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任遠

希臘最東部的海島—萊斯博斯島，與土耳其隔海相望。當?shù)匾幻?0歲女性去以色列和埃及旅游回國后，3月8日被確診為新冠疾病。但這也無法嚇到島上來自敘利亞、阿富汗、伊拉克和北非的難民。他們有數(shù)千人擠進了當?shù)氐霓r村，針對女性的騷擾和治安案件頻發(fā)，引起難民和當?shù)鼐用裰g的嚴重沖突。

萊斯博斯島本是古希臘文化中女同性戀者的來源地，此時卻變成了人間煉獄：因土耳其以敘利亞西北部動亂為由，不再限制境內難民前往歐洲，越界來到該島的非原住民已經高達2.7萬多人。難民營骯臟、擁擠，許多難民患有慢性病，卻無法享受希臘醫(yī)保服務。而希臘和整個歐盟，當前的重心都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沒有人在乎這些越界者。

與此同時，希臘和保加利亞靠近土耳其的陸地邊界，也迎來了洶涌的難民潮。當?shù)鼐旒芷鹆髓F絲網(wǎng)，邊境局勢頓時緊張起來。面對疫情“天災”和難民潮“人禍”，歐盟是否將采取與2015年難民危機時不同的態(tài)度？

土俄角力，難民成“人肉武器”

在敘利亞的土地上，土耳其與俄羅斯的間接角力已經持續(xù)多年。俄羅斯支持的是長期盟友巴沙爾·阿薩德政權，土耳其則支持“自由軍”為代表的反對派勢力。

伊德利卜這個敘利亞西北部城市，成了雙方激戰(zhàn)的主戰(zhàn)場。2月28日，在一場敘利亞政府軍的轟炸中，38名土耳其士兵被炸死。這是自2016年土耳其卷入敘利亞沖突以來，單日死亡人數(shù)最多的一次傷亡事故。土耳其和俄羅斯可能發(fā)生正面軍事沖突，局勢頓時升級。

作為報復，土耳其軍隊祭出了“無人機戰(zhàn)術”：大量土耳其國產無人機Barayktar TB-2在伊德利卜上空盤旋，不但能夠用長程火力殺滅敘利亞政府軍的地面部隊，也能夠組成“小分隊”，抗擊敘利亞政府軍的空中力量。雙方高密度的空中軍事活動，在伊德利卜造成了巨大的人道主義災難；難民闖過土耳其邊界，給土耳其造成了巨大的財政和社會壓力。

作為北約成員國，為了紓解軍事壓力和難民造成的各種問題，土耳其頻頻作出姿態(tài)，讓歐盟和北約為自己提供更大的“切實幫助”。3月初，土耳其總統(tǒng)埃爾多安宣布，不再限制境內的難民前往歐盟地區(qū)。但是，土耳其政府并沒有跟難民說，歐盟成員國的邊界是關閉的。

土耳其境內的中東難民們馬上動身，擠到希臘和保加利亞兩國與土耳其接壤的邊境。直到3月18日為止，希臘邊境當局宣稱依然有300多名難民嘗試在凌晨時分沖擊關卡。

土耳其媒體則報道，希臘警方用機槍掃射試圖在海島登陸的難民船只。希臘甚至出動了巨型風車，把土耳其警方釋放的催淚彈氣體吹回土耳其一側。保加利亞也是出盡法寶，打開了分割三國邊界的埃夫羅斯河水壩，試圖讓水位驟然升高的河流阻擋難民往西前進。

一些難民的社交媒體上，甚至流傳著這樣的假消息：只要沖擊的力度夠大，邊關失守，歐盟便會默許他們進入希臘和保加利亞的領土。在土耳其邊界一方居住的農民也是苦不堪言，他們目睹自己的農田被數(shù)以萬計的難民踐踏，不少身帶武器的難民試圖挑釁希臘邊境警察，讓當?shù)刈躺鞣N治安問題。

