yīng)性也最強，常與大部分動物形紋飾與幾何形紋飾相互搭配，如鳳鳥紋經(jīng)常以云雷紋作為輔助紋飾，形成繚繞云氣，展現(xiàn)鳳鳥飛翔于廣闊天空的浪漫氣息。

此外，周人還創(chuàng)造了新的特有的團鳥紋。鳳鳥整體造型卷曲成圓形，圓圈周緣部一般裝飾鱗帶，在西周中晚期流行，反映出昭穆時期人們的審美觀念及價值取向。在殷商時期青銅器上沒有這種“天地與禮樂和”而“民和睦”的歸圓的概念，這是周人崛起渭上，創(chuàng)華夏文化本體意識的時代風(fēng)貌的表達。

關(guān)于西周鳥紋紋樣的重要構(gòu)成表現(xiàn)形式“對稱性”，自然是“禮樂”秩序下周人所看重的傳統(tǒng)裝飾構(gòu)成形式之一，大鳥紋的組織方式都是以鳥的側(cè)面形象對稱分布在中軸線兩側(cè)，整齊美觀，此不贅述。

許悼云先生在其《西周史》一書中言：西周以蕞爾小國取代商崛起渭上，開八百年基業(yè)，肇華夏意識端倪，創(chuàng)華夏文化本體，成華夏社會基石，鳳鳥自周人的裝飾創(chuàng)新及頌揚，逐漸成為后來華夏族的鳳凰吉祥文化。■

注釋：

①聞一多.姜源履大人跡考[M]//神話與詩.上海：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1997：73-80.

②王暉.論周文化中朱鳥赤鳳崇拜的原型、蘊義及演化[J].人文雜志，1994（5）.

③王宇.商周青銅器上鳳鳥紋研究[D].北京：首都師范大學(xué)，2012：41.

④馬承源.中國青銅器[M].上海：上海古籍版社，2003：323.

⑤張懋镕.芮公簋蓋識小——兼論垂冠大鳥紋[M]//古文字與青銅器論集（第三輯）[M].北京：科學(xué)出版社，2010：80.

⑥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青銅器組，編.商周青銅器紋飾[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

⑦閆婷婷.西周時期中原地區(qū)青銅器鳥形裝飾研究[D].西安：陜西師范大學(xué)，2012：38-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