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頤和園藏青花大龍缸推測為明正統(tǒng)年間景德鎮(zhèn)御器廠生產(chǎn)的官窯實物，起初是作為祭祀場合所用祭器燒造的，但是后來逐漸轉(zhuǎn)變?yōu)閷m廷觀魚或賞荷所用的盆器，成為盆景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這只龍缸在制作過程中產(chǎn)生了胎裂、釉裂等缺陷，但與同時期其它大龍缸基本都是碎器粘補相比，能基本完整地保存并流傳至今日，彌足珍貴。而且它印證了正統(tǒng)時期御器廠所造龍缸“瑕瑩不堪”的事實，是研究明代“空白期”景德鎮(zhèn)官窯瓷器生產(chǎn)的寶貴資料。本文擬就這只龍缸的基本情況、燒造過程、用時、用工、用料、估銀、年代和用途等做簡要考證。

關(guān)鍵詞：大龍缸;正統(tǒng);景德鎮(zhèn);官窯;魚缸;荷花缸

1 園藏明青花大龍缸概況

明青花云龍紋大缸，口徑94厘米、底徑59.6厘米、高36.8厘米。瓷缸平沿，方形唇口，淺弧腹，平底無釉。透過口沿磕缺處可見胎骨潔白、堅致、細膩。內(nèi)外壁均罩釉，釉層肥厚瑩潤，略閃鴨青色。大缸外壁以青花繪游龍二，作首尾相接狀，穿云而過。龍肢體粗壯，面容兇猛，須眉倒豎，牙尖爪利。青花發(fā)色幽藍、濃正、沉穩(wěn)。龍須、龍脊、龍鱗及壬字云等處均有黑斑沉淀，尤其是龍身上的鱗片呈點狀分布。大龍缸口沿有較嚴重磕缺一處;通身透璺多道，有從口沿處向缸底呈“Y”字形透裂者，亦有自缸底向口沿處開裂者;缸底與腹部銜接處，內(nèi)外均有縱向胎裂、釉裂;內(nèi)底有不規(guī)則大塊開片若干。缸壁內(nèi)里釉面發(fā)污，不如外壁釉面白凈，應(yīng)是使用過所致。為防止缸體散架，頤和園在上世紀90年代初曾經(jīng)找專人對大缸進行過加固?，F(xiàn)在缸體上依然保留著當時箍口用的魚線，內(nèi)底亦可見用膠填充裂縫的痕跡。

這只大龍缸展覽次數(shù)較少，目前有記錄的是三次：1992年6月8日，頤和園在清華軒舉辦“頤和園園藏文物珍品展”。當時，這只大龍缸與其它100余件庫存珍品，在6個展室中免費對游人開放參觀。這也是大龍缸修復(fù)加固以來首次與公眾見面。展覽持續(xù)了3、4年，大龍缸隨即撤回庫房存放。清華軒是排云殿西側(cè)的一組建筑，其名取自謝混“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清漪園時是五百羅漢堂，1860年毀于英法聯(lián)軍的戰(zhàn)火，光緒時改為二進四合院用于居住。雖然重建改變了原來的佛教寺院布局和結(jié)構(gòu)，但是前院的水池、拱橋，東院記錄五百羅漢堂和乾隆平定準噶爾叛亂的石碑，仍是乾隆年間舊物。2002年，頤和園推出“文昌院博物館園藏文物精品展”，選擇在新落成沒多久的文昌院博物館舉辦。文昌院位于昆明湖東側(cè)文昌閣以東，是頤和園中一組較新的院落，專門用于保管、修復(fù)和展示園藏文物。建設(shè)工程從1998年10月持續(xù)到2000年8月，同年9月1日對外試開放。在2002年文昌院新展中，大龍缸再次與世人見面。此次展出一直持續(xù)到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前，為適應(yīng)北京市的部署工作安排，文昌院在展廳結(jié)構(gòu)、展柜和展品上做了巨大調(diào)整，大龍缸被撤回庫房存放，借位給其它展品。2019年9月26日，頤和園在德和園扮戲樓舉辦了“菁華獻頌——頤和園福壽文物展”。為慶祝祖國70華誕，共計臻選99件套文物藏品，其中包括這件青花大龍缸。至2020年3月2日撤展結(jié)束，大龍缸回庫保存。

2 大龍缸的燒造

2.1 御器廠及六窯

大龍缸是明清時期一種專為滿族宮廷需求而定燒的瓷器品類，其燒造可上溯至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間。據(jù)《景德鎮(zhèn)陶錄圖說》記載（以下簡稱《圖說》），洪武二年，朝廷在景德鎮(zhèn)珠山腳下設(shè)立窯廠，專門燒制供應(yīng)皇室的官窯瓷器，與其它普通民窯有所區(qū)分。但是“御器廠”的正式名稱是到正德時期才開始用的。當時，窯爐按照功能和產(chǎn)出品可分為：大龍缸窯、青窯、色窯、風火窯、匣窯及爁熿窯六類。目前學界對于大龍缸窯、青窯、和匣窯的功能認識比較統(tǒng)一，即：龍缸窯用來燒造龍缸;青窯燒制高溫瓷器;匣窯是專門燒造匣缽。但是關(guān)于色窯、風火窯和爁熿窯的作用尚存爭論，以往認為色窯于青窯對應(yīng)，是燒低溫釉的;爁熿窯為烘彩爐;風火窯是所有窯爐的統(tǒng)稱。國家博物館的丁鵬勃通過景德鎮(zhèn)御窯址出土窯爐的位置、形制、數(shù)量與古籍記載的燒窯流程、用工、用料等細節(jié)對比分析，對三窯的分工提出了新闡述：色窯是燒造高溫顏色釉瓷器的窯爐;風火窯燒制半成品或素胎器;爁熿窯則是用于烘燒低溫釉的低溫窯爐。