到2019年為止，土耳其境內的中東難民達到350萬，他們很多都住在土敘邊界附近，隔著墻幾乎都能看到土耳其軍方向阿薩德政府軍發(fā)射的火箭。

浩浩蕩蕩的難民隊伍沖向土耳其和希臘邊界，激起了希臘國內的民憤。5年來，希臘的社會治安每況愈下，除了難民滯留之外，大城市也成為了失業(yè)者、黑幫和癮君子活動的活躍地點。在希臘中部樞紐城市塞薩洛尼基，有警察形容治安惡化已經是不可逆轉的結局。由于希臘北部與“北馬其頓共和國”和其他巴爾干國家的邊境已經關閉，大部分難民幾乎無法繼續(xù)前往歐洲其他國家，只能把這個過去是中轉站的國家，選作長期居留的地點。

隨著土耳其“解封”難民通往歐洲的道路，希臘與土耳其也爆發(fā)了針鋒相對的口水戰(zhàn)。希臘譴責土耳其把難民當作一種另類的“武器”來要挾希臘和歐盟；土耳其則反唇相譏，指責希臘警方用粗暴的手段對付試圖進入歐洲大門的難民，并且譴責希臘警方違反歐盟的人權準則。

由于陸路關卡已經遭到希臘和保加利亞警方的嚴防死守，試圖從茫茫大海“偷渡”到島嶼上的難民與日俱增。他們最終將會被運送到首都雅典郊外的營地，等待當?shù)卣奶幚怼?/p>

2019年當選的希臘右翼政府，聲稱這一波新抵達的難民將會被遣返，并且重申不會再重復上一次難民危機時的錯誤。歐盟成員國也紛紛派出警察到埃夫羅斯河畔，協(xié)助希臘和保加利亞警方守住歐盟的東南陸路大關。本來已經筋疲力盡的希臘警方，終于不再是孤軍作戰(zhàn)。

希臘強硬的底氣背后，是換屆后歐盟的難民政策轉變。

歐委會主席：讓歐盟“硬起來”

在吸取了2015年難民危機的教訓后，2019年新上臺的歐盟領導班子，很快就對新的難民潮作出反應。

新就任的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在土耳其宣布不再阻撓難民進入歐盟后的一周內，便乘坐直升機抵達萊斯博斯島，與歐洲理事會主席米歇爾和希臘總理一道視察難民營。馮德萊恩表態(tài)說，這些難民是受到了某些方面的“錯誤承諾”，才落得如此田地；她也用跟過往領導層不同的語言來形容希臘：希臘是“歐盟的守護盾”。

有人說，馮德萊恩此時的表現(xiàn)，更加像是她以前擔任的德國國防部長的角色，而不是人們習以為常的歐盟領導人。一些傾向于同情難民的評論家認為，她的講話缺乏基本的人道同情心，甚至充滿國防部長才有的一種防衛(wèi)敵意。

讓歐盟領導人惱火的，是土耳其早在2016年便跟歐盟簽訂了協(xié)議：土耳其接收非法偷渡到希臘海島的中東難民，而歐盟則向土耳其提供了第一筆30億歐元的援助。

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中東難民滯留在土耳其，土耳其背上了沉重的經濟包袱。到2019年為止，土耳其境內的中東難民達到350萬，他們很多都住在土敘邊界附近，隔著墻幾乎都能看到土耳其軍方向阿薩德政府軍發(fā)射的火箭。

土耳其的國內輿論普遍認為，土耳其政府已經盡到了慷慨的人道主義責任；跟土耳其文化和語言都不一樣的敘利亞和中東難民，難以融入土耳其社會，選擇留在土耳其的話，還要學習土耳其語，而且源源不斷的難民遲早會壓垮土耳其的收容設施。

在伊德利卜爆發(fā)激戰(zhàn)的時候，仍然有不少敘利亞難民沖擊土耳其邊境關卡，甚至揚言一定要鬧到把土耳其國門砸開為止。隨著新冠疾病在該地區(qū)蔓延，難民的生活條件變得更加惡劣。不少土耳其人責問，有哪個國家愿意養(yǎng)著350萬難民呢？

而到2019年，歐盟給土耳其安置難民之用的財政援助，累計已達70億歐元。一些歐盟成員國，比如匈牙利，并不樂于支付這些費用，畢竟極少難民會選擇在匈牙利或波蘭定居。另一方面，土耳其外長三番五次地敦促歐盟，把協(xié)議中的援助金額盡早交給土耳其，甚至開出越來越高的價位。

