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舟

距退休還有半年時，羅智豐下載了一個倒計時軟件，當作辦公電腦的屏保。每次看到以秒的速度減少的數(shù)字，羅智豐的心情都有不一樣的感受，這取決于他當時處于什么狀態(tài)。

羅智豐自認為是個心大的人，遇事從來不驚不急，人們也都認為他是個慢性子，連頭發(fā)都比同齡人白得要晚一些，緩一些。即將到來的是退休生活，對他來說好像既不過分地期盼，也不過分地焦慮，一切都是隨遇而安的樣子。

然而春夏之交的這幾天，羅智豐失眠了。一天、兩天他還不當回事，連著一周都在凌晨三四點才能入睡，他就有些警惕了。羅智豐會失眠？不只是他的家人感到驚奇，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當年還沒有雙休日的時候，羅智豐往往從周六晚上入睡，一覺到周日的中午11點半，吃個午飯后再睡午覺也要到下午四五點鐘，還不耽誤晚上繼續(xù)睡。人家都說睡覺睡到自然醒，羅智豐似乎不知道啥叫自然醒，因為他感覺都是被尿憋醒的。

最近幾十年，羅智豐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躺在床上后用平板電腦看網(wǎng)站。逐漸篩選出兩個網(wǎng)站，每天必看，不看這一天仿佛少了點事，過后找時間也要補上。這兩個網(wǎng)站屬于匯集當天新聞熱點的網(wǎng)站，觀點中性偏右一些。有些觀點偏左的網(wǎng)站他也看，他認為不管左右都可以看，只要自己的觀點不被他們左右就可以了。

羅智豐看網(wǎng)站也保持了當年看書的習慣，每個字、每個標點符號都要過一遍眼睛才行，加上他記憶力好，基本上達到了過目能轉述的水平。平常和朋友、群友聊天，可謂左右逢源。酒桌上微醺后，想抬杠也是左右不拒，各種網(wǎng)傳段子張口就來，誰來杠誰。平日就是這樣的習慣，也擋不住瞌睡來襲，往往必看的兩個網(wǎng)站還沒完全看完，平板電腦不知掉到哪里，人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這次失眠來得毫無征兆。那一晚看完兩個網(wǎng)站，覺著還很清醒，便隨手點開周邊的一些小視頻看看，看著看著不知怎么被引導著，又點開了一本網(wǎng)絡小說。

說實話，小說寫得真不咋地，寫云南那邊賭石頭、翡翠的，什么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抹布之類的，情節(jié)雷同，進展緩慢，沒什么營養(yǎng)。平常要是看這樣的東西，那是絕佳的催眠之物。誰知道這么無聊的東西，一看就到了凌晨3點，看手環(huán)上都這個時辰了仍沒有睡意，羅智豐警告了一下自己，放下平板電腦，不想睡也得睡，明天還要上班呢。強制自己閉目，深呼吸，往睡夢里走。誰知蓋一會兒被子顯得燥熱，掀開被子一會兒又覺得背涼，就這樣輾轉反側，該來的夢鄉(xiāng)就是不來。迷迷糊糊地，感覺剛眨了眼，手機上的鬧鐘響了，手腕上的手環(huán)震了，不得不醒來開始一天的功課。

第二天一上午人不精神，話少了，動作遲緩了，顯得很文明。本想著一個午覺補回來，誰知道午睡也比平常質量差得多，看表也就迷糊了一刻鐘，睜開眼睛就覺得特清醒，再無睡意，想補個回籠覺都不得，只好硬躺在床上，熬到上班時間到單位，繼續(xù)那渾渾噩噩的感覺。

晚上為了能睡好，把欠的覺補回來，自酌自飲了三兩白酒，不在床上看平板電腦，看完兩個網(wǎng)站，不到10點就儀式感很強地上床睡了。一覺醒來，以為到早晨了，一看表才凌晨12點多，又是清醒得很，沒有睡意。強制自己不拿平板電腦，不看視頻和小說，睡不著也躺著，數(shù)羊和冥想，原來看過的催眠方法都用一用，到凌晨3點多時把手環(huán)也取了下來，不看時間，不想別的，才捱到鬧鈴響。

