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倩 李成晴

內(nèi)容提要 范仲淹《岳陽樓記》“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一句，諸家注釋皆理解為詩賦刻石。根據(jù)滕宗諒《與范經(jīng)略求記書》“榜于梁棟間”提供的線索，可推考滕宗諒修復(fù)岳陽樓初期刻制的乃是懸掛在岳陽樓梁棟間的詩板。宋代文獻(xiàn)中存有對岳陽樓詩板的記述，并且大量文獻(xiàn)描述了唐宋詩板懸掛、寫刻等制度細(xì)節(jié)，反映出樓閣亭臺諸名勝懸掛詩板實為唐宋通行之法，并且是比題壁更為莊重正式的留題形式。滕宗諒確曾編《岳陽樓詩集》并將其刻石，但此事出現(xiàn)于范仲淹《岳陽樓記》完成之后。

問題的提出

范仲淹《岳陽樓記》曰：

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①

《岳陽樓記》為歷來傳誦的經(jīng)典名篇，各種古文選本多加以選錄。論者已注意到范仲淹敘述的“唐賢今人”，并對當(dāng)時岳陽樓上所收唐賢今人詩文的具體篇目進行了考述。②至于“刻”“于其上”二語，凡加注者皆釋“刻”為“刻石”，更多的選本則默認(rèn)此義甚明，不需注釋。③然而比勘考察傳世滕宗諒《與范經(jīng)略求記書》一文，卻可以發(fā)現(xiàn)，滕宗諒請范仲淹作《岳陽樓記》時并沒有提及詩賦刻石一事，而是說“榜于梁棟間”。④滕宗諒《求記書》曰：

六月十五日，尚書祠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知岳州軍州事滕宗諒謹(jǐn)馳介致書恭投邠府四路經(jīng)略安撫資政諫議節(jié)下……去秋以罪得茲郡，入境而疑與信俱釋。及登樓，而恨向之作者，所得僅毫末耳。惟有呂衡州詩云“襟帶三千里，盡在岳陽樓”，此粗標(biāo)其大致。自是日思以宏大隆顯之，亦欲使久而不可廢，則莫如文字。乃分命僚屬于韓、柳、劉、白、二張、二杜逮諸大人集中摘出登臨寄詠，或古或律，歌詠并賦七十八首，暨本朝大筆，如太師呂公，侍郎丁公，尚書夏公之作，榜于梁棟間。又明年春，鳩材僝工，稍增其舊制?！饺謩?wù)尠退，經(jīng)略暇日，少吐金石之論，發(fā)揮此景之美，庶潄芳潤于異時，知我朝高位輔臣，有能淡味而遠(yuǎn)托思于湖山數(shù)千里外，不其勝與？謹(jǐn)以《洞庭秋晚圖》一本，隨書贄獻(xiàn)，涉毫之際，或有所助。

滕宗諒向范仲淹求《記》之函作于慶歷五年(1045)六月十五日，時范仲淹知邠州兼陜西四路緣邊安撫使⑤，到慶歷六年(1046)九月十五日《岳陽樓記》撰成時，則知鄧州⑥，他并沒有親臨其境一覽岳陽樓重修后的規(guī)制，故而敘述岳陽樓重修始末皆本于滕宗諒《求記書》。為直觀起見，今列表比對如下：

范仲淹《岳陽樓記》⑦(慶歷六年九月十五日)滕宗諒《與范經(jīng)略求記書》⑧(慶歷五年六月十五日)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去秋以罪得茲郡。⑨越明年……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又明年春,鳩材幾工,稍增其舊制?？烫瀑t今人詩賦于其上。乃分命僚屬于韓、柳、劉、白、二張、二杜逮諸大人集中摘出登臨寄詠,或古或律,歌詠并賦七十八首,暨本朝大筆,如太師呂公,侍郎丁公,尚書夏公之作,榜于梁棟間。屬予作文以記之。伏冀戎務(wù)鮮退,經(jīng)略暇日,少吐金石之論,發(fā)揮此景之美。

由列表來看，“刻……詩賦于其上”所敘述的時間節(jié)點，顯然對應(yīng)滕宗諒《求記書》的“榜于梁棟間”。榜者，匾額也，此處名詞用作動詞，為懸掛之義。棟者，脊檁，正梁；梁者，房梁。唐宋人凡建造亭閣，例皆請人題寫匾額，稱作“題榜”，如秦觀《南京妙峰亭》詩題下自注曰：“王滕之所作，蘇子瞻題榜?！雹饧?xì)究之，便可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如果按傳統(tǒng)注釋將范仲淹“刻”理解為刻石的話，一塊塊石碑高懸于岳陽樓脊檁房梁之上，似與情理不合。