一些國際難民援助組織則聲稱，敘利亞難民在土耳其受到不人道的對待，生活水準堪憂。在歐盟內部，一直有聲音認為土耳其履行難民條款并不夠認真，幾年間依然不斷有船只試圖通過愛琴海登陸希臘的海島。

隨著土耳其在敘利亞的軍事計劃持續(xù)推進，埃爾多安總統(tǒng)在3月9日飛往布魯塞爾，試圖一探歐盟和北約的口風。在會見馮德萊恩的時候，埃爾多安重提簽訂新的難民安置協(xié)議，而在會見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的時候，埃爾多安則流露出真實的目的：北約要給土耳其“真實的”支持，畢竟土耳其與敘利亞的邊界，就是北約在中東的邊界。

面對埃爾多安一手要錢，另一手要軍事援助，馮德萊恩也說出了很直白的話：“忍無可忍”（德語unertr？glich），“歐盟的邊界不開放，也不會開放”。她敦促土耳其遵守之前的難民安置協(xié)議，并且停止鼓動中東難民沖擊歐盟邊境關卡。

歐盟成員國普遍對希臘產生同情。而土耳其在獲得了為數(shù)不多的歐盟財政支持和一輪又一輪的譴責后，便只能與俄羅斯簽訂和平協(xié)議，防止兩國在敘利亞土地上觸發(fā)直接沖突。

在歐盟內部，奧地利總理庫爾茨采取了與希臘類似的強硬對土立場。他在維也納告訴記者們：“這股難民潮不是一場意外，而是有組織的?！彼闷铺旎牡膹娪舱Z言，指責土耳其試圖利用難民，把他們變成埃爾多安的“武器、玩具球和施壓工具”。他認為，這些難民根本不是來自伊德利卜的，而是多年生活在土耳其的人。

在庫爾茨總理看來，埃爾多安正在利用難民潮攻擊希臘和歐盟。土耳其針對的并不是保加利亞，而是多年宿敵希臘。庫爾茨再把話鋒一轉，警告歐盟領導層千萬不要對土耳其妥協(xié)，否則“歐盟沒有內部邊界的現(xiàn)狀將會成為歷史”。

土耳其從歐盟近乎空手而歸

在3月18日，埃爾多安與英國首相約翰遜、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和德國總理默克爾舉行視頻會議，議題對于土耳其來說十分嚴厲。三個西歐國家領導人連番質問土耳其，到底土耳其是否真有誠意繼續(xù)成為北約成員國？到底埃爾多安在設想未來與北約和歐盟什么樣的關系？到底埃爾多安能不能停止傷害作為歐盟成員國的希臘的利益？

在一番討價還價之后，三國領導人還是作出了讓步：繼續(xù)增加對土耳其的難民安置援助，在短期內解決屯集在希臘和土耳其邊境的1.3萬難民。而埃爾多安則承諾繼續(xù)遵守之前的協(xié)議，并且保證歐盟與土耳其接壤的邊界安全。三國領導人許諾的資金增加款項，也許就是歐盟預算委員約翰內斯·漢斯所承諾的那樣：5億歐元。

從上而下，歐盟幾乎已經下定決心，2020年不再出現(xiàn)2015年的難民危機。歐盟成員國在這一立場基礎上，普遍對希臘產生同情。而土耳其在獲得了為數(shù)不多的歐盟財政支持和一輪又一輪的譴責后，便只能與俄羅斯簽訂和平協(xié)議，防止兩國在敘利亞土地上觸發(fā)直接沖突。畢竟，俄羅斯的空中優(yōu)勢更加明顯，而土耳其在敘利亞戰(zhàn)場已露出失利的跡象。

埃爾多安的敘利亞戰(zhàn)略，也在土耳其國會上受到了反對派的尖銳批評。執(zhí)政黨和反對派議員甚至大打出手。在與普京的談判桌上，世界媒體看到了一個處于劣勢的土耳其總統(tǒng)：普京不但讓他久等，還在會晤的椅子后面擺放了一尊有特殊含義的雕像：19世紀末沙俄士兵幫助保加利亞從奧斯曼帝國獨立的戰(zhàn)斗場面。

看來，無論是面向東部還是西部，土耳其這一次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