為了能睡個好覺，羅智豐想盡了辦法，換洗了被褥床單被套枕套，關閉了滅蚊燈，從臥室移走了手機和平板電腦的充電器，清洗了紗窗和窗簾，用吸塵器徹底打掃了臥室，包括移開床和其他家具，把陳年老灰也一掃而光，除了沒聽別人勸去吃安眠藥。因為他認為那玩意兒像鴉片一樣，一沾就停不了。他可不想好不容易捱到退休，要靠安眠藥度日。

干凈、舒適、萬籟俱寂的環(huán)境，并沒有給羅智豐帶來想要的安眠，仍是輾轉反側，仍然是冥想連篇，仍然是一腦袋的動物毛發(fā)，伴著那怎么也關不掉的一絲清醒。盡管換了薄被子，甚至沒填被芯，只用了一個純棉的被罩，依然是蓋一會兒燥熱、盜汗，掀開后背涼、肚涼，招來幾聲噴嚏，清醒又多了幾分。

冥想中，羅智豐給自己列舉了多項失眠原因，又一一剔除。是退休前的焦慮？現(xiàn)代人有恐婚的、有恐這恐那的，難道是得了“恐退休癥”？這個原因，羅智豐從心底不愿意承認，剔除！是身體上有其他毛?。縿傋鐾牦w檢，一切正常，再找其他原因，若實在還睡不著，就去看醫(yī)生。

終于在兩聲噴嚏后，羅智豐把注意力轉移到被子之上。剛蓋上，涼爽爽挺舒服，快睡著時就開始發(fā)熱了，掀開被子，也就掀開了清醒。剛掀開時，涼颼颼也蠻舒服，快迷糊著時就感覺涼過勁了，要找被子蓋，也就又找回了清醒。如此兩個反復就又一晚過去了。怪不得微信上說，有的久病的老人，視被子，尤其是子女們怕老人冷加蓋的厚被子，為難以忍受的痛苦。也怪不得早生的嬰兒要在保育箱中才能舒適、健康地成長。羅智豐認為自己找到了失眠的原因，下一步就是怎樣解決這個問題了。

上網(wǎng)買個好點的睡袋？羅智豐在網(wǎng)上搜了搜，有很便宜的，才幾十塊錢，有很貴的要上萬，但無論貴賤都被羅智豐否定了，因為他感覺要是鉆進睡袋里，萬一不舒服，感覺到熱了想出來，絕對沒有一折被子那么簡單。

成人用的睡袋不行，那就試試嬰兒的育兒箱。羅智豐又上網(wǎng)查了查，所謂嬰兒養(yǎng)育箱，也就是個人工的母親子宮，由計算機控制著溫度、濕度和空氣的流通，便于早產(chǎn)兒和體弱兒的休息、成長、治療和轉運。只有嬰兒版的，沒成人版的，況且一般也沒有賣的。買不成，費勁買來了也用不成，那就不如自己做一個。

有了這個想法，羅智豐很激動，恨不得這會兒就起床去做，但他還是提醒自己稍安勿躁。盡管自己剛參加工作時干了5年機床維修鉗工，動手能力不差，但要用什么材料和工具，做成一個什么形狀的東西，怎么實現(xiàn)恒溫、空氣交流等問題還需要深入地去想一想。不等在腦子里形成很成熟的工藝流程，羅智豐居然睡著了。這不到兩個小時的睡眠，讓羅智豐感到欣慰。

“說打就打，說干就干，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醒來是個星期天，羅智豐哼著多年沒哼過的小曲兒，去五金店買來了粗的細的鉛絲，找出工具箱和鋼卷尺，剪裁材料，彎制形狀，焊接、打磨、校正，干得有模有樣。一邊干還一邊安慰自己：這只是個初級作品，能實現(xiàn)初級想法就成，全封閉？現(xiàn)在達不到，也沒必要。恒溫恒濕？他瞄了一眼桌子上的溫度、濕度表，指針都在舒適的綠色區(qū)域內，等到冬天需要時再攻這個關吧。其它功能？能省則省吧，干一件事，要有所為有所不為，要循序漸進，要有那么一個過程才行。這樣想著干著，一個半圓桶形的鉛絲罩子就成形了?？雌饋黼m然沒有想象中那么高大上，但畢竟是自己的心血，自己親手做的，羅智豐還是很滿意的。

