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蕾，田立剛

(南開大學(xué) 哲學(xué)院，天津 300350)

《公孫龍子》與《墨經(jīng)》作為名、墨學(xué)派的代表之作，充分體現(xiàn)出兩家邏輯思想的不同特點。二者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在先秦百家論辯的背景下，呈現(xiàn)出一場精彩絕倫的以名實關(guān)系為核心的論戰(zhàn)。伍非百在《中國古名家言》中認為：“公孫龍子之學(xué)，與墨辯孰先孰后，今已不可知。要之，其與辯經(jīng)為論敵，可斷言也。”[1]雖然二者許多觀點相互對立，但卻仍不乏很多相似的觀點?！赌?jīng)》中的“惟吾謂非名，則不可”“謂者毋惟乎其謂”等句，似乎是針對《公孫龍子·名實論》(下文簡稱《名實論》)的“唯謂”說所作。比如譚戒甫在《墨辯發(fā)微》中認為：“本條(惟吾謂非名，則不可)似駁形名家‘謂唯’之說?！盵2]337汪奠基在《中國邏輯思想史料分析(第一輯)》中認為：“此正駁公孫龍的唯謂之說?！盵3]365本文認為《墨經(jīng)》中的這幾例沒有反對公孫龍的“唯謂”說，二者反而可以相互參證。

一、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

《經(jīng)下》：

“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說在仮?！?/p>

這句話多被認為是對公孫龍“唯謂”說的反駁，但就這樣作出定論似乎是不合適的。古文中沒有斷句，今天讀到的文本都是后人根據(jù)自己的理解進行的斷句。這句話可以有兩種斷句方式，一種是“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一種是“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斷句不同，解釋也不同：1.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2.(惟)吾謂非名，則不可。前一種理解側(cè)重于強調(diào)“惟謂”，即“惟謂”不可，如翟錦程將這句話斷句為“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4]194；后一種理解是“謂非名”不可，側(cè)重點在“謂非名”，如汪奠基將這句話斷句為“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3]364。按照前一種理解，似乎可以認為是對“唯謂”說的反駁，但是后一種理解卻與“唯謂”說不謀而合。

究竟該如何斷句取決于對“惟”和“則”的解釋。首先分析“惟”字，在先秦時期的典籍中，“惟”與“唯”都較為常見。雖然《說文解字》對“惟”和“唯”有不同的解釋——“惟，凡思也”，“唯，諾也”[5]。但在許多情況下，二者都可通用，比如用于表示限定范圍的副詞，即作“只，只是”理解時，二者可以通用，例如“惟士為能”(《孟子·梁惠王上》)、“故唯圣人為能和樂之本也”(《呂氏春秋·慎行論》)，兩例中的“惟”和“唯”都是限定范圍的副詞，作“只，只是”講。但“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中的“惟”是否與《名實論》中的“其名正，則唯乎其彼此”中的“唯”同義，即其是否解作“只，只是”，本文認為其與“唯謂”之“唯”不同義，這句話中的“惟”用于句首，在先秦用例中，“惟”字用于句首，常常起到語助詞的作用，并無實義，比如“惟士無田，則亦不祭”(《孟子·滕文公下》)、“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尚書·洪范》)等。本文認為，“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中的“惟”也是此種用法，并無實義。而對于“則”字的解釋可以佐證這種想法。

“則”在先秦用例很多，用法也不盡相同。有表示因果關(guān)系的“則”，如“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荀子·勸學(xué)》)。這里的用法顯然與“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的“則”用法不同。也有表示轉(zhuǎn)折關(guān)系的“則”，如“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fù)也”(《論語·述而》)、“故國有德義未明于朝者，則不可加于尊位”(《管子·立政》)、“耳不聰則不能別清濁之聲”(《韓非子·解老》)及“故物不至者則不反”(《列子·仲尼》)等，這幾例中的“則”同“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中的“則”用法類似。進一步分析以上4個例句，“則”作為連接詞，可以簡化為：

以上幾句用邏輯符號表示，可以進一步簡化為：

分析可知，“則”前后連接的都是否定句。根據(jù)充分條件和必要條件的轉(zhuǎn)換規(guī)則，以上公式變形后可得：

意思就是“舉一隅以三隅反，可”“德義明于朝，可加于尊位”“耳聰，能別清濁之聲”“物至，反”。以此可以達到一種雙重否定變肯定的效果，用“則”表示轉(zhuǎn)折，以加強說明的效果。

而因為斷句的不同，“惟吾謂非名也，則不可”中的“則”有兩種不同的理解：一是唯吾謂，不可；二是吾謂非名，不可。根據(jù)第二種理解，可以改變成與以上例句類似的公式：