2.2 大龍缸窯

關(guān)于大龍缸窯的記載相較于其它五窯來說，還是比較清晰明確的?！秷D說》對于大龍缸窯的定義：“明廠有龍缸窯，稱大龍缸窯，亦稱缸窯。……缸多畫云龍或青花，故統(tǒng)以龍缸窯名之?！贝簖埜赘G也可稱為龍缸窯或缸窯，因為主要生產(chǎn)對象是繪有云龍紋或其它青花紋飾的大缸，所以統(tǒng)稱龍缸窯。到了明代中晚期，逐漸出現(xiàn)色釉或五彩瓷大缸，亦可算做大龍缸的范疇。明代大龍缸窯數(shù)量的峰值是在宣德時期的32座，占當時全部58座官窯的1/2強。由于龍缸窯數(shù)量在官窯窯爐中比重中過高，明顯與其它窯爐分配不均，龍缸生產(chǎn)有所空閑，只得轉(zhuǎn)作他用。至宣德中期，將原來的32座龍缸窯減半，改為青窯燒造小器，龍缸窯的數(shù)量下降至16座。雖然龍缸的占比從1/2強下降至1/4強，但依然可以說明大龍缸在景德鎮(zhèn)官窯燒造中占有極大比重，是輸送給宮廷的重要定燒御器。

龍缸窯的產(chǎn)品有魚缸和瓷缸兩種，一般是一器一燒或二器一燒。這與龍缸窯本身的客觀尺寸密不可分：“窯制前寬六尺，后如前，饒五寸，入身六尺，頂圓。魚缸大樣、二樣者，止燒一口，瓷缸三樣者，一窯給砌二臺，則燒二口?！比绻疵髑鍟r期營造尺來換算，缸窯大約是前寬1.92米、后寬2.08米、進深1.92米，圓頂，前窄后寬的饅頭形窯。魚缸和瓷缸均有大樣、二樣、三樣三個尺寸級別：大樣魚缸高89.6厘米、闊（直徑）96厘米，最大容積648升、闊高比1.07;二樣魚缸高57.6厘米、闊80厘米，最大容積289升、闊高比1.39;三樣魚缸高51.2厘米、闊48厘米，最大容積93升、闊高比0.94;大樣瓷缸高43.2厘米、闊92.8厘米，最大容積292升、闊高比2.15;二樣瓷缸高41.6厘米、闊83.2厘米，最大容積226升，闊高比2;三樣瓷缸高40厘米、闊72厘米，最大容積163升、闊高比1.8。這里需要說明一下，由于缸的器形有差別，不好計算容積，此處統(tǒng)一按缸的最大半徑和高來計算圓柱體體積，即 “最大容積”=π×大缸半徑?×高，以便對比。瓷缸的闊高比約為2，魚缸則大體為1。瓷缸的直徑是高度的2倍，魚缸的直徑和高度相差無幾，說明器型上瓷缸是淺腹型，而魚缸是深腹型。三種瓷缸的容積各相差60升左右，相互遞增或遞減，差別不甚明顯。魚缸大樣、二樣、三樣的容積之間則是呈3倍遞增或遞減的關(guān)系。說明魚缸的儲水量范圍大大寬于瓷缸，可大可小，型號之間體量差別巨大。頤和園藏的這只青花大龍缸，口徑94厘米、底徑59.6厘米、高36.8厘米，最大容積約為255升，容量介于大樣瓷缸和二樣瓷缸之間。闊高比大于2.5，是較大樣瓷缸更顯扁寬的淺腹缸，是明代御器廠所燒制的大樣或二樣瓷缸的傳世實物。

此外，見于史料記載的明代龍缸品種有：《明實錄·英宗實錄》記正統(tǒng)九年造青龍白地花缸?！督魇〈笾尽ぬ諘罚ㄒ幌潞喎Q《陶書》）記嘉靖二十五年造青花白瓷青雙云龍等花缸300口;二十六年造青雙云龍缸500口;三十三年造青花魚缸680口;三十五年造青花白瓷缸540口、豆青瓷素缸30口;三十六年造青雙云龍蓮瓣大缸10口?！蛾惞Ы楣募酚浫f歷十三年造有里白外青雙云龍大樣缸、里白外黃靈芝青博古龍大缸、里白外五彩四正面山水云龍六樣缸?！毒暗骆?zhèn)陶錄圖說》還記有青龍四環(huán)戲潮水大缸。

2.3 大龍缸的燒造

明代前期，景德鎮(zhèn)御器廠生產(chǎn)龍缸胎骨用的是本地麻倉山的瓷石，摻以余干土、婺源土、坯屑以及湖田一二圖所出的石末調(diào)和而成。麻倉山瓷石、余干（婺源）土、坯屑，三者之間的配比在10：7：2.5左右。而御器廠生產(chǎn)的其它青花圓、琢器胎骨是以麻倉山瓷石為主，少量添加，或基本不添加余干（婺源）土、坯屑和石末。當然，瓷石主要是由石英、長石、絹云母、高嶺石等物質(zhì)組成，本身就具有很強的可塑性和耐火力，非常適于青花瓷器胎骨的制作。但是龍缸的體量大、成形難度高，必須要加入價格更貴的余干土，才能有效提升龍缸胎體的機械強度，使其更為堅固。嘉靖時期余干土的價格是麻倉瓷石的3.6倍。

