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遠

“鐵馬縱橫凝碧血，彈花飛濺化紅云”。這是廣東省廣播電臺20世紀90年代經(jīng)常播放的一支粵曲抗戰(zhàn)名歌——《熱血忠魂》中的兩句歌詞，也是現(xiàn)在許多老年朋友仍然難以忘懷的兩句歌詞。

為什么數(shù)十年前的歌曲仍經(jīng)常播放？為什么歌迷們?nèi)绱擞洃洩q新？這就得從愛國女藝人徐柳仙談起了。

徐柳仙籍隸廣東南海西樵，原名徐振坤，1917年出生于香港。其父徐佐衡出自書香門第，原系南海文士，因?qū)以嚳婆e不第，乃忿而去經(jīng)商，嗣以經(jīng)營失敗，家境中落。

徐柳仙自幼天資聰穎，3歲時，表姐蕭卿隨師學唱粵曲《桃花送藥》，她在旁聽著，表姐還沒有學會，她卻已能將全曲唱出。歌樂教師溫森見她這般慧敏，主動教她《五郎救弟》一曲，兩三日后，她又能背唱無誤。其父平素與粵劇曲藝人士交游，同人得聞此訊，無不驚為天賦。從此，過耳不忘的粵曲“神童”之名，迅即傳播于港島歌樂界。每至親友家，必令高歌一曲。

有一次，徐柳仙的母親帶她去香港北角七姊妹游樂場聽唱粵曲。恰遇某女藝人失場，一時無人填補。該場負責人得知徐柳仙正在場中，乃臨時央求她母親允許她客串《五郎救弟》一曲。其母應(yīng)允，當即抱她登臺，置坐膝上演唱。她儀態(tài)天真，無半點懼色；歌聲圓熟，全合鼓樂節(jié)奏，曲音落處，滿堂掌聲雷動。這是她首次正式獨唱演出。港刊對此曾評為“一曲驚四座”。其時她年僅5歲。該場司理見她能博觀眾歡迎，遂再求徐母應(yīng)允于次日晚正式列入節(jié)目客串。次夕盛況如前。歌罷，該場贈以七尺紅綢下系銀牌九塊的錦旗一面，另以紅包封港銀20元為“利市”，鳴放鞭炮，用轎車送歸。這是1922年的事。

1929年，為了貼補家用，12歲的徐柳仙，正式以“童星”踏足歌壇，先后在香港蓮香、高升等茶樓獻藝。那時每歌一曲可得港銀1.5元的薪金，每晚約唱兩間茶樓。不到三個月，各茶樓競相聘請，每曲酬資增至3.5元。每晚7至11時，可“跑場”唱四至六間茶樓。有時還得前往石塘咀區(qū)俱樂部繼續(xù)演出至凌晨。一個剛剛12歲的少女，就這樣在當時的生活水平下，靠自己的收入來贍養(yǎng)全家18口人，并以一顆粵曲新星的異彩光耀港、穗歌壇。

1932年，徐柳仙演唱了由著名畫家鄧芬作曲的《夢覺紅樓》，風靡穗、港、澳和海外華人社會，名聲益盛。歌林比亞唱片公司發(fā)行此曲唱片之后，各方定購函電紛至沓來，致使瀕臨倒閉的歌林比亞唱片公司起死回生。此曲原系鄧芬親歷情場之作，筆墨高雅文靜，樂曲婉惻動人，加之徐柳仙的演唱藝術(shù)，使曲中感情得以充分表達，故于盛行歌壇之后，竟能一掃當時流行的滑稽庸俗之音?；浨栾L，為之轉(zhuǎn)向。

16歲時，徐柳仙灌唱《情淚種情花》《魂斷藍橋》《西廂記》等曲。17歲灌唱《再折長亭柳》《除卻巫山不是云》《慧劍斷情根》等曲。1937年前后，日本侵略者大舉侵華，中華民族面臨存亡繼絕的關(guān)頭，她灌唱了《熱血忠魂》《血債何時了》等愛國歌曲。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挑起太平洋戰(zhàn)爭。18日即向香港進攻。香港淪陷后不久，徐柳仙夫婦潛往廣州，避敵耳目。日軍到處索尋徐柳仙蹤跡不得，竟將歌林比亞等唱片公司所灌徐柳仙的唱片全部搗毀。后來，日軍頭目礬谷廉介得知徐柳仙避居廣州，遂采取威脅利誘手段，前后達十余次，意欲迫令為其御用廣播電臺演唱，妄圖達到籠絡(luò)人心，瓦解中國人斗志之目的。當此時刻，徐柳仙與丈夫文榮林深明大義，相互勖勉，決心無論受到何種迫害，絕不為日偽電臺演唱。