而第一種理解達不到這樣的效果?？梢姷诙N理解更為合理。這句話的重點不是惟吾謂則不可，而是謂非名則不可。由此，《墨經(jīng)》反對的是“謂非名”，而不是“唯謂”。

因此，對于這句話的理解應(yīng)是“吾謂非名，則不可”，強調(diào)的是“謂”和“名”的關(guān)系。什么情況下會出現(xiàn)“吾謂非名”，可以在《墨經(jīng)》中找到根據(jù)?！赌?jīng)》對“謂”的定義為“謂，移、舉、加”(《經(jīng)上》)，說例中用舉例的方式對“移、舉、加”進行了說明：“謂：狗，犬，命也；狗犬，舉也；叱狗，加也”譚戒甫認為“謂”即今天所說的謂動詞，“移謂”是表詞或補足詞，“舉謂”是自動詞，“加謂”是“他動詞”[6]3?！啊啤⑴e、加’之文，謂言詞分移、舉、加三性?！督?jīng)說》釋之曰‘狗犬，舉也；叱狗，加也。’蓋直指形質(zhì)謂之舉，意存高下謂之加”(《文學(xué)說例》)表示用其形、質(zhì)之名來擬其實，稱之為“舉”；而能體現(xiàn)出個人感情的，叫做“加”?？偠灾赌?jīng)》將“謂”分成了3類：移謂(命謂)、舉謂和加謂?！八^，名也；所以謂，實也”(《經(jīng)說上》)，所有的名，都由與之相應(yīng)的謂來表達，而辯說中的謂就應(yīng)屬于“名謂”，即吾謂是名。如果“謂”非“名”，則不可。而什么樣的“謂”屬于“名謂”，可以依次進行分析。“移謂”，就是命“狗”“犬”之“謂”，“狗”“犬”之實本無名，用一個名來稱謂它，即命為“狗”“犬”，這是典型的“名謂”?！芭e謂”，狗犬，舉也。一實之名“狗”，不知其意，則可舉同實的異名來舉例說明，比如以犬來說明狗之義。“舉”就是用一個“名”來擬“實”，從而使人知之，其中用來舉之者也是“名”，所以“舉謂”自然也屬于“名謂”的范圍。“加謂”，叱狗。每個人都是不同的主體，主體對于同一個實，除了為其命名，也會產(chǎn)生不同的主觀感情或態(tài)度。以“狗”來說，所謂相同——狗，但是對其反應(yīng)不同，比如“叱狗”“喚狗”。而這樣的不同反應(yīng)，就是“加謂”，顯然“加謂”不屬于“名謂”的范圍。對于加謂，因為有主觀的態(tài)度，所以不在辯說的范圍內(nèi)——“唯吾謂非名，則不可”。墨經(jīng)中“謂”的范圍包括“加謂”，成為反對“惟謂非名”的前提。

但是公孫龍的“唯謂”說就是《墨經(jīng)》中的“惟吾謂非名”嗎？其實不然。

《名實論》中：

“夫名，實謂也?！?/p>

“謂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唯乎此，則此謂不行?！?/p>

以名謂實，那么“謂彼”即彼之名，“謂此”即此之名。這句話便可以這樣理解：彼的名不唯乎彼的實，那么彼名不行；此的名不唯乎此的實，那么此名不行。所以《名實論》中明言：“正其所實也，正其名也。其名正，則唯乎其彼此?！庇纱丝芍睹麑嵳摗分胁]有忽視“名”的作用，反而強調(diào)正名：“其正者，正其所實也；正其所實者，正其名也。其名正，則唯乎其彼此焉?！敝挥忻c實唯乎其彼此，既不過，也不曠，位其所位，那么才能進行稱謂?！睹麑嵳摗分兴从车恼枷?，與《墨經(jīng)》中的基本一致。曾祥云認為：“在對名以及名與實的關(guān)系上，公孫龍與《墨經(jīng)》作者的認識是完全一致的，相同的，即二者都將名理解為對實的稱謂……”[7]

可見，《墨經(jīng)》中的“惟吾謂非名”并非反對《名實論》的“唯謂”說，二者對于“謂”有不同的理解?！赌?jīng)》中的“謂”有“命謂”“舉謂”和“加謂”3種狀態(tài)，“惟吾謂非名，則不可”強調(diào)辯論中的“謂”必須是“名謂”。而“唯謂”說的“謂”只表示“稱為”的意思，與“彼”“此”連用，意為彼實、此實的名。