榜于梁棟間：懸掛位置與閱讀視線

滕宗諒主持重修岳陽樓，其書信中“榜于梁棟間”一語自然不虛?？妓乌w汝鐩于開禧丁卯赴江陵，經(jīng)過岳州時，他曾作《再登岳陽樓》詩，前兩聯(lián)曰：

岳陽城下系扁舟，與客同登百尺樓。尋遍詩牌追舊句，恍驚歲律嘆重游。

此處詩牌，在宋代即是詩板的異名。盡管趙汝鐩所登岳陽樓已經(jīng)是元豐二年(1079)劫火之后重建之樓，但據(jù)張舜民《南遷錄》謂“元豐二年，岳州火，一夕而燼。知州事鄭民瞻不日復(fù)成之”，則岳陽樓并沒有經(jīng)過長時間的頹圮，鄭民瞻于火后立即修復(fù)，滕宗諒所創(chuàng)規(guī)制自然容易復(fù)原。延續(xù)至宋末，方回所見岳陽樓上仍至少懸掛有孟浩然、杜甫兩詩板，方回《孟浩然雪驢圖》曰：

往年一上岳陽樓，西風(fēng)倏忽四十秋。詩牌高掛詩兩首，他人有詩誰敢留。其一孟浩然，解道氣吞云夢澤。其二杜子美，解道吳楚東南坼。

滕宗諒所說的“榜于梁棟間”，在趙汝鐩、方回所見的岳陽樓詩牌(詩板)那里延續(xù)著這一“詩牌高掛”之規(guī)制，他們并沒有提及石刻詩碑。張舜民南行時，也曾登上岳陽樓懷古：

辛卯登岳陽樓，樓有牌極大，乃前知州事李觀所記呂洞賓事跡。李先知賀州日，有道士相訪，自言遇呂先生，誦《過岳州》詩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始亦不知其由，其后李為岳州，有白鶴寺僧見過，道呂先生題老松詩，與道士之言相符。呂憩于寺前松下，有老人自松梢冉冉而下，致恭于呂。呂問之為何，乃曰：“某松之精也，今見先生過，禮當(dāng)侯見?！币驎^句于寺前壁間：“獨自行兮獨自坐，無限世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庇衷疲骸俺伟僭侥喝齾?，袖里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醉吟飛過洞庭湖?！笨と擞谒上聵?gòu)亭，名曰“呂仙亭”云。

唐代的寺廟題詩便已多用詩板，張祜曾戲問師一上人“何當(dāng)緣興玩，更為表新牌”(《題靈隱寺師一上人十韻》)，可見當(dāng)時士人與寺僧交往中，題寫詩牌是一項很受重視的活動。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四《韋八元傳》便載：“長安慈恩寺浮圖，前后名流詩版甚多。八元亦題，有云‘卻怪鳥飛平地上，自驚人語半天中’。后元微之、白樂天至，塔下遍覽，因悉除去，惟存八元版在，吟詠久之，曰：‘名下無虛士也。’”此事《竹莊詩話》卷一三則作“悉令除去諸家牌”，詩版又名詩牌也。岳陽樓所在的岳州地區(qū)亦然，唐人李涉《岳陽別張祜》詩曰：“岳陽西南湖上寺，水閣松房遍文字。新釘張生一首詩，自余吟著皆無味。”“新釘”一詞，正寫出了釘掛詩板的制度。可見滕宗諒所謂“榜于梁棟間”是從唐代到兩宋岳州地區(qū)一直在延續(xù)的規(guī)制，并非滕宗諒所首創(chuàng)。

詩板，顧名思義，即指用來題詩的木板。詩板一詞唐人已習(xí)用，吳承學(xué)先生等學(xué)者在論撰中皆曾涉及，可以參看。唐宋人亦將詩板稱作“詩版”“詩牌”“詩榜”“詩牓”，更多情況下則以“版”“牌”等單字指稱，偶爾也有因事制名的任意化指稱，如齊己《登大林寺觀白太傅題版》，便指白居易的詩板。迄于明代，各指稱沿用外，又以“詩匾”指詩板。

