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千菁， 賈琦

(武漢紡織大學 服裝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巾使用歷史最早可追溯到商周時期，至明代，扎巾的風尚形成，佩戴者上至帝王皇子，下至庶民。巾的種類豐富，其中僅男子巾類就達百余種之多，有詳細記載的也有六七十種。就目前學術界而言，一般將明代男子巾類放置在首服的大環(huán)境下論述，且內(nèi)容較為概括。文中通過圖像類型分析、例證比較，以及賢者理論、文人著說等文獻資料的整理，將明代男子巾類的造型做出詳盡分類，并將其置于“人倫日用”內(nèi)涵下進行討論，更為深入地分析、認識中國古代的首服造型藝術。

1 “人倫日用”內(nèi)涵概述

“人倫日用”為中國倫理思想史用語。《說文》中“倫”有作為“道”的解釋，放置在人類關系語境中，解釋為人際關系按照次序各有其道德要求。“人倫日用”的明確提出最早應見于宋代朱熹的《論語集注》：“道在人倫日用之所當行者是也?！苯Y合《說文》的解釋，這句話可以理解為“道”在“人”“倫”“日用”三者中起指引作用。明代時社會經(jīng)濟領域出現(xiàn)資本主義萌芽，市民階層擴大，思想領域相應地出現(xiàn)解放潮流，“人倫日用”思想理論視野更加開闊。泰州學派王艮論述“人倫日用”思想時提出“百姓日用即道”的命題，即認為百姓日用日常便是世間最高的“道”；明代李贄同樣主張“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所強調(diào)的內(nèi)容實質(zhì)也是百姓生活日常。《倫理學大辭典》中對“人倫日用”的定義為：“道德貫串于日常的事事物物之中”[1]。

現(xiàn)代學術界集合古代思想和現(xiàn)代解釋，豐富了“人倫日用”的涵蓋內(nèi)容?！叭藗惾沼谩敝冈趥鹘y(tǒng)生活中，百姓自覺地將道德觀念和道德規(guī)范系統(tǒng)貫徹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內(nèi)化于日常生活之中，并使其引導自身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2]。

2 明代男子巾類造型分類及其特點

筆者基于明時官修著述、碩儒筆記文集、明代墓葬出土實物，以及關于明代人物的傳世畫作等進行文字、圖像的分析整理，得出明代巾類根據(jù)正面造型輪廓呈現(xiàn)效果大致可分隨型、型、型、型、型，且具有均衡和諧、造型簡潔的特點。

2.1 隨型

隨型巾類即造型隨著系扎狀態(tài)而發(fā)生變化，形態(tài)較軟塌，明初期全國通行的網(wǎng)巾是典型的隨型巾類。網(wǎng)巾通常用黑色絲繩、馬尾或者棕絲編成，北京定陵出土的文物中就有生絲編織的素網(wǎng)巾，圖1[3]為生絲網(wǎng)巾的復制品。圖2[4]為明代崇禎年間《天工開物》刻本中戴網(wǎng)巾的農(nóng)民畫像，對多數(shù)勞動人民而言，佩戴網(wǎng)巾的目的是工作時更為便利。此外有放置于巾帽下用以斂發(fā)的網(wǎng)巾，朝服、官服戴紗帽時，籠巾下會加網(wǎng)巾。圖3為現(xiàn)館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明代仇英繪制《漢宮春曉圖》中的宮廷畫師，可以較為清晰的看到畫師紗帽籠巾下的發(fā)髻用網(wǎng)巾束起。隨型巾類除全國定式的網(wǎng)巾，還有結巾。圖4為現(xiàn)館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明代仇英作扇面畫《花顏游騎圖》中的人物，圖中雜役系扎的結巾就是用方帛裹頭系扎在腦后。另外舞樂者束發(fā)的包巾、幅巾等都是隨型一類。

圖1 生絲網(wǎng)巾

圖2 網(wǎng)巾Fig.2 Net towel

圖3 紗帽下的網(wǎng)巾Fig.3 Net towel under the yarn cap

圖4 結巾Fig.4 Knotted towel

圖5 戴四方平定巾的士人Fig.5 Scholars wearing a square flat towel

圖6 明代前期戴籠巾的楊洪像Fig.6 YANG Hongxiang wearing a cage towel in the early Ming Dynasty

