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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木

        2020-06-19 08:01:44許冬林
        讀者·原創(chuàng)版 2020年6期
        關(guān)鍵詞:之濱怪石畫里

        許冬林

        蘇東坡擅畫枯木。

        他有一幅《枯木怪石圖》,畫里,一根枯木盤曲傾斜,艱難向上。那遠遠逸出的生長的姿勢,倔強又危險,仿佛隨時會墜落懸崖,粉身碎骨。看了令人生憂生寒,好在,畫面左下角,有一怪石壓鎮(zhèn),便得穩(wěn)妥。

        可是,那到底是一株枯木啊。

        一個人,要經(jīng)歷多少磨難、多少曲折、多少風(fēng)刀霜劍的打壓,才愿意和懂得—繁花落盡,看輕名利,寄身僻遠江湖,做一株沉默不語的枯木。

        “烏臺詩案”后,新黨欲治蘇東坡死罪,是昔日政敵王安石一句“安有圣世而殺才士乎”救了他,他才得以從輕發(fā)落,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經(jīng)此一難,蘇東坡恰似一株枯木,心灰意冷。好在,有一片茫茫山河來安頓一株枯木,來承載他無言的落寞。他到黃州,寫下浩蕩如江水的雄文《赤壁賦》《后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也寫下動人如小窗月色的《記承天寺夜游》。

        一株枯木,借文學(xué)為自己在坎坷世間壓牢了腳跟,也讓自己在大江大河、大山大野之間,擁有了一種空闊和高度。

        從前看畫,喜看紅花翠葉、瓜果藤蘿,覺得人間有如此密集的熱鬧,生命有如許蓬勃的生氣,著實令人愛戀和振奮。不懂得枯木也能入畫,枯木自是風(fēng)景;不懂得,人生難免要經(jīng)歷一段枯木之境。

        朋友讀《蘇東坡傳》,讀得涕淚橫流。是不忍見??!不忍見千古奇才屢遭摧殘,從長江之濱,到西湖之濱,再到南海之濱……他就這樣,懷滿腹才華,托身于江湖,越走越遠。

        讀蘇東坡的枯木圖,分明見,那是繁華脫盡的冷落蕭條,也是一身硬骨冷對攘攘朝貴的傲岸??v然對門即是歌舞喧嘩,我這里,紙窗青燈,靜悄悄別有山河。

        還記得童年時,最喜在大寒天去林野看樹。彼時鄉(xiāng)下的那些野生的樹仿佛都成了枯木。它們片葉不著,獨立大地,孤對蒼穹,不返青,不長高。它們被風(fēng)雪摧殘,被排擠在碧綠的冬小麥和油菜之外,一身清冷遙望春天。它們孤單蒼老,風(fēng)吹不語,像落難的英雄。我看著這些枯木,心里好一陣疼惜,又覺得它們威武高大,實在是錚錚有骨氣。

        石濤也有一幅枯木圖,畫里兩株枯木相依,一副清寒相惜的姿態(tài)。它們仿佛是閱盡風(fēng)景棄卻繁華的智者,主動選擇退出,選擇疏遠,選擇與蕭蕭秋風(fēng)、空曠大地、日月江河為鄰為友。

        讀石濤的枯木圖,我想起我少年時照相,曾倚過這樣的枯木。那時上學(xué),春天會路過一片開花的紫云英田,花田里浮動著一層淺紫,霧氣一般在陽光下蒸騰。有同學(xué)相約拍照,他們趴在紫云英田里,仿佛跟花兒一樣也跟春天撒嬌,拍出來的照片嬌媚可人。我那時倔,偏不要花田做背景,而是選了花田盡頭的一株瘦弱枯木來倚了拍照。年少敏感脆弱的我,總以為自己也像一株枯木,別人那里春光燦爛,我這里是永遠的清秋。

        初夏,經(jīng)過樹下,忽然發(fā)現(xiàn)枯木上生了許多葉芽。原來它不是枯死之木,而是一棵葉兒發(fā)得遲些的烏桕。

        枯,不是衰亡,不是生命終止、永墮黑暗??菔菧p法,是生命智慧。那些淪落天涯的枯木,它們有自己的姿態(tài),有自己的立場,它們只是暫時隱藏綠色,選擇緘口不言。

        讀蘇東坡的枯木圖,我想,那枯木一定也是一株身處極寒、極偏之地的樹,紋理內(nèi)還有滾熱的汁液在流淌。那空空如也的枝干,不過是一處深情的留白。多難也多智慧的老東坡,以白、以枯,說廣大,說無窮。

        春心不死,枯木逢春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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