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池光
從我記事時起,村頭就躺著一口深邃神秘的古井,整個村子的人用水都取自于古井,古井成了村里人的生命之源,不知滋養(yǎng)了村子里多少代人。村里人習慣稱古井為一“眼”井。父老鄉(xiāng)親往往把那“眼”古井視為村莊的“眼睛”,猶如火眼金睛,刺透邪惡的偽裝,分辨真假善惡和美丑,見證歲月的滄桑??梢哉f,古井是一代又一代人永恒的記憶。
古井口寬兩米,上小下大形如葫蘆。古井從上到下都是石頭圍砌的,井口上面是水泥鋪的井臺,井口下面青苔爬滿井壁,成了古井的翡翠外衣,古井水面如鏡,清澈見底。甘冽清純的井水,泡茶沁人心脾,煮飯潤糯醇香。從我出生時起,就被甜美的井水滋潤著。
小時候,母親常常告誡我們說:“人在做,天在看。好事壞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呢?!蔽覇柲赣H:“天哪有眼睛?”母親說:“不僅天有眼睛,地也有眼睛呢。太陽和月亮就是天的眼睛,村里的古井就是地的眼睛。”母親的話,我深信不疑。于是,我經(jīng)常偷偷地趴在古井臺上尋找那雙神奇的眼睛,甚至有時候,我想借用古井的慧眼去探索天和地的奧秘。但我什么也沒有看到,只見井里的天同樣風云變幻、斗轉(zhuǎn)星移,井水也隨著氣候的變化而變化。晴天清澈,雨天渾濁,那時我什么也不懂,解不開這些謎。母親發(fā)現(xiàn)我經(jīng)常趴在井邊上玩就嚇唬我說,古井里面有條巨龍,看見小孩趴在井邊就張開雙臂,抱著小孩騰云駕霧一飛沖天,小孩就見不到了爹娘。從此以后,我到古井邊去玩耍,再也不敢趴在井臺上了。
農(nóng)村鄉(xiāng)下大人總喜歡說自己的孩子,幫得上忙的不愿做,不會做的幫不上忙,甚至越幫越忙。我第一次自告奮勇去挑水,水桶入井,半天沒有挽起來一桶水,但看見大人們挑水,水桶入井,左右一擺,一升一降,滿滿一桶水就挽上了井臺,然后輕而易舉地挽起另一桶水。我默記著大人的一招一式如法炮制,但總是以失敗而告終。水桶在水面上就是不入水,像個不倒翁。折騰半天,累得腰酸背痛大汗淋漓,水桶左擺右擺懸浮在水面上就是不進水,只好挑著一擔空桶回來。母親哭笑不得告訴我,水桶擺動,使的是巧勁,不可使蠻力,先將左手的水桶繩索抓緊,然后將水桶慢慢地放下井去,桶倒水入,順勢上提,就像手臂收回來,再使勁把拳頭打出去一樣,拳頭才有力度。當水桶底接觸到水面的一瞬間,再順勢往下送力,水桶要保持平衡就會側(cè)倒,待側(cè)倒的水桶涌進了半桶水的時候,猛地往上一提再放下去,水桶不偏不倚砸入水中,滿滿一桶水就打上來了。我常??粗l(xiāng)親們,不管古井的水位高低,扁擔不離肩膀就動作嫻熟地挽起滿滿一桶水便發(fā)呆。沒想到看起來那么簡單的動作,竟然需要講究技巧。于是,我懂得了看花容易繡花難,事非經(jīng)歷不知難的道理。
井水清冽甘甜,冬暖夏涼。炎炎夏日,河灘烤干了,池塘皸裂了,大地都要烤焦了,古井的水位也下降了兩三米。夏天的井水清涼,人們往往習慣捎上一壺井水去野外耕作,有時候生產(chǎn)隊也會安排人挑一擔井水到田間地頭,給烈日下勞作的人們消暑解渴。勞累了一天的人們回來,也總喜歡先用古井的冷水淋浴一番,享受清涼,但母親不允許我們小孩子學著大人去古井用冷水淋浴。
冬天寒風刺骨,井水保持著一股溫熱,水面上氤氳著裊裊霧氣,姑娘村婦在寒風中挽起衣袖浣洗衣裳,也不感覺到刺骨的寒冷。冬天挑水困難,雨天吃水同樣不容易。山區(qū)雨水多,尤其是陰雨連綿的秋季,動輒就是十天半個月的雨天,泥濘的鄉(xiāng)村土路,本來行走都困難,肩上挑著滿滿一擔水,稍不留神就有摔傷的危險。每年雪雨季節(jié),村子里不可避免就有鄉(xiāng)親們挑水摔倒的,幸運一點的弄得一身泥巴,有的甚至造成了嚴重的骨折??吹洁l(xiāng)親們常常因吃水吃了不少苦,我經(jīng)常想,倘若在家里打一口井,既不用挑水吃,又不需要出門,還不會遭受挑水摔傷的痛苦,那是多爽的事情??!