將瓷石經(jīng)過溪流水碓的反復(fù)舂碓，粉碎成顆粒并進行初步淘洗，制成塊狀原料。然后，將原料塊倒入缸中，加水浸泡，用木耙翻攪，反復(fù)過篩，去除原料中的渣滓，沉淀、瀝水。最后，用鐵鍬重復(fù)多次人工翻鏟、敲實，去除泥料中的空氣。這一步稱為“煉泥”，是為了提高龍缸成品的白度、純度和半透明度。頤和園這只龍缸在原料處理環(huán)節(jié)出現(xiàn)了失誤，缸外壁表面有許多類似尖刀捅過留下的扎痕，可能就是煉泥時空氣沒排凈，導(dǎo)加熱時胎內(nèi)氣泡炸裂后塌縮留下的痕跡。

受景德鎮(zhèn)本地瓷土收縮率的影響，瓷器出窯后的成品會比入窯前的生坯縮小18-20%。根據(jù)頤和園這只大龍缸的實際尺寸，我們可以推算其燒制前的生坯尺寸約為：口徑115厘米、底徑73厘米，高45厘米。龍缸之類圓器，一般要借助輪車的輔助，才能將坯件拉的薄厚均勻、周正。如此大口徑的缸坯，至少要三、四個人協(xié)力才能完成量大而沉重的泥料的把正、拉捏成型。頤和園龍缸內(nèi)壁可見四道較為明顯的橫向接胎痕跡，說明它至少是由五部分坯件組合而成。缸壁本身是四段鑲接而成，每段壁圈的高度大約是8厘米，最上面靠近口沿兩段較窄，腹部和脛部兩段稍寬。缸壁與底足交界處偏上5厘米左右連同缸底是第五段。缸沿的唇口與口沿的結(jié)合則是第六處。大樣成型后，要經(jīng)過修坯，對缸進行細節(jié)調(diào)整，保證坯體光潔、規(guī)正。缸坯拉制成型后，必須陰干數(shù)日，期間不能見光暴曬，否則會導(dǎo)致胎體崩裂，前功盡棄。

青花大缸的云龍紋飾是用青料畫在坯面上的，青料即鈷料，其發(fā)色劑為氧化鈷。根據(jù)觀察，這只大缸器表所繪青花基本不見暈散效果，發(fā)色幽藍沉穩(wěn)，推測用的可能是江西樂平所產(chǎn)平等青（又叫坡塘青），或稍有添加蘇麻離青。青料使用前要先入窯煅燒，然后經(jīng)過充分研磨，研磨時間越長，顆粒越小，其青花呈色越明顯，花色越均勻。這只龍缸上的紋飾，線條利落、清晰，青色有深有淺，似乎有“鐵銹斑”。但仔細看可以發(fā)現(xiàn)，“鐵銹斑”是畫工畫青時在線條起首或末尾處頓筆停留所致，頓筆處青料堆積較厚，就會形成點或塊狀的顏色聚集。推測可能是御器廠的刻意追求，在當時蘇麻離青短缺的情況下，只能用國產(chǎn)料來模仿元代和永宣青花的“鐵銹斑”。從總體上看，這件大龍缸的青花發(fā)色濃正、均勻、線條明朗，說明此時景德鎮(zhèn)御器廠對國產(chǎn)平等青的使用技術(shù)已經(jīng)掌握的比較純熟了。

青花瓷器外壁包裹的堅硬又剔透的釉層，是一種由釉果與釉灰調(diào)配而成的瓷釉熔劑。釉果與瓷石成分相近，但比瓷石風化稍淺、熔融溫度稍低。釉灰出自樂平縣，主要成分為碳酸鈣。其制法是將石灰石和當?shù)禺a(chǎn)的鳳尾草一起堆燒，獲得的余灰用水淘細。釉果與釉灰的配比決定了釉質(zhì)的好壞：釉水中釉果含量大于90%為上等;70-80%為中等;低于50%為下等。這種石灰釉有熔融溫度較低;流動性好;透明度高，不易“泛蒙”;釉面硬度較高，化學穩(wěn)定性和熱穩(wěn)定性較好的優(yōu)點，一直是景德鎮(zhèn)燒制青花瓷的首選釉料。如果青花表面不掛釉，那么燒出來就是黑色的，或者顏色飛了，這就是釉層對青花瓷器的重要性。

各部位坯件組裝拼接好后，大缸還不能直接入窯，需要用事先燒備好的匣缽套裝，阻隔缸坯與火焰的直接接觸，防止火焰對坯體的污染，保證燒成龍缸的潔凈度，保證產(chǎn)品質(zhì)量，提高成品率。做匣缽所用胎土主要取自景德鎮(zhèn)的馬鞍山、里村、官莊等地。其黏土富含鐵質(zhì)和硅鎂質(zhì)，與燧石屑共用可以增強匣缽的結(jié)合力，降低泥塑性和收縮率，耐壓、不易開裂和變形。再摻入寶石地所產(chǎn)的黑黃沙，更可提高匣缽耐火度，能夠反復(fù)使用，節(jié)約成本。大龍缸所用匣缽是由匣窯專門燒制的，不同于其它匣缽動輒裝七、八十件瓷坯，缸匣僅能裝一件缸坯。大龍缸因為體量的關(guān)系，只能將外匣拆分為多個部件，再通過加蓋或加圈組裝在缸體外圍，方能完成缸匣的“套”裝。匣窯內(nèi)每次可盛擺六層缸匣的各部分坯件，大樣、二樣缸匣需一炷香時間方可燒成，耗柴五十五扛。