圖7 戴飄飄巾的徐渭Fig.7 XU Wei wearing a floating towel

圖8 戴萬字巾的王心渠Fig.8 WANG Xinqu wearing a "Wan" Figure towel

圖9 戴萬字巾的明末吳氏先祖Fig.9 WU's ancestors with a "Wan" Figure towel in the late Ming Dynasty

圖10 頭戴烏紗折角向上巾的明成祖像Fig.10 Ming Chengzu wearing black yarn towel folding angles up

圖11 頭戴金貂巾的戲劇人物Fig.11 Drama characters wearing a mink towel

2.6 明代男子巾類的造型特點

明代男子巾類造型大致有兩個特征。①均衡和諧。明代男子巾類外形結構皆表現(xiàn)出左右對稱的特征，筆者認為其遵循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儒家“尚中對稱”原則，與中國傳統(tǒng)建筑風格一脈相承，譬如都城組群、官式寺廟等建筑都以中軸線貫穿南北，成左右相對的嚴謹布局。②造型簡潔。明代男子巾類造型一般在正面、 側面有變化，輪廓多以直線或折線為主，巾頂輔有曲線相襯。

3 “人倫日用”內(nèi)涵下的明代男子巾類造型理念形成與藝術體現(xiàn)

3.1 重復性造物思維和具體表現(xiàn)

重復性思維與實踐在“人倫日用”中占核心地位，尤其在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普通百姓的思維變化極其緩慢，更趨向于保守，于是在某一時期產(chǎn)生的創(chuàng)造性思維活動會在之后的生活中被百姓自發(fā)地重復實踐[9]。但“重復”并不意味著一味的效仿，也絕不只是物質(zhì)結構的簡單延續(xù)，而是歷史對一整套生活制度和文化習性的選擇[10]。

明代建國之時統(tǒng)治者對元代體制并不認同，認為游牧民族是蠻夷之族，不知理，不知丑。洪武元年明太祖詔令“復衣冠如唐制”[11]，這里的“唐制”并不特指唐代，實際上囊括了歷史上中原地區(qū)漢族所建的王朝。這時的上層階級被自發(fā)繼承的世代傳統(tǒng)、經(jīng)驗、規(guī)則等左右，厘定服飾形制時自覺以前朝的服飾為藍本，即使是巾服這樣作為日常使用的小物件也不例外。從明代各著述、文集的記載中也能明確了解到前朝服飾制度、風格在明代的延續(xù)。明代的結巾在唐代武則天統(tǒng)治時期便已出現(xiàn)，浩然巾相傳因唐代孟浩然長戴而得名，貂蟬籠巾實際承襲的是宋代朝服頭飾，明代士人所戴軟體儒巾自宋代就有隱士文人佩戴，東坡巾相傳是因宋代蘇東坡首戴此巾而命名，皂隸巾的造型原是仿制元代卿大夫冠飾樣式，雷巾在元代就已出現(xiàn)等?；凇吨袊鹿诜棿筠o典》[12]對明代男子巾類造型承襲朝代進行歸納，具體見表1。

表1 明代男子巾類造型承襲朝代

Tab.1 Summarization of the shapes of men's towels in the Ming Dynasty along the dynasties

名稱沿襲朝代名稱沿襲朝代名稱沿襲朝代葛巾東漢儒巾宋方頂巾宋折角巾東漢籠巾宋東坡巾宋結巾唐化巾宋紫陽巾宋幅巾唐云巾宋平巾元綠頭巾唐四帶巾宋雷巾元純陽巾唐一字巾宋包巾元浩然巾唐逍遙巾宋皂隸巾元華陽巾唐圓頂巾宋荷葉巾元蓮花巾唐仙桃巾宋--

市民階層的大眾文化作為一種表述日常生活并受到大眾消費市場制約的文化種類，不可避免地受到重復性思維的影響[13]。以明朝士人、儒生喜愛的東坡巾為例，不同時期的東坡巾如圖12所示。