那時，她才24歲。當日本人問她“為何不唱”時，她從容答道：“中國正處國難，不是歌舞升平的時候。”日本軍人叫囂：“豈不怕死？”她笑著說：“中國有四萬萬同胞，死我一個女人算得什么？我死了，還有我的兒女，還有許許多多聽眾同胞。”由于她在中外廣大聽眾中享有盛名，日軍不便公然加害。后來，日本人又把她叫到特務(wù)長官部，用手槍對其進行威脅。由于她堅貞不屈，日本人終不得逞。

這樣一來，徐柳仙夫婦深感廣州已非安居之地，乃決計奔回文榮林老家湖南攸縣。當時粵漢鐵路已經(jīng)中斷，如直接由廣州北上，易被敵人察覺，于是決定由海路去上海，再由上海溯長江而上，設(shè)法越過湘贛或湘鄂間中日對陣空隙返回湖南。不料一到上海，與汪精衛(wèi)之妻陳璧君相遇。文榮林與陳在大革命時即有舊交（當時汪精衛(wèi)曾兼任第二軍黨代表），陳遂邀文參加汪偽政權(quán)。文榮林嚴詞拒絕。但是，原擬由上海溯江而上回湘的計劃，就不得不另作計議了。因為在汪偽特務(wù)的監(jiān)視下，若西去，會被認為投往重慶，中途有遭暗害之虞。于是，夫婦倆佯裝意志頹喪，不問政治，終日混跡賭場，贏則隨意請人“吃紅”，輸則不惜一擲萬金，以示家資富裕，無心求官，以釋日偽疑猜。后又折返廣州，改由西江入廣西，再出廣西輾轉(zhuǎn)逃到韶關(guān)乘車回湘。

1942年秋，徐柳仙夫婦攜子女終于回到攸縣。當時攸縣還是抗戰(zhàn)后方，抗敵后援氣氛較濃。徐柳仙回湘不久，就積極參與各種慰勞、募捐義演等抗敵和救災(zāi)活動。那時攸縣湘東戲院的舞臺設(shè)備簡陋，甚至只能在煤汽燈下演唱，她毫不計較；沒有樂隊和琴師伴奏，她就拿出隨身帶回的唯一樂器——揚琴，自彈自唱。1944年6月，攸縣也被日軍攻陷。徐柳仙夫婦攜幼齡子女，顛沛流離，過起了他們一生中從未嘗過的、有時甚至是全靠借貸維持山區(qū)農(nóng)村的艱苦生活，然而徐柳仙夫婦毫無怨言。

1945年8月，日本無條件投降。徐柳仙只身返港做短時逗留后仍折回攸縣，在攸縣住了兩年。1947年徐柳仙夫婦一同去了香港，從此在香港定居下來，彼時，她仍由港穗歌壇爭相約聘，還曾參加幾部影片的拍攝。50年代，她以文武小生譽滿粵劇舞臺，先后在越南、柬埔寨、馬來西亞、新加坡，以及香港、澳門等地演出，演出盛況不衰當年。

60年代初，徐柳仙又重返歌壇。1974年文榮林在港病故。翌年，她在一次車禍中，折斷了左手左腳。傷愈之后，她即與一些粵曲愛好者組織了“一廬曲藝研唱苑”，每周研討粵曲藝術(shù)。在每年一次的演唱會上，她拄著手杖，邁步舞臺，以嘹亮優(yōu)美的“柳仙腔”，把人們帶到民族傳統(tǒng)文化的意境中去，她始終把粵曲當成是終生不渝的事業(yè)。

1983年12月，徐柳仙應(yīng)廣東省和廣州市文化部門與粵劇曲藝界的邀請，率香港曲藝演出團回廣州進行藝術(shù)交流。演出前，廣州友誼劇院的3天座票，竟在40分鐘內(nèi)被搶購一空。她在給觀眾的信中，曾一再表示，當從振興祖國傳統(tǒng)文化為念。

1985年，徐柳仙在香港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