大樣、二樣龍缸外加缸匣包裹，每窯只能裝燒一件。三樣龍缸尺寸較小，可以在缸窯內(nèi)另砌一臺，放入兩件同燒。燒窯用柴亦有講究。景德鎮(zhèn)御器廠的藁柴分為船柴和水柴兩種，均以松木為原料，只是運輸方式有所區(qū)別。前者依靠船載;后者則是將大松木鋸為兩片，每四片成一組扎好，通過河流漂至目的地。正是這運輸方式上的區(qū)別，造就了二種藁柴不同的特性，船柴容易傳導(dǎo)火焰，水柴則能使火焰久聚不散。景德鎮(zhèn)窯工通常按照船柴、水柴六四比搭配使用。青花龍缸燒制開始，需要先小火緩燒七天七夜。小火慢燒可以緩慢升溫，逐漸烘干龍缸坯體，帶走窯內(nèi)的全部水汽，防止胎體炸裂。同時，是給缸坯表面青料中的氧化鈷一個緩慢放氧的過程，防止青料表面起泡。然后猛火急燒兩天兩夜，人為創(chuàng)造燒制青花龍缸所需要的還原氣氛。還原溫度高于1200℃可以使氧化鈷更好的發(fā)色，形成的鈷的硅酸鹽;并促進釉層中長石玻璃的形成，提高釉子的透明度。如果還原氣氛時間過長，則容易導(dǎo)致窯內(nèi)含煙過多，造成青花瓷缸的“煙薰”。待到缸匣燒至通紅又轉(zhuǎn)為白色，前后窯眼皆通亮時，證明窯內(nèi)前后溫差不大，便可熄火封門。窯火熄滅后，必須再經(jīng)過十天窯爐冷卻后方可開窯。每窯耗柴一百二十扛，如遇陰雨天，則再加十二扛。

《浮梁縣志》卷八《食貨·陶政》中對如何燒造出優(yōu)質(zhì)的瓷器有較為完善的總結(jié)：“大都窯干、坯干、柴干，則少拆裂、沉暗之患，土細、料細、工夫精細，則無粗糙污滓之虞。又必火候均勻，無太過不及，且釉行光瑩，器自完美。釉土不特宜真，亦宜春淘精熟，此燒造之大端也。”一件大龍缸的成功燒制，亦需經(jīng)過每一道步驟的精工細作，加之時間的考驗和熟練工匠對技術(shù)的純熟把握，才能浴火而生。

2.4 用時、用工、用料及估價

每件大龍缸僅燒窯就需耗時19天，再加上前期制坯、干燥、畫坯、施釉等工序，一件大龍缸的完成肯定要比19天長許多。假使按照龍缸最快19天完成一個批次，御器廠缸窯全年可燒制19批。頤和園藏青花大龍缸是宣德晚期到正統(tǒng)年的產(chǎn)物，按當時御器廠共有缸窯16座計算，每窯只能燒1口，一批可以燒造16件，全年能生產(chǎn)307件。明人所著《明經(jīng)世文編》卷三七九《陳恭介公奏疏·為欽奉圣旨疏乞免難陳燒造疏》稱：“龍缸花瓶之類，百不得五，謂之難成?！卑凑詹坏匠善仿?%來算，御器廠全年所產(chǎn)龍缸最終能運抵京城宮廷中的僅有15件左右。這和前邊所記嘉靖朝動輒幾百件大龍缸的產(chǎn)能相比，簡直天壤之別，為何會如此？其實，嘉靖朝景德鎮(zhèn)御器廠龍缸的年產(chǎn)量不超過120件，其它全靠官搭民燒實現(xiàn)供需平衡，利用民窯彌補不足。正如《陶書》所言：“魚缸御器，細膩脆薄，最為難成，官匠因循，管廠之官乃以散之民窯，歷歲相仍，民窯賠，習以為常?！?/p>

學者李亮寫過兩篇關(guān)于大龍缸燒造成本核算的文章，其中他引用明代萬歷本《陶書》中關(guān)于明代御器廠造坯用時的統(tǒng)計：一名工匠每月至多能拉5口缸坯，單件缸坯需耗時6天;另外，還需加泥18天、利坯2天、洗補2天、上泥漿2天，共需耗時30天;加上入窯19天，以及每個環(huán)節(jié)之間的運輸、調(diào)整，完成一口缸前后要用2個月。

關(guān)于用料和估銀的記載：大樣魚缸估銀55兩，其中畫青估銀1兩、附燒估銀2兩2錢，需要官土淘凈土180斤、余干土（婺源土）淘凈土130斤、坯屑50斤、石末1升、石斛紙50張、釉土50斤、煉灰30斤、坯重達200斤。二樣魚缸估銀46兩，畫青估銀8錢、附燒估銀2兩，需要官土淘凈土140斤、余干土（婺源土）淘凈土100斤、坯屑35斤、石末1升、石斛紙40張、釉土35斤、煉灰20斤、坯重達150斤。三樣魚缸估銀30兩，其中畫青估銀5錢、附燒估銀1兩8錢。大樣瓷缸估銀35兩，其中畫青估銀7錢、附燒估銀1兩8錢，需要官土淘凈土130斤、余干土（婺源土）淘凈土80斤、坯屑30斤、石末1升、石斛紙30張、釉土30斤、煉灰20斤、坯重達120斤。二樣瓷缸估銀23兩，其中畫青估銀5錢、附燒估銀1兩6錢，需要官土淘凈土100斤、余干土（婺源土）淘凈土70斤、坯屑25斤、石末8合、石斛紙25張、釉土25斤、煉灰15斤、坯重達100斤。三樣瓷缸估銀18兩，其中畫青估銀4錢、附燒估銀1兩4錢，需要官土淘凈土65斤、余干土（婺源土）淘凈土40斤、坯屑15斤、石末5合、石斛紙15張、釉土15斤、煉灰10斤、坯重達60斤。根據(jù)上述各官樣瓷缸用料，頤和園青花大龍缸尺寸介于大樣瓷缸和二樣瓷缸之間，所以此處推測數(shù)字是取二者中間值。畫青估銀6錢、附燒估銀1兩7錢，需要官土淘凈土115斤、余干土（婺源土）淘凈土75斤、坯屑27.5斤、石末9合、石斛紙27.5張、釉土27.5斤、煉灰17.5斤。