二、謂者毋惟乎其謂

《經(jīng)說下》：

“惟：謂‘是霍’可，而猶之非夫霍也。謂‘彼是是也’，不可。謂者毋惟乎其謂。彼猶惟乎其謂，則吾謂不行。彼若不惟其謂，則不行也?！?/p>

對于《經(jīng)說下》的此例是否是對公孫龍“唯謂”說的反駁，學(xué)界也有不同的意見。孫詒讓認為此例即《公孫龍子》中“謂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唯乎此，而此謂不行”之義[8]233。在孫詒讓看來，此例并非對公孫龍“唯謂”說的反駁，而是與公孫龍表達的是相同之義。汪奠基指出：“說例指明‘惟吾謂’的不當(dāng)理由乃因騖名而不審實的毛病所致……此正反駁公孫龍的唯謂之論?！盵3]365汪奠基認為此例是反對公孫龍的“唯謂”之論。二者于此例出現(xiàn)了不同的意見，究竟孰是孰非，本文更贊同孫詒讓的意見。

汪奠基認為，說例中的“惟吾謂”即公孫龍的“唯謂”說，“惟吾謂”會造成“騖名而不審實”的結(jié)果。本文認為，公孫龍的“唯謂”說屬于“騖名而不審實”的論斷似有不妥?！睹麑嵳摗啡卦谡麑崳纭爸^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故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等句都是一再強調(diào)名實相符，名與實之間需要“唯乎其彼此”的明證。

“夫名，實謂也?！币悦^實，那么“謂彼”即彼之名，“謂此”即此之名。“謂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唯乎此，則此謂不行”一句，就可以這樣理解：彼的名不唯乎彼的實，那么彼名不行，不能用來稱謂彼實；此的名不唯乎彼的實，那么此名不行，不能用來稱謂此實。由此可知，“唯謂”說雖然強調(diào)“慎其所謂”，但是并沒有“騖名而不審實”，反而需要時刻審視名與實是否相符，“謂”的前提需要“名”與“實”之間保持“唯乎其彼此”的關(guān)系?！睹麑嵳摗分胁]有忽視“實”的作用，反而強調(diào)用實來正名：“其正者，正其所實也；正其所實者，正其名也。其名正，則唯乎其彼此焉?！币虼耍珜O龍的“唯謂”說雖然強調(diào)謂的重要性，但卻并沒有“惟乎其謂”。說例中的“謂者毋惟乎其謂”并非是對“唯謂”的駁斥，二者表達，義理卻相同。正如伍非百在分析此例時認為其可與《名實論》中“謂彼而彼不唯乎彼此，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唯乎此，則此謂不行”相互參證[1]326。至于《墨經(jīng)》中謂者“惟乎其謂”，會造成的問題——“彼猶惟乎其謂，則吾謂不行。彼若不惟其謂，則不行也”，比如我說這個人是霍，他說那個人是霍，我們都惟乎其謂，堅持自己的說法，根本無法進行辯論。在《名實論》的正名原則下反而不會出現(xiàn)：

“故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p>

“謂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唯乎此，則此謂不行。”

以上兩句話從正反兩個方面詮釋了“唯乎其彼此”的正名原則。首先，一個實只能有一個對當(dāng)?shù)拿?，這個人名為“霍”，他就是霍，不能再以別的名來稱謂他；其次，一個名也只能有一個與其對當(dāng)?shù)膶?，一個“霍”只能用來稱謂一個人，不能有任何別的人也名為“霍”。名實相符指的是名與實皆唯乎其彼此，在“唯乎其彼此”的情況下，“我謂此霍，他謂彼霍”的情況不會發(fā)生。雖然這樣的規(guī)定“有失人情”，在現(xiàn)實中難以實現(xiàn)，但這正體現(xiàn)了公孫龍“專決于名”“以正名實而化天下”的正名追求。曾祥云將公孫龍的正名追求總結(jié)為“特定具體事物只能有一個與之相應(yīng)的名，而一個名也只能用以稱謂與之相應(yīng)的某一特定具體事物，不同的名稱謂不同的具體事物，具體事物不同，用以稱謂它們的名也相互有所區(qū)別”[9]。而《經(jīng)下》：“彼，正名者‘彼此’。彼此可：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彼此不可：彼且此也，此亦可彼。彼此止于彼此。若是而彼此也，而彼彼亦且此此也?！币彩峭瑯拥囊馑?。

《墨經(jīng)》中還強調(diào)了名實必合的一種狀態(tài)。《經(jīng)上》：“合，正、宜、必。說例：合：矢至醫(yī)中，志工，正也。臧之為，宜也。非彼必不有，必也。宜者用而勿必，必也者可勿疑?！碧幱凇氨睾稀睜顟B(tài)的名與實便擁有了確定無疑的關(guān)系。這體現(xiàn)了墨家對名實關(guān)系的穩(wěn)定性的重視。