記得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老師布置我們寫一篇做家務(wù)的作文,我寫的就是挑水,老師當范文讓同學們學習,一位從縣城轉(zhuǎn)學到我們班的女同學告訴我,縣城都是吃的自來水,根本不用到井里去挑水。我問那位女同學,水不用挑,怎么會自己來呢?那位女同學神氣十足地告訴我說,你把外面的水用水管接到家里來,不就是自來水嗎?
第一次聽到“自來水”,我興奮了半天都沒認真聽課。對呀,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安裝一條水管,水不就乖乖地順著管子到家里來了嗎?這比在家里打一眼水井還要方便呀。于是,放學回家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告訴母親說,家里也可以跟城里人一樣吃上自來水。母親說,吃水不用挑,打開水龍頭就有水吃,的確是好事啊!可是,我們農(nóng)村鄉(xiāng)下人啥時候能吃上自來水呢?因此,吃上自來水成了母親和鄉(xiāng)親們的夢想。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年年歲歲,歲歲年年,我還是去古井挑水。古井就像一面鏡子,它看著我,我瞧著古井,古井成了村子里古老的傳說,我那張幼稚無知的臉也消失在古井眼里,從幼稚無知的童年,到懵懵懂懂的少年,再到長大成人的青年,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眼古井,尤其是少年和青年時期,我能夠幫忙做家務(wù)事的時候,幾乎天天光顧古井挑水,古井深邃的眼睛盯著我,讓我久久不忍離開。
古井最熱鬧的是一年一度的中秋節(jié)。父老鄉(xiāng)親為討個吉利,清晨,淘米洗菜洗衣服的少婦老嫗接踵而至,把寬敞的井臺圍得水泄不通,大家訴說著大半年來的辛苦和收獲。日上三竿,孩子們趕趟兒似的聚集到古井邊,手上不是水瓢就是竹筒,開始潑水游戲。據(jù)說,中秋潑水多的孩子,日后出類拔萃非同一般。有些膽大的孩子竟敢趴在井邊,把偌大的古井當鏡子扮鬼臉,看到丑態(tài)百出的自己時笑得前仰后合。到了中秋晚上,當姑娘們挑著水桶來挑水,就是小伙子大顯身手的時候,大家爭搶著給姑娘們獻殷勤,而羞紅了臉的姑娘,瞥一眼心中的白馬王子,然后酷似受欺辱了,丟下水桶就往家里跑,讓獻殷勤的小伙子好事做到底,挑著水一路跟著到了心儀的姑娘家,不打不相識,果然,一來二往就成全了一樁美滿的婚姻。
“水中撈月”是中秋節(jié)最有趣的活動,雖然我們并非少數(shù)民族,但賞月卻獨出心裁,更是村里人最熱衷的傳統(tǒng)絕活。當月亮到了最亮最圓的時刻,不分男女老少趁著月夜來挑水,水桶落下古井,砸起銀色的浪花,在皎潔的月光照射下煞是好看,古井的月亮“砰”然碎裂飛珠濺玉,晶瑩剔透。而打上來的水,隨著木桶蕩漾,桶里的月亮四分五裂,銀光忽閃,一會兒破月重圓,待井下水面平靜,碎月就像塊磁鐵聚攏。這時,“一輪圓月在天空,一輪圓月在井中”是大家公認的最吉利的時辰。于是,家家戶戶都要等待中秋節(jié)晚上來古井“挑前程,碰好運”,“水中撈月”早就形成了一代代人美好的回憶。
如今,昔日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垃圾遍地,塵土飛揚的鄉(xiāng)村,不僅開始注重環(huán)境衛(wèi)生,而且著力提升人居環(huán)境。把人居環(huán)境整治與村灣整治結(jié)合起來,建設(shè)美麗宜居村莊,提升人居環(huán)境。鄉(xiāng)親們將清澈的山泉水引到各家各戶,擰開閥門,就有清澈甘甜的水嘩嘩流出。鄉(xiāng)親們徹底告別了吃水難,終于圓了吃自來水的夢。
光陰荏苒,歲月悠悠。不論遠離故鄉(xiāng),還是身臨其“井”,人生幾十年,總忘不了故鄉(xiāng)的那“眼”古井,忘不了故鄉(xiāng)古老傳統(tǒng)的風俗。雖然現(xiàn)在鄉(xiāng)親們都吃上了自來水,古井似乎被人們淡忘了,而我始終不能忘懷。因為我是喝著古井水長大的,古井旁有我幼稚無知時滴落在月光下的喃喃絮語,有我青春年少對美好未來的憧憬;有我這漂泊游子甜美的回憶和濃濃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