詩板制成后，按規(guī)制皆懸掛在梁棟上，這一點有充足的載籍史料可以證明。比如唐劉禹錫有長詩題曰《貞元中，侍郎舅氏牧華州。時余再忝科第，前后由華覲謁，陪登伏毒寺屢焉。亦曾賦詩，題于梁棟。今典馮詡，暇日登樓，南望三峰，浩然生思。追想昔年之事，因成篇題舊寺》，中謂“亦曾賦詩，題于梁棟”的表述與滕宗諒“榜于梁棟間”何其相近。韓愈詩題《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州刺史乘驛赴任其后家亦譴逐小女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蒙恩還朝過其墓留題驛梁》，明示留題之位置乃驛中屋梁。屋梁本身無法題詩，韓愈所題，自然是梁上所掛之詩板。同類例證也見于白居易《赴杭州重宿棣華驛見楊八舊詩感題一絕》“題詩梁下又踟躕”，皆揭示了詩板與梁棟的空間聯(lián)系。又唐吳融《富水驛東楹有人題詩》之詩題，明確注出“筆跡柔媚，出自纖指”的題詩位置是“東楹”，故知所題必是詩板，而非題壁。宋李庚《天臺續(xù)集》卷上錄張奕《游棲霞宮》曰：“最得時賢許，詩牌滿棟間。”也與滕宗諒所謂“榜于梁棟間”如出一轍。

唐宋文獻(xiàn)在涉及詩板時，往往用一“懸”字標(biāo)識其空間特性。齊己《赴鄭谷郎中招游龍興觀讀題詩板謁七真儀像因有十八韻》有句“詩懸大雅作，殿禮七真儀”，皆與詩題一一對應(yīng)，可想見當(dāng)時龍興觀“題詩板”的懸掛狀態(tài)。宋初義門胡氏華林書院便多有詩板，張孝隆留題“勝事人間無敵處，王公詩版砌虹梁”、何蒙留題“神仙藥術(shù)親留寫，朝達(dá)詩牌自把懸”等詩句皆提到了這一點。“虹梁”典出班固《西都賦》：“因瑰材而究奇，抗應(yīng)龍之虹梁?！崩钌谱⒃唬骸皯?yīng)龍虹梁，梁形如龍，而曲如虹也?！惫手霸姲嫫龊缌骸薄霸娕谱园褢摇苯詫懗隽巳A林書院房梁間懸掛詩板這一特點。

與滕宗諒?fù)瑫r代的宋庠在《諸公留題王氏中隱堂詩序》中謂：

于時巨公名卿及士之賢者，聞其風(fēng)而悅之。有若內(nèi)樞丞相文康王公親式叚廬，刻遒文以榮屋壁；有若左馮貳卿潁川陳公篤愛羊墅，灑妙墨以題齋牓，雍土傳誦，號為二絕。自是今參預(yù)小司徒太原王公，譙守太宗伯北海晏公而下，并賦清什，以旌高致。

如果說前者王公“刻”遒文尚無法判斷其文獻(xiàn)載體的話，后者陳公“題齋牓”則顯然是題于詩板之上，由此可以反推文康王公所題同樣是懸掛于屋壁的詩板，只不過又經(jīng)過了一道刻板的程序，下文還將論及。此外同時代之人如蔡襄在《題金山寺》中說“畫梁詩板暗流塵，水石魚龍萬句新”，可知蔡襄所見金山寺詩板便是懸掛于畫梁之處。又蔡襄《和子發(fā)》曰“空梁詩板歲年多，唯有秋蟲占作窠”，秋蟲所蛀，不僅指梁棟，亦指詩板。畢仲游《讀縣父詩榜》末句曰：“安得杜陵翁，為我題屋梁?！被枚鸥Α秹衾畎住て湟弧贰奥湓聺M屋梁，猶疑照顏色”句來寫梁上詩板，用思頗巧妙。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七“堂之西廡有舫齋，元祐四年林中散積作艤閣其上”注引“閣上有林公詩牌”云云，且謂“大觀三年羅殿撰畸跋其后云：‘因登艤閣，視梁間尺板，見字畫奇勁，語簡思遠(yuǎn)，超然有收身寧跡、謝脫世患之意?！薄傲洪g尺板”之跋語，即指“林公詩牌”，不但交代詩板掛梁上這一史實，還道出了詩板的寬度一般是宋制一尺，筆者另文考論詩板形制，茲不贅述。諸人或稱詩板，或稱詩版、詩牌、詩榜，而其懸掛位置則同用棟、梁字樣，正可與滕宗諒“榜于梁棟間”一語互證。今世諸多古建筑內(nèi)所掛匾額，猶存詩板遺意，韓國古建筑道東書院內(nèi)景便是一例，“中正堂”匾額之下的小字牌匾，有詩作和記文的存留，日本桃山時代古建筑廣島千疊閣中尚保存了為數(shù)眾多的“榜于梁棟間”的題板和畫板，無論其建筑規(guī)制及題板的懸掛排布，都很可能忠實地沿承了古代中國源遠(yuǎn)流長的詩板制度。