羅智豐把這個作品塞到了純棉被罩里，掩蓋了所有的金屬和毛刺，兩頭點綴上了柔軟的布條，這樣脖子以下都在罩子里了。相對密閉，蚊子肯定是進不去了。被子是呈拱形蓋在身上的，有一定空間，不直接壓迫在身體皮膚上，在生理上、心理上都符合羅智豐的要求。羅智豐甚至想，要是效果好的話，說不定可以申請個專利，那樣一來，退休后可就有事干了。他有點期待著黑夜盡快來臨。

算是勞累了一天，晚飯羅智豐喝了二兩半白酒，喝著喝著下起了大雨，這可是久旱后的甘霖。羅智豐祈禱著農(nóng)民的小麥都收完了，這場雨會給秋莊稼帶來什么樣的好處;想著雨若這樣一直下，明天太陽能熱水器可能用不成了，趁機好好洗個澡，把幾天攢下來的衣服放洗衣機洗，褲頭襪子邊洗澡邊順手洗了。

羅智豐向來不肯用洗頭膏、洗面奶、沐浴露之類的東西，多年都是一塊香皂洗全身。他認為用那些東西，費多少水沖，身上還是滑溜溜的，給人一種永遠洗不干凈的感覺，哪有香皂好？抹了擦了用水一沖，皮膚澀澀的，神清氣爽，干干凈凈。

洗完澡，他又到陽臺上把衣服晾了，隔著窗欣賞了一下越來越大的雨水和雨聲，順便也將洗了的身體晾干，又看完了必看的兩個網(wǎng)站，已經(jīng)是晚上9：45分了，盡管比平時早了一些，羅智豐還是拉上了窗簾關了燈，準備在自己的專利里睡了。睡前想找個褲頭穿上，無奈都洗了在晾著，干脆就裸睡吧。

這時雨聲已逐漸淅瀝，在這個拱形的被窩里，羅智豐略感有點涼，但可以承受。他又在想將來怎樣改進和完善這個也算是發(fā)明的東西，要不要有催眠曲或白噪音？怎樣裝？怎樣實現(xiàn)環(huán)繞立體聲？要不要裝個屏幕看看想看的東西？要不要……

一覺醒來，已是鬧鐘第二遍的呼喚了，第一次6：58分居然沒聽到，第二遍7：08分也恍惚是在夢中聽到的。羅智豐那個欣慰呀，那個熨帖呀，不好形容。第一反應是想看看手機上健康監(jiān)測給睡眠打了多少分。以前都是五六十分，今天肯定在90分以上，可惜昨晚是徹底的裸睡，手環(huán)都沒帶，也就沒有了記錄。

洗了個手，先在鍋里煮上3個水雞蛋，本來早餐應該好好犒勞自己一下，可這周一，不能遲到。洗漱過程中，羅智豐想起來昨晚似乎有個夢，夢見自己上班要上電梯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沒穿，想起辦公室放了一套工裝，便捂著羞處，從樓梯間跑到了辦公室。奇怪的是在夢里完全沒有焦慮緊張的感覺，反而有一種躲過人們的視線、沒被人發(fā)現(xiàn)的愉悅感。這個夢滿滿的正能量，沒有負能量。

吃了比平常多出一個雞蛋的早餐，雨過天晴來到了辦公室，心情還是出奇地好。

到了辦公室，同事跟羅智豐打招呼：“羅主任，一看羅主任這個周末就過得滋潤，既精神又文明，是不是嫂子回來了？”

“去一邊去。什么羅主任，按最新要求，你這屬于語言賄賂。我不當大哥好多年了?！绷_智豐調侃地回應了問候。

羅智豐16歲就參加了工作。他所在的是一個油田企業(yè)，雖沒像上一輩那樣在玉門、克拉瑪依、大慶、勝利等地轉戰(zhàn)過，也是從湖北轉戰(zhàn)到中原，然后就畫地為牢，娶了中原的媳婦生了中原的娃，混混就要退休了，工齡長達44年還要多一點。這也是羅智豐引以為豪的。