由于目前尚未見到明代前期關(guān)于景德鎮(zhèn)御器廠龍缸制作的文獻，只有《江西省大志·陶書》中對嘉萬時期瓷器生產(chǎn)有非常詳細的記錄?！短諘冯m然本身不是直接記錄明代前期御器廠瓷器生產(chǎn)的，但它的數(shù)據(jù)對我們分析明代前期龍缸燒造具有重要的參考作用。

《陶書·砂土》記錄了部分原料價格：麻倉土每100斤值銀7分;余干坯土80斤值2錢;婺源坯土90斤值8分;石末每10斤給米2升;石斛紙每100斤1分5厘;坯屑每100斤值8分;上砂土每100斤8分;黃土每100斤8分;煉灰每100斤8分;釉土每100斤值4分8厘……

還有對部分原料提純率的記載：麻倉土每100斤可掏凈泥50斤，曝曬得干土40斤;婺源坯土每90斤可掏凈泥42斤;上砂土100斤可篩凈土80斤;黃土100斤可篩凈土90斤;煉灰每100斤可淘50斤……上述燒造龍缸所用原料重量為提純后的，實際用量還要按提純前的重量換算價格。

另有柴料價格：雖然有船柴和水柴兩種，但二者價格相同，均為每100斤值銀4分。1扛（杠）重100斤，則1扛（杠）值銀4分。

生產(chǎn)工具：盛龍缸松木圓板每塊值銀6厘;龍缸架每個2分5厘;修砌窯磚每100塊3分5厘;匣板每塊1分5厘;畫青桌、凳每副10錢;吊桶每只1分……

人夫匠役：明代御器廠窯工分為“匠”和“夫”兩類，前者靠技術(shù)吃飯，后者主要從事運輸、搬運等工作?！爱嬕郏窀髯髂既巳战o工食銀二分五厘，各窯募役龍缸大匠、敲青匠，日給銀三分五厘，置不論?！背埜状蠼惩?，還有畫匠、敲青匠、淘青匠、燒火匠、匣匠等20種以上不同技術(shù)匠役配合。從事腳力和體力勞動的上工夫（運黃土）和砂土夫（運砂土），每挑100斤給工食銀2分。

裝箱：杉木1尺1寸價銀2分5厘、1尺2寸價銀3分5厘;雜木箱架每4尺價銀1分;包釘用福鐵每斤價銀8厘3毫;裝箱用棉花每10斤價銀4錢;糊箱口、箱面斗方紙每張價銀7分……

明代景德鎮(zhèn)御器廠生產(chǎn)的官窯瓷器有水運和陸運兩種抵京方式。在嘉靖初年中官裁革以前，無論欽限瓷器還是部限瓷器，都是以水運方式運至京城。中官裁革以后，欽限瓷器改為陸運;部限瓷器則是走驛傳道，選堅固官船到饒州府河裝載，再由里河直達京師，并委派官員跟船負責解運，保證按期交付。水運開銷雖未著筆墨，但陸運有零星記載：起運每杠扛解銀1兩6錢3分6厘;解官各給盤纏銀（領(lǐng)頭站官15兩、解官10兩、護解匠作每人10兩）;祭杠豬羊價銀2兩2錢;短杠夫來回浮梁至池州府建德縣給銀2錢3分3厘3毫……

綜上，燒造頤和園這只龍缸所用青料、麻倉土、余干土、坯屑、釉土、煉灰等原料，共計值銀約3兩。耗柴120杠，約值銀4.8兩。如果按龍缸燒造周期為60天計算，每天至少有2位以上窯工對大龍缸進行加工，窯工的支出約為3兩。此外，還要另加工具支出、裝箱費用、水運開銷等等，再考慮到不足5%成品率，對龍缸估銀29兩，其實也不算多。

官方對景德鎮(zhèn)御器廠生產(chǎn)的官窯瓷器有統(tǒng)一估價。其中，瓷缸、魚缸每件估銀在18-55兩之間，是所有官窯瓷器品種中最昂貴的。其次，拜磚（每副54塊，長196.8、寬112厘米）估銀達到43兩2錢。以上兩種官窯產(chǎn)品與其它官窯瓷器在價格階梯上有明顯斷層，是無法逾越的鴻溝，比如排在第三位的續(xù)燒部限內(nèi)大樣碗（直徑48厘米）估銀1兩8錢;第四位的大酒壇（高48厘米）估銀1兩5錢;第五位的帶蓋飛魚大壇估銀1兩2錢……至于其它更小的瓷器，每件均價遠低于1兩。

3 年代推測

雖然文獻記載洪武年間景德鎮(zhèn)御器廠就開始了大龍缸的燒造，最繁忙時可以32座缸窯同時開工，但目前尚未見到洪武到永樂時期的龍缸實物。現(xiàn)存最早的大龍缸是宣德時期的青花應(yīng)龍紋大缸，這一時期淺腹形的扁缸更為流行，被博物館收藏的宣德龍缸主要有兩件，分別藏在景德鎮(zhèn)陶瓷考古研究所和英國大維德基金會。1988年景德鎮(zhèn)陶瓷考古研究所在珠山以西明御廠西墻外發(fā)現(xiàn)一巷道，出土大量正統(tǒng)至天順時期青花云龍紋瓷片，拼合出瓷缸20余口。此期龍缸以深腹缸為主，扁缸相對較少。