詩板“榜于梁棟間”的懸掛方式從北宋而南宋，實是一脈相承。馬端臨《文獻(xiàn)通考》卷三〇九曰：“二十五年春，秦?zé)缰]告建康，游茅山，題詩版，揭于華陽觀梁間。是晚視之，其側(cè)隱隱有白字可識，末云：‘榮華富貴三春夢，顏色馨香一土堆。’是冬檜死?！贝耸码m近玄怪，未必真有，但其所述詩板揭于梁間的細(xì)節(jié)卻是當(dāng)時的文化傳統(tǒng)。方回《跋許萬松詩》曰：“詩必擺俗好，棄少作，而備眾體，則立言不朽。予淳祐中偶去靈隱冷泉，時京尹盡去楣間詩板，僅存者二。”楣指房屋二梁，可見宋末元初此法尚同。需要補充說明的是，梁棟間懸掛木板，除題寫詩文外也可作他用。洪邁《夷堅支志》景卷六“開福輪藏”條曰：“潭州城北開福寺，五代馬王時所建……政和四年甲午，住持僧文玉始拆舊藏，欲新之。于棟間得一板，題四十五字云：‘吾造此藏，魔障極多，初欲為轉(zhuǎn)輪，眾議不可，后二百年，當(dāng)有成吾志者。’”可證此題板乃五代時所置，用來記事以傳示后人。

釘于梁棟間的詩板，文字要大，而游人閱讀，皆需要仰視。宋周煇《清波雜志》曾記：

信步至山椒一寺，軒名重湖，梁間一木牌，老僧指似：“是乃蘇內(nèi)翰留題?！钡情接^之，即“八月渡重湖，蕭條萬象疏。秋風(fēng)片帆急，暮靄一山孤。許國心猶在，康時術(shù)已虛。岷峨千萬里，投老得歸無”詩也。

可見觀玩詩板不僅要仰視，有時還需要借助床榻等器具。此理既明，重溫李白游黃鶴樓時所謂“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亦可推知李白“在上頭”一語，正是就所見崔顥詩板(并非題壁)的懸掛位置而發(fā)，實乃紀(jì)實之言。這并非筆者的隨意猜測，劉克莊在論及此事時也認(rèn)為崔顥題詩載體為“詩版”，劉克莊曰：“古人服善。太白過黃鶴樓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句，至金陵遂為《鳳凰臺》詩以擬之。今觀二詩，真敵手棋也。若他人必次顥韻，或于詩版之傍別著語矣?！北彼卫钪猎桥R黃鶴樓，并親見崔顥詩板，所謂“頭陀碑字殘須補，崔顥詩牌暗又書。鸚鵡洲中芳草遍，鷺鸞亭畔野煙疏”，寫出了崔顥詩板因年歲久遠(yuǎn)蒙塵而發(fā)暗的狀況。進而可以理解，李白“在上頭”與范仲淹“于其上”，皆非虛筆，同是實寫閱讀詩板時的視線。

唐宋人他處載籍，有時并不是很明確地提供詩板懸掛位置的線索，但察其語境，仍能推知。例如元稹《見樂天詩》：“忽向破檐殘漏處，見君詩在柱心題。”柱心指柱間，檐下柱間正是懸掛詩板的方位。羅大經(jīng)《鶴林玉露》“東坡書畫”條曾載蘇軾韶州月華寺題梁事：

坡之北歸，經(jīng)過韶州月華寺。值其改建法堂，僧丐坡題梁。坡欣然援筆，右梁題歲月，左梁題云：“天子萬年，永作神主。斂時五福，數(shù)錫庶民。地獄天宮，同為凈土。有性無性，齊成佛道。”右梁題字，一夕為盜所竊。左梁字尚存，余嘗見之，墨色如新。