羅智豐工作上有幾個原則，一是不遲到不早退;二是工作上能多干就干，只要是領導交辦的事，再難也要干下來，即使在他自嘲“好不容易混得領導比咱都年輕了”的情況下也是如此;三是上班時間不干私活兒。但是今天看到電腦屏保上不斷減少的秒、分、時、天，羅智豐準備破一下底線，反正沒有具體工作任務，平時也是上網(wǎng)看看資料，在PC版上為“學習強國”加加分，今天就先干點“私活兒”吧。

他先打電話到本單位的科技處，找到了主管專利申報和維護的人。人家告訴他這兒只管和單位生產(chǎn)科研相關專利的申報，屬于職務發(fā)明，專利權宜歸單位所有。聽了這些，羅智豐認為還是自己申請吧。于是打開了中國專利局官網(wǎng)，看了看專利申報的程序，要先注冊，再下載相關軟件等八九個步驟，那就先一個一個地來吧。

誰知道第一個注冊就折騰了半天沒過去，輸入了手機號碼，但圖形驗證碼怎么輸，要么不對，要么就超時了，反正就是進不去的節(jié)奏。進不去就再等等吧，先看看別人的專利是什么樣子的。他翻到了電子查詢欄看到了許多已申請上的專利名稱?！耙环N信號燈手套及一種運動衣”“一種藥品分送裝置及藥包”“一種……”“一種……”“一種……”90%以上的專利名稱都是由“一種”開頭的。

每當看到類似的表述，羅智豐都會感嘆，這是一種沒有文化的表現(xiàn)，就像是手機服務商一樣，他們的短信就讓人沒法去看，看了也是云里霧里，不知所云。別人編短信都惜字如金，盡量簡單明了，他們則連篇累牘，洋洋灑灑，一條不夠就續(xù)一、續(xù)二、續(xù)三地發(fā)，但就是不想讓用戶看明白，不讓你知道要干啥。

羅智豐每每想到這些就聲聲嘆息：這些都是大企業(yè)大公司，為啥就不招點文科生，在文案方面多下點工夫，搞得更好一些呢？聯(lián)想到自己學文科的孩子在找工作時的艱難，他的嘆息就更重了。

羅智豐還算是個經(jīng)歷頗多的人：1976年招工，先當機床維修鉗工，因幫著寫了幾篇廣播稿之類的通訊報道，被調到廠里宣傳科。1982年考上了中央廣播電視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yè)（電大），畢業(yè)后就到油田電視臺、油田宣傳部等部門工作，55歲退居二線。

他也為退休做了許多準備工作。當年單位進的第一臺電子設備——“四通”打字機，就是由他先玩轉的，他用當時還不太完善的“五筆字型”輸入法打出第一篇新聞稿時，單位的領導和同事都非常興奮，終于擺脫了用手抄各種稿件、文件的時代。

從此他喜歡上了電腦，曾自費10800元攢了一臺“286”電腦學打字，學網(wǎng)絡，QQ從英文版的“ICQ”開始玩，至今還保留著8位數(shù)的QQ號，多少網(wǎng)友要買他的號他都婉拒了，多少黑客黑過或偷過這個號他都找回了。在BBC上發(fā)帖文，有了微博玩微博，有了微信玩公眾號，還養(yǎng)著抖音、頭條等多個號。

大疆上市不久，他就自費進了一架“曉”無人機，拍照片、錄視頻、照全景，玩720全息照。他還想盡辦法，把單位電視臺從1985年開始存放的多種型號、制式的電視錄像帶成功數(shù)碼化，長達上千小時。

另外像現(xiàn)在這樣，寫個小說、回憶錄、文言文小文章，創(chuàng)作一些快板、相聲、歌詞、詩朗誦、舞臺劇、小品，羅智豐都涉獵過，也有一些發(fā)表或表演過，但他覺得精力有限，上述這些玩意都是玩通就行，沒有一項玩得很精。至于退休后以什么為主，羅智豐認為上邊這些，都不如現(xiàn)在申請專利靠譜。細想想，人類睡覺的時間大約是生命過程的三分之一，不說人人需要了，就光是失眠的群體也是個大得不得了的市場，這該是個多大的事業(yè)呀？