三、或，過名也，說在實

《經(jīng)下》：

“經(jīng)：或，過名也，說在實?！?/p>

“說：知是之非此也，又知是之不在此也，然而謂此‘南’、‘北’，過而以‘已’為然。始也謂此南方，故今也謂此南方?！?/p>

很多人認為《經(jīng)下》中的此例，可與《名實論》中“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相互參證。梁啟超在《墨經(jīng)校釋》中釋“或”為“惑”，做“迷惑”解，名實舛錯謂之惑，釋“過”為“過錯”。他認為《名實論》中“夫名，實謂也。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也”義正與此同。汪奠基也持此意見，他認為說例與《名實論》謂“夫名實，謂也。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也”似有同義，在《中國邏輯思想史料分析(第一輯)》中用《名實論》的文句來解釋《經(jīng)下》上述用例中出現(xiàn)的“過名”，即知此之非此而猶謂之此，如知南北因?qū)Υ墚惼渲^，但仍謂此南此北，是即過名[3]344。但也有人持反對意見，黃亞平認為《經(jīng)》與《說》是對“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的反駁，“或，過名也，說在實”即“非亦可謂”，即在“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的情況下，也需要用原先的“名”來稱謂現(xiàn)在的“實”，這樣理解的原因在于他把“或”理解為“域”，在這樣理解的基礎(chǔ)上，他認為“過”不是過錯的意思，而是“經(jīng)過”的意思，說例是對“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的反駁[10]。孫詒讓在《墨子間詁》中也持同樣的意見，他認為：“或，域正字，過名謂過之而成是名。若過北而成南，過南而成北。說云然而謂此南北，過而以此為然，是也。實謂方域有定，與方名無定文相對?！盵8]201他也把“或”訓(xùn)為“域”。

由此可見，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是將“或”訓(xùn)為“惑”還是“域”，究竟“或”應(yīng)當(dāng)作何解釋，本文認為“或”應(yīng)當(dāng)訓(xùn)為“域”。

首先，《經(jīng)說》是對《經(jīng)》的解釋或補充。通常來講，應(yīng)當(dāng)以《說》釋《經(jīng)》，而不是以《經(jīng)》釋《說》。比如《經(jīng)上》：“損，偏去也。”《經(jīng)說上》：“損：偏也者兼之體也。其體或去、存，謂其存者損?！边@些正是對《經(jīng)上》的解釋和說明。《經(jīng)上》：“舉，擬實也?！逼湔f例為：“舉：告以之名舉彼實也?！币彩侨绱?。如果把“或”訓(xùn)為“惑”，則說例必須通過《經(jīng)》來解讀，否則不可解。并且，《經(jīng)說》作為解釋與補充，不需要《經(jīng)》便能自圓其說。比如對應(yīng)“辯無勝，必不當(dāng)”的說例：“所謂非同也，則異也。同則或謂之狗，其或謂之犬也。異則或謂之牛，其或謂之馬也。俱無勝，是不辯也。辯也者，或謂之是，或謂之非，當(dāng)者勝也?！逼湔f例意思明確，從正反兩個方面對“辯”進行解釋。如果把“或”訓(xùn)為“惑”，則整個說例并不能完善其說。比如對于“辯無勝”，說例明確指出“俱無勝，必不當(dāng)”。但是對于“知此之非此，知此之不在此”，其后沒有明確的否定，反而緊跟一句“始也謂此南方，故今也謂此南方”。如果把“或”訓(xùn)為“惑”，想要理解說例還需要最后補充一句——這就是“惑”?。】梢姴环稀赌?jīng)》的常例。而如果將“或”訓(xùn)為“域”，則說例與經(jīng)的意思不謀而合，且能夠自成其說。