圖12(a)[14]為北宋劉松年《會昌老九圖》中戴東坡巾的士人，圖12(b)[15]為金代戴東坡巾的陶俑，圖12 (c)[16]為元代趙孟頫所畫的戴東坡巾的東坡像。從上述明代男子佩戴巾類的圖像看，巾式都為里外兩層，內(nèi)層即實際巾身，一般做得比較高，外層略矮，且正前方中部不縫合，形成開口，整個巾身前后左右各折一角，呈四方形。明沈德符也在《萬歷野獲編》記錄到：“古來用物，至今猶系其人者……幘之四面墊角者，名東坡巾”[17]。但明代巾身造型略有變化。圖12(d)為藏于常熟碑刻博物館中明隆慶二年《歸氏四世像贊》，石刻像頭戴東坡巾，其中巾身增加布帛底部結構。圖12 (e)為民間私人收藏的傳世畫處士栢塘陳公像，陳公佩戴的東坡巾更高，更瘦長，正前方中部開口更小。明代后期東坡巾巾身略有縮短，巾后有一紗帛下垂，圖12 (f)[15]為明代刻本插圖中戴此形東坡巾的士人形象。成書于萬歷1563—1620年間的《三才圖會》中也有更為清晰的東坡巾巾身后綴紗帛的結構示意圖，具體見圖12(g)[18]。依據(jù)圖12(h)所示現(xiàn)藏于義烏博物館的明末清初庶民像來看，東坡巾巾式又與前朝造型如出一轍。畫像創(chuàng)作一般是在畫店或雇主家中面對真人寫生，碑刻也是以雇主本人形象做參照，創(chuàng)作者對作品服飾造型的表現(xiàn)效果極大程度上取決于雇主本人的審美水平，藝術家或手工藝者被消費市場的百姓固有審美影響，因而創(chuàng)作內(nèi)容也模式化、程式化。明代末期巾式與前朝造型極似也從側面證實大眾文化僅停留在自娛的水平，沒能推動首服審美文化的前進。

圖12 不同時期的東坡巾Fig.12 Dongpo towels in different periods

3.2 有序與失序的等級格局

傳統(tǒng)禮樂文明社會中，“禮”以日常生活為主要作用場域，將標志等級、身份、權利的禮樂制度形成社會風俗作用到“人倫日用”中，“人倫日用”包涵的價值觀念、文化內(nèi)涵以及其物化表現(xiàn)都呈現(xiàn)秩序化趨向，同時，為確保社會秩序穩(wěn)定還利用了社會輿論甚至法律意義的刑罰。這種“生活政治”[19]的做法，使人們從政治中的權力分配、等級秩序來理解日常生活。明代社會風氣的變化分為3個階段：①洪武至宣德(1368—1435年)的明初期，是“儉樸淳厚”“貴賤有序”的嚴禁社會；②正統(tǒng)至正德(1463—1521年)的明中期“渾厚之風少衰”，社會風氣漸趨奢靡；③嘉靖至崇禎(1522—1644年)的明末時期“華侈相高”“僭越違式”的社會[20]。

從服裝的消費史角度出發(fā)，可以把“明代前期”定在成化1465年以前，當時官民、士庶之間的服飾等級差異顯而易見，并且通過單一的服飾定制能夠體現(xiàn)，文中2.2節(jié)提到明初期全國頒行的網(wǎng)巾、四方平定巾就是客觀反映，許多地方志的風俗部分也有記載。如萬歷年間的《新昌縣志》中記錄：“成化以前，平民不論貧富，皆遵國制，頂平定巾……”[21]再如嘉靖年間《江陰縣志》中記錄：“服布素，老者穿紫花布長衫，戴平頭巾”[22]。明代男子巾類均衡和諧的造型特點既凸顯風格的整齊劃一與穩(wěn)定，又折射出社會安詳、可控的現(xiàn)象。