羅智豐越想越興奮，近乎要臆癥了。

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深圳的一個陌生號，本來他不想接，但禁不住它不停地振鈴就接了。傳來一個年輕男性標準普通話的聲音，上來就稱他羅先生，問他是不是有專利想申報。羅智豐一愣，這事誰都沒說，遙遠的深圳怎么就知道了？想想上午曾在專利申報網(wǎng)上填了電話，注冊沒有通過就釋然了。可怕的大數(shù)據(jù)，可怕的有心人。但他還是想聽聽對方要說什么，對方上來先套近乎。

問：“羅先生，我可以喊您一聲大哥嗎？”

答：“叫大叔。”

對方很干脆：“好的，羅叔叔，您先耐心聽我介紹一下，占用您寶貴的時間，還請您理解，先謝謝您了。我們是一家專利代理公司，專門為專利發(fā)明人代理申報，維護和推廣專利服務的，我們有國家正規(guī)資質。羅叔叔，您看您有哪方面需要？我們會盡力幫助您的?！?/p>

答：“我為什么要找你們？我可以自己申請?！?/p>

問：“羅叔叔，是這樣的，我們有專業(yè)的團隊，只要您提供一個想法，我們認為可行，就可以幫您起草文案，填寫那些非常繁瑣的表格，因為我們是專門干這個的，要比一般人有經(jīng)驗，申請通過率是100%，有許多人原來自己就申請過幾項專利，后來嫌麻煩，再有新想法了就委托我們辦理，認為我們專業(yè)高效。羅叔叔能先談談您想申請什么專利？我報給我們領導，若能夠上選題，咱們合作一次好嗎？羅叔叔?！?/p>

答：“你們收費嗎？怎樣收？”

問：“羅叔叔，是這樣的，要看您申報的專利是什么性質的？如果是發(fā)明型專利要貴一點，大概2萬左右;如果是實用性專利，五六千元就可以;要是外觀型和其他型的，就更便宜，兩三千元就行。您先談談您的想法，我們判斷一下是什么性質的好嗎？”

羅智豐聽后想，還有這么多道道？真是隔行如隔山，也算是漲知識了，便斟字酌句地說：“一種用于睡眠，有助于改善和治療失眠癥的艙?！蔽胰?，怎么自己也用了“一種”這個沒文化的表述？羅智豐自忖道。

問：“羅叔叔，一聽就知道您很專業(yè)，我初步判斷，您這是一款實用性專利，并且有廣闊的市場前景。這樣，我也不繞彎子了，給您最低價5000元，咱們合作吧。羅叔叔？”

答：“這也太貴了，我一個月到手的工資還沒有那么多，能再優(yōu)惠嗎？”

問：“羅叔叔，這是實用性專利的最低價了，我們團隊還要幫您做許多工作，要做文案，要填許多表格，有需要的話還要做出實體。對了，問一下羅叔叔，您那做出實體來了嗎？”

羅智豐想了想自己那個簡陋的罩子：“暫時還沒有。文案和表格，你發(fā)個模板過來，我自己可以做。請你們在費用上再優(yōu)惠一點?！?/p>

問：“一看羅叔叔您就是個敞亮人，一會兒咱們加微信或者QQ，我把模板和我們的成功案例發(fā)給您。優(yōu)惠的事我向我們領導匯報一下，保證讓您滿意，謝謝羅叔叔。”

下來他們互相加了QQ，對方的名稱居然叫“糞土”不知何用意。因為說有可能要傳一些大文件，而且羅智豐也認為，微信上的好友太多，最近QQ上的事少些，可以專門來干這件事。