羅大經(jīng)雖未言詩板，但體察情境，盜賊倘能把題字竊走的話，似蘇軾并非徑自在堂梁上題字，而是書于詩板之上，而后又訂于梁間。又如孫覿《與季萬郎中陪景思少卿游虎邱景思季萬皆有詩某依韻和呈》：“小雨隨車真有意，待催詩板掛高齋?！睆堎都覉@二首》其一“康節(jié)巾車臨小徑，東坡詩板照高楹”、范成大《宿妙庭觀次東坡舊韻》所謂“桂殿吹笙夜不歸，蘇仙詩板掛空悲”，則可據(jù)“掛高齋”“照高楹”“桂殿……掛空悲”類推孫覿、蘇軾詩板也是懸掛于殿堂梁上。

塔的建筑形制，很適合一層層地懸掛匾額。在唐宋時期，詩板也可以懸掛在各層塔上，李洞《宿書僧院》所云“為題江寺塔，牌掛入云層”，正是對塔上詩板效果的描述。

《說文》曰：“揭，高舉也。”唐宋人凡言及詩板的懸掛多用“揭”字，其義同于滕宗諒之用“榜”，皆謂高懸也。宋程公許《游道何二山晚飲倪氏玉湖》有句“靜觀生物春風(fēng)里，笑拂詩牌劫火余”，自注曰：“余有舊題一詩牌，火后尚存，寺僧揭之云峰閣。”此處自注反映了閣這一建筑中的詩板有著相同的懸掛方式。又如洪邁《容齋續(xù)筆》卷一六“月中桂兔”條曰：“頃予游南海，西歸之日，泊舟金利山下。登崇福寺，有閣枕江流，標(biāo)曰‘鑒空’。正見詩牌揭其上，蓋當(dāng)時臨賦處也?！焙檫~描述所見鑒空閣蘇軾詩牌也用“揭”字。陸游《慈云院東閣小憩》詩有“憑誰為題版，牓作小壺天”兩句，閣中題版，而用“牓”字，與“揭”字之方位指向若合符契。

至于小亭，也多懸掛詩板。唐齊己《游道林寺四絕亭觀宋杜詩版》曰：“宋杜詩題在，風(fēng)騷到此真。獨來終日看，一為拂秋塵?！表棸彩馈队卧崎T山讀亭中詩板擬丐使者以石易之》曰：“唐人詩板四十五，麗句亭中歲月深?！惫檎苍鴮懗菈ι闲⊥ぶ姲逶弧俺墙俏Ｍっ婷骈_，塵侵丞相舊詩牌”。亭之構(gòu)造，除梁棟外并無可懸掛詩板之處，故知宋杜詩板、章郇公詩板亦榜于梁棟間，《宋朝事實類苑》記載史沆過江州琵琶亭，稱其“作詩牓于棟”，明白點出了亭中詩板的這一特點。項安世所謂“詩板四十五”，足見亭中懸掛詩板之多，據(jù)《五代名畫補遺》所載，一名楞伽山亭者存詩板“近逾百首”。后來題詩之人，在吟詠此亭的同時，潛意識中還需要對前人詩板作出回應(yīng)，宋劉斧《青瑣高議》錄《甘棠遺事后序》中有《和劉景初園亭》詩“聞?wù)f留題詩版處，愧將狂斐側(cè)名公”，一處園亭而有名公先后留題詩板，足證當(dāng)時此風(fēng)之流行。

需要說明的是，唐宋詩板也有懸掛墻壁之例，尤以驛舍或寺觀祠廟為多。倘在寺觀，且往往會有專門的禪房或走廊來懸掛詩板。職此，時人前往某個寺觀，觀瞻詩板便成了必備的一項內(nèi)容，齊己有詩題曰《赴鄭谷郎中招游龍興觀讀題詩板謁七真儀像因有十八韻》便是一例。唐人的詩板在宋代多有留存，《蔡寬夫詩話》云潤州甘露寺“壁間舊有羅隱詩板”?！对S彥周詩話》曰：“先伯父熙寧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夜夢至一處，榜曰清香館。東偏有別院，東壁有詩牌云：題冀公功德院，山東李白。”雖云說夢，但提及的東壁詩牌卻頗合于唐宋題詩的文化背景。據(jù)前揭羅大經(jīng)《鶴林玉露》“東坡書畫”條又曰：

坡歸至常州，報恩寺僧堂新成，以板為壁，坡暇日題寫幾遍。后黨禍作，凡坡之遺墨，所在搜毀。寺僧以厚紙糊壁，涂之以漆，字賴以全。至紹興中，詔求蘇黃墨跡。時僧死久矣，一老頭陀知之，以告郡守，除去漆紙，字畫宛然，臨本以進，高宗大喜。