1）明宣德青花應(yīng)龍紋大缸（景德鎮(zhèn)陶瓷考古研究所藏）1982年出土于景德鎮(zhèn)珠山。敞口，寬邊外凸，弧壁，平砂底。直徑59.6厘米、底徑40厘米、高27.6厘米，闊高比2.2，最大容積約77升。此缸容量不如前述深腹三樣魚缸，更是只有同款淺腹三樣瓷缸的一半不到?？谘赜袃傻老壹y，缸壁從上至下分為三層，上下層卷草帶之間繪有海水應(yīng)龍。龍口大開、鼻部上翹，雙眼圓瞪，兩翼生風。此件為碎器粘補，因口沿殘缺，未見款，但口沿外凸部應(yīng)該有青花書六字橫款。

2）明宣德海水波濤翼龍紋大缸 （英國大維德基金會藏）敞口，寬邊外凸，弧壁，直徑57厘米，口沿處有“大明宣德年制”款，是目前唯一較完整保存下來的明早期大龍缸。口沿有兩道弦紋，缸壁從上至下分為三層，上下層卷草帶之間繪有海水翼龍。龍口大開、鼻部上翹，雙眼圓瞪，兩翼生風。大維德基金會創(chuàng)始人是斐西瓦樂·大維爵士，收藏了1671件中國宋至清代瓷器。此龍缸一開始并未引起館方的重視，直到1989年才被列入赴日展覽的展品清單。2009年大維德基金會因運營問題不得不將藏品委托給大英博物館，此缸現(xiàn)在陳列在大英博物館95號展廳的獨立柜中。

3）明青花龍紋大缸（上海博物館藏）直徑80厘米、高78厘米;闊高比1.03、最大容積392升。斂口、矮領(lǐng)、圓肩收腹，此件為碎器鋸補。全身分為四個裝飾帶，從上至下依次為卷草、覆蓮、云龍、仰蓮。青花發(fā)色濃，有黑褐色斑片，并有青料流淌的現(xiàn)象。總體風格更接近宣德時期，推測此缸年代為宣德晚期至正統(tǒng)早期。

4）明正統(tǒng)青花龍紋大缸（景德鎮(zhèn)陶瓷考古研究所藏）直徑88.8厘米、高75.5厘米，闊高比1.18、最大容積467升。直口、矮領(lǐng)、溜肩，下腹?jié)u收。1988年出土于景德鎮(zhèn)明御廠西墻外宣德與成化文化層之間，為碎器粘補而成，從上至下分別為卷草、覆蓮、云龍、仰蓮四條裝飾帶。青花發(fā)色濃正、均勻，線條清晰明朗。

5）明正統(tǒng)青花龍紋大缸（北京大學賽克勒考古與藝術(shù)博物館藏）直口、矮領(lǐng)、溜肩，下腹?jié)u收。1988年出土于景德鎮(zhèn)明御廠西墻外宣德與成化文化層之間，為碎器粘補而成，從上至下分別為卷草、覆蓮、云龍、仰蓮四條裝飾帶。青花發(fā)色幽藍，線條稍顯模糊。

6）明正統(tǒng)青花龍紋大缸（景德鎮(zhèn)陶瓷考古研究所藏）平沿，方形唇口，淺弧腹，碎器粘補。器形和紋飾與頤和園大龍缸最為相近，均為上下兩圈弦紋，中間畫云龍。青花發(fā)色較頤和園龍缸稍顯濃重。

除英國大維德基金會所藏宣德青花海水波濤翼龍紋大缸和頤和園藏這件明青花云龍紋大缸是完整器外，其余明代宣德至“空白期”（正統(tǒng)、景泰、天順）龍缸基本全是碎器粘補的。這與正史的記載也是相符合，《明史·食貨志》：“正統(tǒng)六年……宮殿告成，命造九龍九鳳膳案諸器，既又造青龍白地花缸。王振以為有璺，遣錦衣指揮杖提督官，敕中官往督更造?！薄睹鲗嶄洝び⒆趯嶄洝酚涊d：“正統(tǒng)九年五月庚戌，江西饒州府造青龍白地花缸瑕瑩不堪，太監(jiān)王振言于上，遣錦衣衛(wèi)指揮杖其督官，仍敕內(nèi)官赍樣赴饒州更造之?！闭y(tǒng)六年，京城毀于永樂年間的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終于重修告成，朝廷委派景德鎮(zhèn)御器廠燒造祭祀所需膳器和青花龍紋大缸。正統(tǒng)九年，因為御器廠燒造的青花大龍缸瑕疵、透璺嚴重，質(zhì)量堪憂，太監(jiān)王振將此事上報，英宗派錦衣衛(wèi)杖責了相關(guān)人員，但并未取消龍缸的燒造安排，仍派太監(jiān)帶官樣到御器廠重新督造。頤和園這只龍缸器型、發(fā)色、圖案與景德鎮(zhèn)陶瓷考古研究所藏正統(tǒng)龍紋扁缸最為相似，青花發(fā)色沉穩(wěn)、均勻，線條清晰，不暈散，也不見宣德龍缸上那種自由無規(guī)律的片狀黑斑。龍紋較宣德時期的肆意、靈動、兇猛而言，稍顯謙遜，趨于程式化，缺少威猛之氣度。

4 用途推測

正統(tǒng)六年，燒造青花龍紋大缸的是為了與龍鳳膳案搭配，共同作為祭祀用具擺放在祭祀活動的場所。京城三大殿的落成是要伴隨舉辦鄭重、嚴肅的祭祀活動，祭告諸神以求永保社稷。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朝代的更迭，大龍缸的使用又不是一成不變的。以下通過梳理、總結(jié)一些缸的用法，來推測頤和園這只大龍缸的用途。

