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尚君
如果要評選中國一千年來最偉大的史學家,我會毫不猶豫地投票給司馬光,當然是因為他的偉大著作《資治通鑒》。在他以前,雖然主要史書有紀傳、編年兩體,但紀傳體的體例是本紀略具提綱,列傳專記個人,至于一件史事的來龍去脈,則非反復(fù)研讀史書,無法理清頭緒。編年雖歷代皆有其書,或過于簡略,或僅及一代。唐初興起編年體的實錄,繼任皇帝要為先帝一朝修實錄,創(chuàng)意很好,但本朝修本朝事,要求真相,那就難了。司馬光在政治上失意之際,硬是堅持工作十九年,將公元前403年到公元959年長達1362年的歷史,在占有全部文獻的基礎(chǔ)上,逐年逐月逐天排比史事,用通曉暢達的語言表達清楚,臺面上的理由是為皇帝治理天下提供借鑒,主要目的還是將這些年的重要史實全部梳理清楚。南宋后講史藝人都以此書為工作底本,更發(fā)揮了向民眾普及的價值。
司馬光如何能取得這樣偉大的成就?可以舉出個人學養(yǎng)、皇帝支持、助手得力、史觀通達、親力親為、堅持始終等原因。其他人也有機會得到這些條件,為什么只有司馬光能成功呢?我認為主要原因是以司馬光為中心的團隊的通力合作,加上司馬光始終親自執(zhí)筆,方得成功。
司馬光修《通鑒》,最直接的動機是他編年敘述先秦時期的史書《通志》得到英宗贊許,且要求他擴展至有宋立國以前。繼位的神宗繼續(xù)支持,恰好他與主政者王安石政見有分歧,于是退居洛陽,專事著述?;实鄣挂怖斫猓屗肪肿噪S,提供經(jīng)費,配備助手。所謂助手,就是名分仍是朝廷官員,職守僅是編書。司馬光挑了劉鄰、范祖禹、劉恕三位,他們學問好,史有專攻,樂于協(xié)作,政見也接近,不然常起爭執(zhí)也不好。
這三位助手可以略作介紹。劉邠(1023-1089),字貢父,僅比司馬光小四歲,但成名甚早,是北宋最著名的漢史學者,宋時《漢書》經(jīng)他??酵ㄐ校饕喽?。《通鑒》開修,他以知曹州人為國史院編修官。因漢史有《漢紀》《后漢紀》兩部編年史可為基礎(chǔ),《通鑒》漢代部分成書較早,因而他離開團隊的時間也較早。范祖禹(1041-1098),字夢得,三人中年齡最小。他雙親早亡,由叔祖范鎮(zhèn)撫養(yǎng)成人。司馬光與范鎮(zhèn)為莫逆友,因選定他。人局初,他方年少得意,司馬光指點他仕進不可有貪心,得以盡改舊習,專力修書十五年。其中最繁蕪的唐代部分,由他專主其事。他后來奏進自己的著作《唐鑒》時,自述“臣昔在先朝,承乏書局,典司載籍,實董有唐。嘗于絀次之余,稽其成敗之跡,析以義理,緝成一書”。南宋高宗通讀二書,認為“讀《資治通鑒》,知司馬光有宰相度量;讀《唐鑒》,知范祖禹有臺諫手段”(《貴耳集》卷上),即看到兩者的聯(lián)系與不同器局。劉?。?032-1078),字道原,是司馬光主貢舉時的門生。他一生精力幾乎全部盡瘁于《通鑒》,在書成前六年就因風攣疾去世。長編中,他承擔魏晉南北朝和五代十國兩部分,司馬光視他為左右手。他本人從政經(jīng)歷幾無可述,著作最重要的是《十國紀年》四十二卷,可惜沒有傳世,《通鑒》的十國部分以此書刪削而成,史料價值最高。
三位助手都是飽學之士,且都進士登第,愿意不計較自己的仕宦前程,給司馬光當下手,當然是出自對司馬光道德人品、學問識斷的景仰與信任。而全書編纂得以順利展開,更得益于司馬光的規(guī)劃得當,掌控有方。今存司馬光《與范內(nèi)翰論修書帖》,具體指導(dǎo)范祖禹如何編纂唐史長編,即以實錄為基礎(chǔ),實錄中事有涉及前后者,加注于前后事項下,然后要求“將新、舊《唐書》紀志傳及《統(tǒng)紀》《補錄》并諸家傳記小說,以至諸人文集稍干時事者,皆須依年月注所出篇卷于逐事之下?!瓱o日者,附于其月之下,稱是月;無月者,附于其年之下,稱是歲;無年者,附于其事之首尾”。即把當時能夠找到的正史及其他與史實有關(guān)的記載,分年、月、日地加以編排,使無遺漏。然后再說明“有無事可附者,則約其時之早晚,附于一年之下”。并告知唐代文獻中有涉及隋前、唐后者,亦摘出交另人。還有許多細節(jié)的交待,比如一年幾次改元,以何年號為準,但凡僅屬文辭優(yōu)雅的文章、書寫自己心情的詩歌,或“詔誥若止為除官,及妖異止于怪誕,詼諧止于取笑之類”,則一概不取,但如果其間“或詩賦有所譏諷”“詔誥有所戒諭”“妖異有所做戒”“詼諧有所補益”,仍請保留。細節(jié)交待得如此清楚,保證了團隊工作的有序進行。
浩瀚大書,又遵循上述的步驟操作,工作量是巨大的,據(jù)說留在洛陽的修書殘稿就裝滿了兩間屋子。更可貴的是,司馬光始終堅持親自定稿,嚴格為自己制定額定工作量,將范祖禹匯錄的《唐紀》長編每四丈截為一卷,規(guī)定自己每三天刪訂一卷,如果某天有事耽誤了,后來一定要補上。他的身邊常常只有一老仆聽候差遣,夜里讓老仆先睡,自己看書直至夜半方睡下。五更初即起來,點燈著述,夜夜如此。為防讀書時睡著,他把一節(jié)圓木做枕頭,稱為警枕,若困倦睡下,枕頭滾動,人即驚醒了。宋元時不少人見過司馬光修書的草稿,無一作草字,一絲不茍。文物出版社1961年曾影印司馬光手稿一份,記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史事大要,共29行,460余字,通篇正楷,字體規(guī)范。對此稿性質(zhì),學界有不同看法,或以為《通鑒》初稿,或以為是刪改長編供書吏謄寫的提示,等等。多年辛勞工作,嚴重影響了他的健康。他在《進(資治通鑒)表》中說:“重念臣違離闕庭,十有五年,雖身處于外,區(qū)區(qū)之心,朝夕寤寐,何嘗不在陛下之左右。顧以駑蹇,無施而可,是以專事鉛槧,用酬大恩,庶竭涓塵,少裨海岳。臣今骸骨癯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于此書?!边@一年是元豐七年,他六十五歲,離開朝廷已經(jīng)十五年。皇帝很少催促,但他始終抓緊,終克有成。書成之時,他的身體已極度衰竭,兩年后即去世,真是“精力盡于此書”。
今人作科研,喜講團隊合作。以《資治通鑒》為例,沒有三位助手的傾力合作,沒有團隊核心司馬光的親自定稿、全力投入,這部偉大著作的完成是很難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