“以板為壁”，頗能考見當(dāng)日壁間詩板之制度，陸游《老學(xué)庵筆記》卷五也稱“邛州僧寺中版壁有趙諗題字”，可能宋代頗通行以板為壁供人題寫之風(fēng)。陸游在《家世舊聞》中且述其家“太傅有贈真行大師詩……有題版在福州西禪寺，署銜云轉(zhuǎn)運使尚書兵部員外郎”，由此亦可窺見宋代詩板落款之規(guī)制。他如王安石《董伯懿示裴晉公平淮右題名碑詩用其韻和酬》曰：“褒賢樂善自為美，當(dāng)掛廟壁為詩牌。”趙汝鐩《送仲兄之京口》詩曰：“我昔經(jīng)行地，詩牌掛壁間?！绷皱驮鳌顿洀埨L秘教九題》組詩，詩題皆是有關(guān)作詩的典故，其中第七首《詩牌》曰：“矗方標(biāo)勝概，讀處即忘歸。靜壁懸虛白，危樓釘翠微。清銜時亦有，絕唱世還稀。一片題誰作，吾廬水石圍?！逼漕i聯(lián)正寫出了宋代懸掛詩板的兩種方式，即掛于壁上和釘于梁上。這兩種方式在后世皆有遺留，由此亦可看出文化傳統(tǒng)中某些元素的穩(wěn)定性。

總的來看，詩板掛于梁棟間在唐宋人而言是習(xí)以為常的制度，他們處在同一語境中對詩板的功能之理解是很默契的。職是之故，范仲淹在看到滕宗諒“歌詠并賦七十八首……榜于梁棟間”時，便很自然地理解為諸作皆制成了詩板，故概括為“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

然而仍留一疑問，唐宋人詩板多系筆墨書寫，何以范仲淹用一“刻”字呢？

至今牌匾仍多據(jù)字形雕刻，然后敷以金粉，藍(lán)、黑、紅漆為底色；若字體為黑色，則刷白、黃漆為底色。這樣變所題文字由平面而立體，懸掛在高處，既顯敬重，且無論晦明光線如何，都比較容易看清楚。唐宋時期，對于前賢時彥之書跡，已經(jīng)多有用木板摹刻之例，這在金石書畫譜錄的記述中頗易考知。宋桑世昌《蘭亭考》卷六曾引黃庭堅題跋曰：“此本以定州蘭亭土中所得石摹入棠梨版者……元符三年四月甲辰，涪翁題(棠梨版本)?！逼鋵嵥稳嗽谥谱髑叭?、時賢詩板時，也多采用刻詩板這一工藝。黃震曾在《跋李參政三峰樓詩》中記載保存李光《三峰樓詩》的經(jīng)過說：

震以咸淳己巳冬攜客登樓，相與誦公之詩，三嘆遺跡之莫睹。俄有報塵壤間朽木者，視之，公親筆詩板也。字之可辨尚十七八，默計甲子，已百三十有八年，不有神物呵護，幾何其不至供斧薪？乃亟模而重刻之，與舊板對揭樓上。既又念舊板得再出已幸，重刻板又烏保其久不壞耶？先賢之嘗仕桐川者，自范文正公而下，新列而祠之郡西。震方為立石記其事，因亦并模詩入石，對立祠記之賓階，蓋公先賢之嘗客此邦者也。”

這段跋語透露了關(guān)于詩板的豐富信息：其一，李光親筆詩板約一百三十多年即已朽壞；其二，黃震重制之詩板乃是在木質(zhì)詩板上“模而重刻”，而非“模而重寫”，足證宋人木質(zhì)詩板有鐫刻之例；其三是為求流傳久遠(yuǎn)，還會?？淌謺鲜?，但石刻并沒有存放三峰樓中，而是置于先賢祠之室外。由本則材料我們可以窺見詩賦之寫板、刻板、刻石三種流傳形式之間的絲縷聯(lián)系。據(jù)此再觀察與黃震同時代的陳著在《代凈慈寺修屋干泄董伯和抄助疏》中云“如袁蒙齋與陳習(xí)庵留題，不妨鏤齊名之版；如沈瑞憲為宏虛谷著語，當(dāng)再立起廢之碑”數(shù)句，便可推證袁蒙齋、陳習(xí)庵留題之詩板，也是被凈慈寺僧鏤刻以懸掛的。