魚缸也叫盆沼，主要是用來養(yǎng)魚，享受觀魚之樂。對于兒童來說，還可以玩摸魚游戲。魚兒有文魚、蛋魚、睡魚、蝴蝶魚、水晶魚等品種，尤其是以文魚最為多見。

普通人養(yǎng)魚不追求器皿的奢華，都是簡單質(zhì)樸又隨手可得的材料，泥瓦、石料最易得又便宜，深受百姓喜愛。（明）李夢陽《痔不可車旬日乃造于東園春葩向殘夏英欲起慨焉動于老懷再賦絕句十首》其八：“亦知盆沼非源水，試放魚苗喜即成。敢說寸鱗無變化，煦花吹絮巳橫行?！保鳎┼囋葡觥兑启~缸近臥床觀避暑漫賦》：“赤日行天午赫曦，幽蜃沐發(fā)足逃虛。榻臨盆沼知魚性，夢引江村到客居。病酒懶酹河朔飲，仙丸長憶葛洪書。年來正苦頻消渴，敢望宮冰下玉除?！笔覂?nèi)放置魚缸可以緩解炎炎夏日的暑熱，將池畔的清涼帶入室內(nèi)，不用出屋就能感受身心上的雙重舒適。（明）袁中道《病中漫興八首》其一：“家計雖貧未奪糈，近來多病遂閑居。撫琴一室山皆響，吮墨頻年草似書。自散缽齋供慧鳥，新敷盆藻護文魚。小勞亦是調(diào)身法，雨后園蔬手自鋤。”（清）趙翼《漫興》詩之四：“缸養(yǎng)文魚圓似卵，盆栽小竹瘦於針。”（清）林占梅《閒興》其一：“萬軸牙簽一畝居，囂塵遠隔愛吾廬。煨茶為備醒時歠，聚墨因防興到書。畫架彩籠歌巧鳥，青盆碧藻漾文魚。當前生意爭春長，地窄何嫌趣有馀?！标P(guān)于文魚，有兩種解釋，其一說是鯉魚，其二是指金魚。

宮廷養(yǎng)魚與普通人家自是有所差別，（清）胤禛《園景十二詠》其九《金魚池》：“甃地成卐字，注水蓄文魚。藻映十分翠，欄圍四面虛。泳游溪漲后，潑剌月明初。物性悠然適，臨觀意亦舒?！敝v的是圓明園坦坦蕩蕩挖土成池，蓄水養(yǎng)魚之事，可以看出此處的文魚特指金魚。圓明園的文魚有一部分是來自官員的進貢，據(jù)《清宮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檔案總匯》記載：乾隆二十四年十月初二日，兩淮鹽政高恒進文魚二百只，皇帝下旨交養(yǎng)心殿留五十只，其余全部送至圓明園。鑒于養(yǎng)心殿沒有魚池，這五十只文魚應(yīng)是放在魚缸中養(yǎng)殖。雍正二年二月二十四日，莊親王交出羊肚石一件，因其能通氣又可以過水，遂令造辦處雜活作尋配官窯魚缸和魚洞石。五月初五日呈進的魚缸內(nèi)用小瓷魚洞代替了魚洞石，與羊肚石搭配使用，人為添置魚洞在給魚兒提供休息和躲避場所的同時，又為魚缸增加了天然趣味，明顯是受到中國古典園林布景時在池塘內(nèi)布置太湖石的設(shè)計影響。魚缸其實是將園囿中的池塘濃縮進了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是移天縮地理念的產(chǎn)物。

宮廷皇室在享受觀魚之趣時，非常注重對魚缸的選擇，瓷、琺瑯、玻璃、玉、石料等經(jīng)過匠人之手皆可成為一件件精致藝術(shù)品。（清）弘歷《題明宣宗畫魚缸》：“魚樂非關(guān)濠上尋，玻瓈缸影露浮沉?？此麉樵宄瞬ㄈ?，頗見民胞物與心?！闭f明在明宣德年間我國可能已經(jīng)出現(xiàn)并使用玻璃魚缸，其材質(zhì)透明可以四面觀魚，具有其它材料魚缸無法比擬的優(yōu)越性。但因材料難得，價格昂貴，必是由皇親貴胄壟斷。宮中從眼鏡到宮燈，每一塊玻璃都記錄在案?；实蹖m廷內(nèi)魚缸的生產(chǎn)直接進行指派，對魚缸的樣式大小也要親自過目并叮囑內(nèi)務(wù)府修改。魚缸通常會用作節(jié)日添置的物件陳設(shè)在活動場所，以烘托節(jié)日的熱鬧喜慶的氣氛。如乾隆二十年正月二日傳旨，粵海關(guān)監(jiān)督李永標燒造銅胎法瑯大碗、大罐、大缸，趕萬壽節(jié)進，如若不得即行聲明。同年七月二十三日，粵海關(guān)監(jiān)督李永標送法瑯瓶、罐、魚缸十件，由奏事處呈進。如不在京舉辦，則派人提前送至目的地安置妥當，待皇帝駕臨。乾隆十九年閏四月初六日，傳旨將總督班第等所進法瑯魚缸一對送往熱河，交總管阿敏爾圖查收。在宮殿或園囿中擺設(shè)魚缸，不能單獨陳放，還要給每一件都配上皇帝心儀的架座，通常是以紫檀、花梨木料為主。乾隆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傳旨，給寫流軒內(nèi)魚缸配架，十一月初七日副司庫六格將做得缸架交進。乾隆二十二年八月初三日，由內(nèi)交出藍瓷魚缸一對（連架），送往圓明園交與吉慶。如果魚缸帶有舊座，但不合皇帝心意，會下旨要求內(nèi)務(wù)府重新設(shè)計小樣，經(jīng)皇帝過目如不合格則需要再改，直到合格方可下料制作。雍正三年八月初九日傳旨，給一件隨舊座的藍龍白地廠官窯缸配新座子，要求比舊座高二寸，用榆木做打花梨木色。十月初二日，配做得榆木打花梨木色缸座并原缸一起交進，舊座交內(nèi)務(wù)府收存。清宮對舊缸座的處理分為兩種，如果能配上其它器物使用，可稍加修改直接用;如不能，則拆開做材料用。

