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貴明

農(nóng)歷的六月初六是羊湯節(jié)，老高早早地起來了。因為今天有人請他捧場。

“請你捧場”是當?shù)厝苏埲顺燥埖囊粋€禮貌性的用詞，有請求幫忙吃飯的意思。這樣說，被請的人一般都不好意思推脫。

老高原來是一個部門的領導，每到羊湯節(jié)都忙得不亦樂乎。六月初六喝羊湯就是當?shù)氐囊粋€習俗，當?shù)貫榱烁懵糜危堰@一天定為了羊湯節(jié)。很多人也借羊湯節(jié)的契機，請客搞搞關系。老高的部門有實權，羊湯節(jié)的頭幾天就有人和他打招呼請他喝羊湯。老高明白，大部分請他喝羊湯是看中他手中的權力，所以，他一般也不答應，只有一些靠得住的朋友請他才去。王五就是靠得住的朋友，這幾年老高沒少幫助王五，王五也經(jīng)常請老高喝羊湯。羊湯節(jié)喝，平時也喝。當然，喝羊湯也不只是喝羊湯，山珍海味少不了。

一個月前。王五跟老高說，等羊湯節(jié)他從內(nèi)蒙古請一個烤羊高手，叫老高一定捧場。老高感嘆地說：我就不去了，因為我還有一個禮拜就退休了。

王五愣了一下說：不會吧，不是還有好幾年嗎？

老高說：什么呀，下個禮拜就辦手續(xù)了。

王五說：退了也好，辛苦一輩子了，也該休息休息了。不過沒關系，你退了，也是我的領導，也是我的朋友，羊湯節(jié)一定請你捧場的。

老高笑呵呵地說：到時候再說吧。但老高相信王五的為人，絕不會因為他退休了就不再理他。人到這個年齡可能都有這種感覺，奮斗了一輩子，即將退出罩著光環(huán)的舞臺，往往會有些失落。老高一年前就有這種感覺，單位值班也不安排他了，抗洪搶險也不用他帶隊了。這些，老高都能理解，人都有這一天。老高沒什么愛好，有人約他打門球，他不去，總覺得沒什么意思，一個小球打來打去，有時候為了一個球還鬧個半紅臉。有人約老高參加戶外自行車騎行，他也拒絕了。老高從小就膽子小，騎自行車也沒學會。好在老高在單位的時候就喜歡喝茶看報。老高退休以后，每天老伴給他沏一壺茶，他拎著這個大號的保溫杯到圖書館看報。老高很準時，圖書館開門第一個進去，最后一個出來。一個月下來，老高覺得實在是沒有意思。老高在單位喝茶看報的時候，經(jīng)常有人進來請示匯報，在圖書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有兩次他和人剛說了兩句話，馬上就有人過來制止了。他看看四周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書看報。

老高的女兒已經(jīng)結(jié)婚好幾年了，但女兒孝順，每個禮拜都領著孩子回來看看他們。頭幾天，女兒說，羊湯節(jié)全家出去喝羊湯。老高馬上說：我去不了，我已經(jīng)答應別人了。女兒說：老頭兒，你行啊，退休了還有人請啊。

老高說：你別把人都看得那么糟，你爸還不交幾個人啊。

羊湯節(jié)這天，已經(jīng)九點了，老高也沒拎著保溫杯去圖書館。老伴問他咋還沒走呢。老高說：今天是羊湯節(jié)，王五要請我捧場的，去圖書館再回來送杯子，怕不趕趟兒。

老伴說：你還當真?。?/p>

老高說：你別那么看王五，王五這些年對我怎么樣，你不知道??？

老伴說：那你就等著吧。

老高原來準備穿那件自己喜歡的墨綠色休閑裝，但考慮到今天到場的一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自己雖然退了，形象還是要保持的。最終決定還是穿過去經(jīng)常穿的正裝，一是顯得精神，二是對這個場合的重視。他叫老伴把那件衣服又熨燙了一遍。

已經(jīng)十點多了，老高也沒有接到王五的電話，老高就有些著急。往常，王五要是晚上請客，早晨就打電話告訴老高，怕老高沒有時間。羊湯節(jié)請客一般都是中午，早晨殺的羊，新鮮。當然，也有晚上請的。老高這幾年出來吃飯都是晚上，因為老高畢竟是領導，現(xiàn)在不僅限制公款消費，嚴禁大吃大喝，就是對參加個人宴請也是有所限制的。當十一點還沒有接到王五的電話的時候，老高相信王五一定是安排在晚上請他喝羊湯。

中午，老高和老伴煮了兩碗清水面。午飯后，老高有個睡午覺的習慣，他把電話放在床頭柜上，他怕王五來電話聽不見。一覺醒來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多了，老高趕忙拿起手機，并沒有未接電話。四點多老高還沒有接到王五的電話，老高有些急了，難道是把自己忘了？不至于啊？沒有我老高哪有你王五的今天?。吭僖粋€，王五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這些年，老高雖然沒有收過王五的大額現(xiàn)金，這是老高的底線。但禮物還是收了一些。王五在很多場合表示，沒有老高就不會有他的今天。王五一定是忙昏了頭，把自己忘了，這要理解，自己畢竟不在位子上了。

老高在屋里轉(zhuǎn)了幾圈之后，他給王五打了電話：老劉啊，你忙啥呢？

王五說：老領導，我是王五。

老高說：哦，王五啊，我打錯了，你忙啥呢？

王五說：托您的福，干工程呢。你還好吧？老領導。

老高說：還行，一天天也沒啥事兒。

王五說：您要是沒事我可掛了，我請一大幫客人喝羊湯呢。

沒等老高回答，王五的電話就掛了。

老高手里拿著電話半天沒回過神來。這時，老伴過來喊他：晚上女兒請我們喝羊湯，請你捧場，已經(jīng)在樓下的飯店等我們呢。老高沉默半天，忽然高聲說，好！好！

桌上，老高喝了一口羊湯說：這味兒咋和往常不一樣呢？

老伴笑著說：女兒請的，當然不一樣。

老高說：再來一碗！

特約編輯? 袁炳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