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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 石

        2020-08-02 10:57:20賈平凹
        現(xiàn)代青年·精英版 2020年7期

        賈平凹

        我常常遺憾我家門前的那塊丑石:它黑黝黝地臥在那里,牛似的模樣;誰也不知道是什么時(shí)候留在這里的,誰也不去理會它。只是麥?zhǔn)諘r(shí)節(jié),門前攤了麥子,奶奶總是要說:這塊丑石,多礙地面喲,多時(shí)把它搬走吧。

        于是,伯父家蓋房,想以它壘山墻,但苦于它極不規(guī)則,沒棱角兒,也沒平面兒;用鏨破開吧,又懶得花那么大氣力,因?yàn)楹訛┎⒉簧踹h(yuǎn),隨便去掮一塊回來,哪一塊也比它強(qiáng)。房蓋起來,壓鋪臺階,伯父也沒有看上它。有一年,來了一個(gè)石匠,為我家洗一臺石蘑,奶奶又說:用這塊丑石吧,省得從遠(yuǎn)處搬動。石匠看了看,搖著頭,嫌它石質(zhì)太細(xì),也不采用。

        它不像漢白玉那樣的細(xì)膩,可以鑿下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樣的光滑,可以供來浣紗捶布;它靜靜地臥在那里,院邊的槐蔭沒有庇覆它,花兒也不再在它身邊生長?;牟荼惴毖艹鰜?,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銹上了綠苔、黑斑。我們這些做孩子的,也討厭起它來,曾合伙要搬走它,但力氣又不足;雖時(shí)時(shí)咒罵它,嫌棄它,也無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里去了。

        稍稍能安慰我們的,是在那石上有一個(gè)不大不小的坑凹兒,雨天就盛滿了水。常常雨過三天了,地上已經(jīng)干燥,那石凹里水兒還有,雞兒便去那里渴飲。每每到了十五的夜晚,我們盼著滿月出來,就爬到其上,翹望天邊;奶奶總是要罵的,害怕我們摔下來。果然那一次就摔了下來,磕破了我的膝蓋呢。

        人都罵它是丑石,它真是丑得不能再丑的丑石了。

        終有一日,村子里來了一個(gè)天文學(xué)家。他在我家門前路過,突然發(fā)現(xiàn)了這塊石頭,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沒有走去,就住了下來;以后又來了好些人,說這是一塊隕石,從天上落下來已經(jīng)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東西。不久便來了車,小心翼翼地將它運(yùn)走了。

        這使我們都很驚奇!這又怪又丑的石頭,原來是天上的呢!它補(bǔ)過天,在天上發(fā)過熱,閃過光,我們的先祖或許仰望過它,它給了他們光明,向往,憧憬;而它落下來了,在污土里,荒草里,一躺就是幾百年了?

        奶奶說:“真看不出!它那么不一般,卻怎么連墻也壘不成,臺階也壘不成呢?”

        “它是太丑了”。天文學(xué)家說。

        “真的,是太丑了”。

        “可這正是它的美”天文學(xué)家說,“它是以丑為美的?!?/p>

        “以丑為美?”

        “是的,丑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正因?yàn)樗皇且话愕念B石,當(dāng)然不能去做墻,做臺階,不能去雕刻,捶布。它不是做這些頑意兒的,所以常常就遭到一般世俗的譏諷?!?/p>

        奶奶臉紅了,我也臉紅了。

        我感到自己的可恥,也感到了丑石的偉大;我甚至怨恨它這么多年竟會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種不屈于誤解、寂寞的生存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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