摸魚是中國古代兒童的傳統(tǒng)游戲，明清的青花嬰戲圖瓷碗上常能見到童子摸魚的畫面。頤和園藏有清光緒時期的青花嬰戲圖大碗，上面有一組圖案表現(xiàn)的就是童子摸魚的場面：地上正中放置了一口淺腹大缸，里面蓄滿了水，兩側(cè)的童子分別將手探入水面下，似乎在摸尋什么，中間的兒童則看著兩人玩耍躍躍欲試。這種童子嬉戲玩耍的圖案紋樣表現(xiàn)了兒童的天真可愛，同時是對子孫滿堂的美好未來的憧憬;不僅在民間有廣泛的的基礎(chǔ)，同時非常受宮廷的歡迎和喜愛。乾隆二十一年八月十七日，下旨如意館郎世寧、王致誠、丁觀鵬、姚文瀚四人分別仿劉宗道畫照盆孩兒，閏九月十九日畫得四張呈進。劉宗道是宋代畫家，《畫繼》巻六記載：“劉宗道，京師人。作照盆孩兒，以水指影，影亦相指，形影相分。每作一扇，必畫數(shù)百本，然后出貨，即日流布，實恐他人傳模之先也。”照盆孩兒所用的盆有可能就是這種淺腹大缸。

大龍缸另一個用途可能是栽植荷花的盆器，或布置太湖石等盆景用的盆器。這種推測可以從清人畫作中看到些許端倪，如張廷彥等人繪制的《崇慶皇太后萬壽慶典圖》表現(xiàn)了乾隆十五年十月二十五日，高宗弘歷的生母崇慶皇太后六十歲壽辰時舉行盛大慶壽活動的場面。全卷長29.94米，繪制了西自萬壽山東宮門、長河、西直門、西安門、西華門至紫禁城壽安宮的沿路景觀，其中至少有三處布景與大龍缸有關(guān)。其一，白教堂前的荷花缸：以褐色扁缸為容器，內(nèi)蓄滿水，植粉白色荷花與碧色荷葉，下配三彎式腿六足缸架，架下又承圓形石座。其二，牌樓后的荷花缸：以藍色扁缸為容器，內(nèi)蓄滿水，植粉白色荷花與碧色荷葉，下承三彎式腿六足缸架，無石座。其三，亭外的太湖石盆景：以白釉海棠式瓷盆為容器，內(nèi)聳立一造型皺透的太湖石，填土壓實并栽小草或鋪苔蘚做地景，下配海棠式六足帶托泥木座。從這三件盆景陳設(shè)與周圍景物的對比來看，這種大型盆景至少有一人高，更甚者可抵屋檐。像白教堂前的荷花缸，從上至下共計四層，荷花、盆、缸架三層組合似乎不能達到理想要求的高度，又在下邊墊上了石座，才能高于后邊白教堂圍墻和基座。如此在意它的高度，是因為要突顯其在整片區(qū)域的中心作用，是供人觀賞的重點景觀。另外，由這兩件荷花缸中的花葉紛紛高出水面可判斷，里面栽植的是荷花，而非貼著水面生長的蓮花。頤和園的青花大龍缸因為是淺腹缸，所以非常適合用作荷花的盆器，可以讓其花朵、葉片甚至花莖都露出來，再加之缸體口徑大，能令荷花生長的不局促。反觀深腹形的龍缸，雖然能貯更多的水，但是不適合養(yǎng)荷花，花葉微微露出缸沿，會顯得盆景整體比例失調(diào)，同時不利于觀賞。

綜上所述，頤和園藏青花大龍缸應(yīng)為明正統(tǒng)年間景德鎮(zhèn)御器廠生產(chǎn)的官窯實物，雖然是作為祭祀場合所用祭器燒造的，但是后來逐漸轉(zhuǎn)變?yōu)閷m廷觀魚或賞荷所用的盆器，成為盆景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這只龍缸在制作過程中產(chǎn)生了胎裂、釉裂等缺陷，但與同時期其它大龍缸相比，至少能基本完整地保存并流傳至今日，彌足珍貴。而且它印證了正統(tǒng)時期御器廠所造龍缸“瑕瑩不堪”的事實，是研究明代“空白期”景德鎮(zhèn)官窯瓷器生產(chǎn)的寶貴資料。明代中后期大龍缸的燒造成為國家經(jīng)濟和景德鎮(zhèn)窯民的沉重負擔，到萬歷時，民窯搭燒龍缸成為入不敷出的賠造，管廠給的賞銀不足實際估銀的一半價格，甚至出現(xiàn)窯工被逼太緊舍身赴火的悲劇，明代景德鎮(zhèn)龍缸的燒造也隨之沒落了。直到清雍正年間，唐英來到景德鎮(zhèn)督陶，才又恢復(fù)了大龍缸的燒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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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韓可（1989-），女，漢，北京市，文物保管員，一般干部，本科，研究方向：頤和園藏元明清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