唐賢今人詩賦之石刻

滕宗諒收集唐賢今人題詠后，究竟有沒有《岳陽樓記》注家所說刻石之舉呢？答案是肯定的，但其刻石行為已在范仲淹撰寫《岳陽樓記》之后?？茧谡徦鳌对狸枠窃娂颉吩唬?/p>

遂用崇新基址，遍索墻堵間，及本朝諸公歌詩古賦，紀(jì)以時代，次以歲月，不以官爵貴賤為升降，俾镵石置于南北二壁中……慶歷六年七月十五日。

“俾”字為未完成之辭，則滕宗諒編《岳陽樓詩集》的一個目的便是為將來刻石作準(zhǔn)備，而慶歷六年七月十五日《詩集》初編成，知此時尚未刻石。又北宋王得臣《麈史》卷中曰：“比見岳州集古今題詠刻石龕于岳陽樓，如蘇州、皮陸、子美之屬皆在焉?！睆埶疵褚舱f：“慶歷中，滕宗諒謫守，始大加增飾，規(guī)制宏敞，甲冠上流。取宋梁以來所題詩記，刻石于夾樓。”可證滕宗諒后來確有詩賦刻石之舉，聯(lián)想到范仲淹《岳陽樓記》一文寄來后，滕宗諒將其刻碑，請?zhí)K舜欽書丹、邵竦篆額，則“镵石置于南北二壁中”很有可能與鐫刻《岳陽樓記》在同時，以文獻(xiàn)不足征，姑闕疑。

參考宋佚名《岳陽樓圖頁》，可以看出宋代岳陽樓的構(gòu)造乃是于城墻之上起樓閣。又宋文儻、王儔《詳注昌黎先生文集》卷二《岳陽樓別竇司直》詩題注：“《南遷錄》曰：‘岳陽樓者，即岳州之西門也。下瞰湖水，北望荊江，江自西北流，東至岳州下，與湖水合而東流，始為大江。’”《南遷錄》系張舜民南貶郴州途中所作，所述為元豐二年岳陽樓大火再重修之后的所見，從時間來看距滕宗諒重修岳陽樓尚不甚遠(yuǎn)，故所述“岳州之西門”與宋佚名《岳陽樓圖頁》正相合。

據(jù)《岳陽樓圖頁》所示，岳陽樓以支柱承重，四向通透，并無“南北”墻壁，故知滕宗諒所謂“南北二壁”可能指此墻基之壁。上引王得臣所謂“刻石龕于岳陽樓”，參考四川青神縣唐宋題詠石龕遺跡，可知岳陽樓能夠為石龕這一形制提供載體的，更只能是城墻之壁。

綜合范仲淹《岳陽樓記》以及滕宗諒《求記書》《岳陽樓詩集序》三篇文獻(xiàn)，可將涉及的時間節(jié)點列表如下：

時間事件出處慶歷四年春滕宗諒貶謫岳州《岳陽樓記》慶歷四年秋滕宗諒到岳州貶所《求記書》慶歷五年重修岳陽樓《岳陽樓記》《求記書》慶歷五年六月十五日滕宗諒致書范仲淹,請撰《岳陽樓記》《岳陽樓記》《求記書》慶歷六年七月十五日滕宗諒編《岳陽樓詩集》成,準(zhǔn)備刻石《岳陽樓詩集序》慶歷六年九月十五日范仲淹《岳陽樓記》撰成《岳陽樓記》慶歷六年九月十五日以后范仲淹《岳陽樓記》寄達(dá)岳州,滕宗諒刻石刻石始末無明確記載

綜上，范仲淹“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系指滕宗諒“榜于梁棟間”的理據(jù)有三。

其一，由此表可以看出，慶歷六年七月十五日滕宗諒編成《岳陽樓詩集》并作序，當(dāng)時尚未刻石，此與范仲淹《岳陽樓記》撰成僅隔兩月，且當(dāng)時范仲淹在鄧州，并且相關(guān)史料并沒有滕宗諒二度致書的記載，故而并無證據(jù)證明范仲淹作《記》時知悉滕宗諒欲“镵石置于南北二壁中”的計劃。