通過QQ上的你來我往，費用的事第一輪降了一半，2500元。但文案和表格都由羅智豐來操刀，對方負責修改和審查。羅智豐心理上已經(jīng)接受了，但還想再降點兒，便說2500不好聽，讓再降點兒?！凹S土”說，這是我到這個公司來接的第一單，為了交羅叔叔這個朋友，自己的傭金都不要了，您先匯2500過來，等我的傭金到了，再給您返回300元去。通過聊天，了解到“糞土”是個山東農(nóng)村孩子，當年父母說起個賤名好養(yǎng)，大學畢業(yè)在深圳闖蕩。羅智豐剛知道“糞土”這個名字時，腦子里蹦出來的是“糞土當年萬戶侯”的詩詞，想著對方也很不容易，就沒再糾纏費用的事情，并且決定將來小伙子真要返還傭金，也不要。

到底是專業(yè)公司，剛簽完《國內專利申請委托合同》，文案范本和各種表格就紛紛發(fā)來，而發(fā)來的案例正是上午在網(wǎng)上瀏覽過的那兩個，原來這也是他們代理的。其中“一種信號燈手套及一種運動衣”是給騎自行車的騎手穿的，背后有類似于汽車轉向燈、剎車燈的設計，而各種開關就安裝在手套中?！耙环N藥品分送裝置及藥包”說的是在醫(yī)院或藥房把患者每次該吃的藥用小袋裝好，幾天的連成條，每包上印制二維碼，放入患者家里的裝置，到吃藥的時候會彈出一袋來，并有語音或鬧鈴提醒。

羅智豐覺得這些發(fā)明都怪有靈性，可惜名字起的真不咋地，自己的專利一定要起一個讓人一看就能記得住的，明天集中精力，好好寫文案。

這一忙活就快到了下班時間，回想這一天，效率倒挺高，可全干的是私活兒，羅智豐暗想，底線是不能突破的，一突破就收不住了。趕緊打開辦公OA系統(tǒng)，處理了上邊的文件和郵件，好在現(xiàn)在已沒有讓自己轉發(fā)和承辦的文件了，只要看看，打個“已閱”點擊完成就行了。

是夜，還是裸睡，一覺醒來，手機上檢測是83分，但羅智豐自我感覺睡眠質量要高得多。

真要給自己的專利起名字時，羅智豐犯了一點惆悵，想來想去，先暫時寫下了“裸窩”兩個字。可能是對裸睡的美妙體驗不能忘懷，也可能是起個有點怪的名字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引導著一探究竟吧。

文案既然讓自己寫，反正暫時不用動手做實體，那就天馬行空，想到哪些高精尖的，都先寫下來。

一、整體：要是個全密閉的艙，要有一個類似概念型汽車的翼型門方便進出，可分高、中、低3個檔次，高檔的要個人定制，中檔的占領中產(chǎn)階層市場，底檔的是普及型。依據(jù)檔次，用不同的材料、內飾及配置。

二、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既然是全密封，就為空氣的循環(huán)和過濾創(chuàng)造了條件，呼吸的空氣要全過濾，不僅PM2.5進不去，就是新冠病毒也要給它擋在外邊，個人定制的裝個呼吸機也不為過。呼出的二氧化碳，放屁、打嗝產(chǎn)生的烷氣要分離出來，用專門的管道輸出，便于集體宿舍、飯店、賓館等睡大覺人多的地方集中收集，加以利用。

三、恒溫恒濕系統(tǒng)：借鑒冰箱空調的原理實現(xiàn)，要有一個可調范圍，以每個人感到最舒適為原則。

四、臥具：被子是省了，可人要睡在里邊，臥具要舒適，可按人體采用天然橡膠塑型式的，也可采用水床墊型式的，總之讓體驗者可躺、可側、可臥。

五、其他：可根據(jù)用戶要求，設計音響、影視、生命體征監(jiān)測等多種電子、AI設備，在達到人員舒適的要求下，確保人員安全。比如，停電自動開門的設計，緊急情況下不會帶來損傷等等。