明中期正統(tǒng)至正德年間服飾變化周期開始縮短，人們追新求異，逐漸不服從于場合的需要與等級的限制。隨著經(jīng)濟發(fā)展，物質(zhì)原料、生產(chǎn)技術條件有所提升，市場力量也開始發(fā)揮作用。明初構建的“秩序”理想藍圖受到?jīng)_擊，正統(tǒng)至正德年間禁奢令增至60條，如成化四年二月頒布的《禁約奢僭例》，弘治一年五月頒布的《申明禁約民間服飾奢僭例》。禁奢令增多也說明這一秩序混亂的情況備受政府關注，而市民卻并不以為意，不僅式樣上逐漸喜好寬大，服飾用料也開始崇尚奢侈華麗，即使經(jīng)濟拮據(jù)也要竭力追求?！队嘁闲焓献谧V》所附《援古證今》長文中援古部分有描寫正德元年有庶民老少見到戴高四寸(約13 cm)東坡巾的人顯出驚奇，覺得聞所未聞的情形。明代中期的服飾違制現(xiàn)象嚴重，逐漸失控，另一方面可認為服飾處于紛亂動蕩狀態(tài)，且在各階層具有普遍性。

明后期，富賈商人試圖通過財富改變社會地位，在服飾上極其有力的動作更是帶動了庶民階層、賤民人群，甚至波及到上層社會人士。社會階級分層原作為社會秩序的有力支撐，在這時已變?yōu)樯鐣y序的沖擊對象，如明后期世人佩戴忠靖巾的情況。圖13是現(xiàn)藏于孔子博物館嘉靖時期制定的品官平常所戴忠靖巾樣式。在京城允許七品以上官員及八品以上翰林院、國子監(jiān)、行人司，在外允許地方官及各府堂官、州縣正堂儒學教官佩戴，其余百姓不能濫用，但嘉靖后期末教九流、武士驛官也爭先佩戴，處于社會下層的農(nóng)民、手工業(yè)者等也認為帶巾顯得高貴而文雅，對文人士大夫進行追逐與模仿。嘉靖《廣平府志》中風俗篇記載，儒生、學子因艷羨忠靖巾美觀大方的造型，又想與雜流、武弁等奴仆有所區(qū)分，便在其基礎上設計出巾身兩側用金線或青絨線盤曲作云狀圖案裝飾、造型更簡潔的凌云巾，凌云巾如圖14[23]所示。服飾著裝的尊卑差距逐漸縮小，上層階級為維護階級差異利用自身的權力話語體系進行干預，即對當時不分貴賤的日用巾類服用狀態(tài)加以評說、貶斥。如《泉州府志》卷三中提及的“唐巾、晉巾……炫然搖曳于都市，古所謂服妖也”[23]。顧起元認為唐巾、漢巾等是“殊形詭制”。唐巾、漢巾、晉巾并不是唐、漢、晉式巾子，百姓只是借朝代名稱彰顯自己的風雅審美。而士人階層通過評述、批判下層階級對于巾類外形的世俗審美，將其議為“妖”，試圖展現(xiàn)自我階級優(yōu)勢，教化下層百姓，希望其遵守日常的行為準則，明確其自身的社會定位。傳統(tǒng)社會有禮法束縛，百姓衣食住行等基本生活需求都受到制約，日常巾類造型的外觀差異便作為“合情禮”的物化形式而存在，通過控制、打擊民眾審美思想維系等級秩序，達到社會和諧共融目的的同時也造成了階層的進一步固化。

圖13 忠靖巾Fig.13 Zhongjing towel

圖14 凌云巾Fig.14 Lingyun towel

4 結語

明代男子巾類造型繁多，總體呈現(xiàn)出均衡和諧、簡煉整潔的基本特征。將明代男子巾類的“造型藝術”推溯到倫理角度考察，除倫理道德以外，還涉及身份階級、政治制度、文化習性等。對“人倫日用”內(nèi)涵下的明代男子巾類造型藝術的研究一方面能從“人-物”的層面顯現(xiàn)明代男子首服藝術文化價值，另一方面能作為階段性認識，為今天的中國古代首服造型藝術提供一定借鑒和參考，同時也為進一步完備中國古代服飾造物思想體系做出理論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