其二，本文開篇已經(jīng)通過文本比對，論證了范仲淹《記》文緣起部分系本于滕宗諒《求記書》。重新審視范仲淹《記》文，其敘述時間次第為：

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據(jù)此則范仲淹心里默認(rèn)滕宗諒“刻唐賢今人詩賦于其上”時間節(jié)點上在滕宗諒撰寫《求記書》之前?！肚笥洉纷饔趹c歷五年，《書》中只提及了“榜于梁棟間”，那么范仲淹默認(rèn)的“刻”自然亦在慶歷五年之前。至于滕宗諒詩賦刻石的想法，應(yīng)當(dāng)是后來起意。

其三，本文主體部分已經(jīng)考證了岳陽樓梁棟間有詩板，且詩板是唐宋詩歌傳播的一個重要載體。

余 論

孔延之《會稽掇英總集序》曰：“題之板,不如刊之石，刊之石不如墨諸紙”，概括了詩歌傳世的三種形制：詩板、詩刻、詩集。由此亦可推斷詩板在唐宋兩代之習(xí)見。樓鑰《北行日錄》曾記步虛山寺廟中“詩榜櫛比，蓋自香山居士而下，不知其幾。閱十之三四，不能盡讀也”，足見詩板在同一景觀中由唐迄宋的綿延不絕的傳遞。

關(guān)于唐宋詩板的研究，目前仍被當(dāng)作題壁的衍生而附帶提及，遠(yuǎn)沒有題壁研究展開得廣泛且充分。實際上，通過調(diào)查到的資料來看，詩板在唐宋屬于比題壁更為正式莊重的留題形式，其普及程度與目前受到的關(guān)注程度是不相稱的。通過本文所舉大量例證可以看出，許多有名位的詩作者，在題詩時往往選取詩板，而不會隨意題壁。題壁詩隨著墻壁的漫漶，會很快湮滅，而題詩板，即便建筑傾圮，詩板也可能被轉(zhuǎn)移到其他建筑中保存?！队裉瞄e話》曾記王仁裕題詩于斗山觀“仁裕辛巳歲為節(jié)度判官，嘗以片板題詩于觀”，作者“癸未年入蜀，因謁嚴(yán)真觀，見斗山詩牌在焉”，是可為證。

同題壁相似，詩板也可以是當(dāng)事人親自書寫，或請善書者代寫，同時亦可刻板，但詩板又可以像滕宗諒“榜于梁棟間”那樣，作為景觀文脈被后世人成規(guī)模、系統(tǒng)化地進行呈現(xiàn)，這可能是詩板與題壁詩功能上的最大不同。在已有的關(guān)于唐宋題壁詩的研究中，一個常見的現(xiàn)象就是將題壁與詩板相混，未能細(xì)加甄別。比如前揭李涉《岳陽別張祜》“新釘張生一首詩，自余吟著皆無味”，通過“釘”字所逗露出來的信息可以推測，李涉實際指張祜詩板，而這則材料卻常被論題壁者所征引。盡管詩板在某些文化功能上與題壁、詩碑詩刻相通，但詩板的制度、源流又自成一體，因此在文獻(xiàn)考信的過程中，對詩板、題壁、詩刻等不同文本載體的文獻(xiàn)細(xì)節(jié)進行基礎(chǔ)分辨是很有必要的。

①⑦范仲淹 ：《范文正公文集》卷七，四部叢刊景明翻元刊本。點校本《范文正公文集》卷八所載同，見范仲淹《范仲淹全集》(上冊)，李勇先、王蓉貴點校，四川大學(xué)出版社2007年版，第194頁。

②黃炳岡 ：《“唐賢今人詩賦”“多會于此”解釋的淺見》，《語文學(xué)習(xí)》1987年第2期。

③典型的例證如朱東潤先生主編《中國歷代文學(xué)作品選》于此處注釋：“刻于其上，謂刻石立于壁間?！币娭鞏|潤《中國古代文學(xué)作品選》中編第二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25頁；而郭錫良等先生主編《古代漢語》則于此句不出注，見郭錫良等《古代漢語(修訂本)》，商務(wù)印書館1999年版，第45頁。

⑤⑥時兆文 ：《范文正公年譜》，《新編中國名人年譜集成》第一輯，(臺北)商務(wù)印書館1978年版，第16、17頁。

⑨范仲淹謂滕宗諒之貶謫岳州在慶歷四年春，當(dāng)指制文下發(fā)時間，而滕宗諒自稱“去秋”，當(dāng)指到任所時間。

⑩秦觀 ：《淮海集》卷五，日本內(nèi)閣文庫藏宋乾道年間高郵軍學(xué)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