用了半天工夫寫完文案，羅智豐有點沾沾自喜。平日里網(wǎng)站沒白看，想不到自己還有這么多的儲備。這些設想一旦實現(xiàn)，將為人類造多大的福？

文案發(fā)過去后，“糞土”不出所料，也是把他羅叔叔好一頓夸，羅智豐更愉快了。同意了他們提出來的“為了能順利通過要做適當修改”的要求。

第二天，蓋有國家知識產(chǎn)權局印章的《專利受理通知書》電子件就傳了過來。據(jù)“糞土”講，許多個人申請者走到這一步，用了半年的時間都不止，但接下來的審查通過時間，就不是他們完全能掌握的了。他們最快的有兩周就通過的，慢的也有半年多的，讓羅叔叔耐心等待。羅智豐感到自己運氣還行，花了點小錢，找了個專業(yè)公司，辦得還算專業(yè)。

接下來的日子，羅智豐時?；匚哆@個事，認為這是自己前半輩子干得最得意的事，每每想起，心里充滿了愉悅。這種愉悅在收到《實用新型專利證書》時，到達了頂峰。

看著證書，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印刷在抬頭上，羅智豐很滿足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專利的名稱還是“一種用于睡眠的艙”。咳，就這樣吧，內容大于形式，看將來的輝煌前景吧。

“糞土”的QQ頭像在閃爍，他告訴羅智豐，證書的原件會快遞給他。《中國專利報》會同時公示，若有人聯(lián)系合作事宜，也請及時告訴他，好幫羅智豐參謀。羅智豐對他們表示了感謝，但暗地想，有人合作也要告訴他們，他們是想從中分一杯羹吧？

果然，第二天羅智豐就接到了電話，盡管手機上沒有顯示來電的地名，羅智豐還是接通了，里面?zhèn)鱽砹烁叟_味兒十足的腔調：“羅先生呀，首先恭喜您呀。我們在《中國專利報》上看到了您的專利，我們老板很感興趣，準備抽時間去拜訪您，談談合作的事可以嗎？”

“請問你們是什么公司？在哪里？”

“我是我們老板的秘書，您叫我阿龔就好啦。我們老板的公司很多，光上市的就有13家，港、臺、澳、大灣區(qū)、北、上、廣都有的啦。老板身價幾千個億，至于由哪個公司與你合作，要面談后再定啊?！?/p>

“面談可以，你說你們在哪個城市？我也可以過去談?！?/p>

“還是我們過去吧，我們老板非?？粗啬膶＠グ菰L您也顯得我們有誠意啦。方便告訴您的地址嗎？我好給我們老板安排日程。”羅智豐告訴了對方自己在宛市，說他們若來時看具體在哪里接待他們，再告訴詳細地址。

“宛市是個好地方啊，我們老板也一直向往著去。好的，羅先生，不見不散。”

隔了幾天是個周末，羅智豐在自己租的菜地里澆水，又接到了這個電話。

“羅先生您好嗎？還記得我嗎？我是阿龔啊?！?/p>

“記得記得，你們準備啥時候來？”

“我們已經(jīng)出發(fā)了，到了駐馬店，本來想給羅先生一個驚喜，到宛市安排好酒店再去接您，誰知出了點狀況，還要麻煩羅先生一下了。”

“咋回事兒？”

“我們出了車禍?！?/p>

羅智豐一驚：“咋樣了？人沒傷著吧？”

“我們倒沒什么事，我們老板的車很高級的啦，但是對方有點損失?！?/p>

“那咋辦？”

“對方同意私了，我們用的都是中國臺灣地區(qū)的手機，不像你們有支付寶那么方便，我讓對方把卡號給您，您幫忙給轉3萬塊錢就好啦，等見了面我們會加倍償還您的。OK？”

羅智豐想，這是遇上電信詐騙了??？怎么應對？

羅智豐問：“你們是在高速上嗎？具體位置在哪兒？”

“我們老板想中午找個農(nóng)家樂吃吃，我們已經(jīng)下了高速，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也不知道在哪兒。”

“沒事沒事，我在駐馬店有許多朋友，交警隊也有，你們只要沒酒駕，就報警，我馬上通知我的朋友，他們會妥善處理的，并且還會找一個最地道的農(nóng)家樂好好招待你們，給你們壓壓驚?！?/p>