其次，對“過”的詞意進行分析，如果將“或”訓(xùn)為“惑”，則“過”應(yīng)為名詞“過錯”的意思，與“名”連用組詞“過名”。汪奠基解釋為過名就是名的含義與實相違的意思[3]344。如果這樣，說例前后會產(chǎn)生矛盾。“然而謂此南、北，過而以‘已’為然”，當(dāng)“過”意為“過錯”時，該句便解釋為：以曾經(jīng)的“南”“北”來稱謂今日的“南”“北”，是不對的。這樣解釋正好與下一句“始也謂此南方，故今也謂此南方”意思相反，意思不通。從“過” 字的用法來分析，《說文解字》解釋為“過，度也”[5]39?！督?jīng)下》：“過仵景不從，說在改。”“人之生乎地上之無幾何也，譬之猶駟馳而過卻也”(《墨子·兼愛》)，“過”在《墨子》中有過多次做動詞“經(jīng)過、過度”之意的用法。如果將“或”訓(xùn)為“域”，則“過”可解釋為動詞“經(jīng)過”。這樣不僅使說例更好理解，而且不會產(chǎn)生矛盾。并且，在先秦兩漢的文獻中，對于“過名”的用法，沒有以“過錯之名”解的用例。比如“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尚書注疏》卷二十)，其中“過”即經(jīng)過的意思，其中的“過”與“名”不是作為一個詞來解釋；“反使圣人賢者有過名為共亂逆天道”(《太平經(jīng)·六極六競孝順忠訣》)，其中的“過”雖為過錯的意思，但是與“名”也不是連在一起解釋。

最后，“或”字本義分析?！墩f文解字》中解“或”為“或，邦也。從口從戈，以守一，一地也”[5]266?！皬o”為“持戈巡邏”，“口”指“國家”，二者聯(lián)合起來指“巡邏在邊境線上”。“或”與“國”為古今字，本義即邦國、疆域?？梢姟盎颉庇?xùn)為“域”與本義更為貼合。且先秦兩漢的典籍中，“或”與“域”也是通假字，如“城壞，或中人為之奈何”“慮出其匈奴或”(《新書·匈奴》)等都是同樣的用法。

概而言之，“或，過名也，說在實”中，應(yīng)該將“或”訓(xùn)為“域”，而“過”即動詞“經(jīng)過”的意思。在這樣理解的基礎(chǔ)上，可以看到《墨經(jīng)》十分重視名的穩(wěn)定性，《經(jīng)上》：“合，正、宜、必。說例：合：矢至醫(yī)中，志工，正也。臧之為，宜也。非彼必不有，必也。宜者用而勿必，必也者可勿疑?！碧幱凇氨睾稀睜顟B(tài)的名與實便擁有了確定無疑的關(guān)系。一個地名，應(yīng)該就屬于名實必合的情況，即使“知此之非此，知此之不在此”，也要用已有的名稱來稱謂它。這一點與《名實論》中的“唯謂”說產(chǎn)生分歧。

《名實論》中強調(diào)：“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也?！痹诙艊钥磥恚爸酥谴艘病笔钦f事物已非原來的事物了；“知此之非此也”是說事物已經(jīng)不存在了[11]542。楊俊光指出：“‘此’字，‘彼’字，表示的只是兩個一般的不同的對象，并無后來的事物和‘原來的事物’的意思?！盵12]128-129曾祥云解釋為：“如果知道此名所稱謂的對象不是此物，或者此名所稱謂的對象不限于此物，就不能用此名去稱謂此物?！盵13]不論“在”所表示的是時間上的存在與否，還是空間上的對象同一與否，這句話強調(diào)了“謂”的重要性，說明“名”與“實”的關(guān)系并非確定無疑，而是處于一種變化的狀態(tài)。必要的時候，需要“名隨謂轉(zhuǎn)”。比如“南”這個名，與《墨經(jīng)》中“始也謂此南方，故今也謂此南方”不同，如果人在越之北，可以稱越為“南”，但如果過了“越”，則需要稱越為“北”。由此可見，《名實論》和《墨經(jīng)》中關(guān)于名實之間的關(guān)系有不同的看法，《墨經(jīng)》強調(diào)名實關(guān)系的穩(wěn)定性，而《名實論》強調(diào)要“慎其所謂”，任何情況下，都需要名實之間處于“唯乎其彼此”的狀態(tài)，隨時都要考察名實關(guān)系的變化，必要的時候，需要“名隨謂轉(zhuǎn)”。

《名實論》全篇強調(diào)“慎其所謂”，伍非百也強調(diào)“其重視‘唯謂’之義深矣”[1]。但是“唯謂”的目的是要確保正名的“唯乎其彼此”，側(cè)重點是時刻關(guān)注名實關(guān)系的變化，做出正名“唯乎其彼此”的調(diào)整?！拔ㄖ^”說從來沒有“騖名而不審實”。而《墨經(jīng)》中“惟吾謂非名，則不可”及“謂者勿惟乎其謂”并非反對公孫龍的“唯謂”說，兩者反而可以相互參證。至于二者真正的分歧，是對“知此之非此，知此之不在此”時當(dāng)如何“名”“謂”的不同態(tài)度。二者側(cè)重點不同，《墨經(jīng)》更注重名實關(guān)系的穩(wěn)定性——“始也謂此南方，故今也謂此南方”，而公孫龍更注重考察名實關(guān)系的變化——“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