羅智豐為自己的機智點贊，這么緊急的情況下能想出這么一套說辭來。

“我們老板很低調，如果有人知道他來河南了，連你們省領導也要出面接待。羅先生還是趕緊把錢打過來，處理完事故我們好談合作的細節(jié)。”羅智豐更加篤定了這是詐騙，既然你扯大旗當虎皮，我也瞎扯一通，把你們行騙的腳本打亂，看看你騙子的知識儲備有多少。“省領導我也有哥們兒，公安廳廳長秦玉海知道嗎？我們是一起攝影的好友，原來我還想你們來了，請他來聚聚呢?！?/p>

“看樣子羅先生是舍不得3萬元這樣的小錢了？這不像個要干大事業(yè)的人??？不說見面后我們會加倍奉還，看樣子下一步的合作也談不成了。我還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就是再有人要找你合作的話，我們也會告訴他你是一個小人，運用我們的力量阻止他，你還不知道資本的力量吧？我們會用錢砸死你！”

對方顯然是急了，威脅都用上了。羅智豐認定這是個騙局。他之所以提秦玉海這個已在監(jiān)獄服刑的前公安廳廳長，就是想試探一下對方。若他們真是那么大的上市公司，真的到哪兒都由省領導出面接待，他們早就反應過來了。

羅智豐對著電話喊道：“悉聽尊便！”果斷地關了手機。

處理完這件事情，羅智豐嘆息一聲，覺得自己就像錢鐘書在《圍城》里描寫的方鴻漸，在得到美國克萊登大學博士文憑后，又把制作假文憑的美國騙子好好地教訓了一通。方鴻漸認為，這是中國自從有外交史以來，取得的最偉大的勝利。

羅智豐似乎與“糞土”成了忘年交。他覺得這小伙子有許多優(yōu)點，首先隨叫隨到，什么時候發(fā)信息，人家秒回，沒耽誤過事，不像微信上有些群友，以有事為由再三推脫。另外羅智豐認為，上次“糞土”說有合作者聯(lián)系了要告訴他，也是善意的提醒，人家畢竟是專門干這個的，聽得多、見得多，說不定上次一接港臺腔的電話就告訴他，他會提醒一下，也不至于自己犯那個急。唉，小心駛得萬年船。試了幾試，羅智豐沒把成功拒騙的事給“糞土”說。盡管是件得意的事，留著自己慢慢品味吧。

這一天，“糞土”又發(fā)來信息，說有個家長為了給自己將來要中考的孩子加分，看中了羅智豐的專利，肯花12000元，問賣不賣。羅智豐算了算，自己已經(jīng)投入了2500元，純利潤才不到1萬元，況且還花費了自己不少的心血，不劃算，果斷回復：“不賣！”

之后回過頭來看，這應該是羅智豐唯一止虧的機會，當然這是后話。

“糞土”緊接著說，那羅叔叔，您自己就要交專利維護費了，不然一年后你的專利就不受保護了。您的專利一共有5個專利點，每個專利點每年200元，實際上這其中有190元都要交給國家專利局，我公司只收取5%的費用。羅智豐覺得這孩子也算誠實，便說：“你抓緊時間幫我推廣，找到合作公司，這些小錢我來出?！薄凹S土”說：“一定一定，您放心，羅叔叔。”隨后，就把1000元給匯了出去。

過了一段時間，羅智豐查看了一下專利網(wǎng)，才知道每項專利是每年收190元的維護費，但沒說一個專利里要分幾個專利點的事，況且這種維護費要從專利通過的次年才交。

羅智豐感覺不對勁，再呼叫“糞土”就沒了回音，難道他是比克萊登大學造假文憑還高明的騙子？

畢竟專利證書還在自己手上，抓緊時間聯(lián)系推廣，找愿意用的合作廠家吧。誰知，這還真不是個容易事，其中的挫折與磨難一言難盡，反正至今也沒找到下家。

到外地照顧孩子生產(chǎn)的老婆終于回來了。兩口子分別半年多，話顯然比以前要多些。羅智豐非常得意地向夫人介紹了自己的發(fā)明，誰知夫人一看他的罩子，杏目圓睜厲聲說：“趕緊給我扔了！像個活棺材一樣?！?/p>

久別重逢的喜悅，瞬間恢復到了舊常態(tài)。

羅智豐感覺自己又要失眠了，無論是在“裸窩”里面，還是在“活棺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