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鐘桂松

豐子愷是中國現(xiàn)代畫家、散文家、音樂教育家、書法家 ，是一位多方面卓有成就的文藝大師

1921年，豐子愷到日本游學十個月的人生經(jīng)歷，對豐子愷以后的藝術人生有著深刻的影響。在日本，豐子愷別出心裁探索學習外語的方法，取得成功；學習音樂，展現(xiàn)天賦；“邂逅”竹久夢二的繪畫，讓他日后的漫畫創(chuàng)作豁然開朗。所以，豐子愷在日本的經(jīng)歷，值得人們常?；匚丁?/p>

渴求知識，東渡日本

豐子愷1919年暑假從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畢業(yè)以后，沒有回家鄉(xiāng)應聘去當小學教師，連表兄介紹他去崇德縣擔任小學循環(huán)指導員（月薪30元，當時30元月薪，已經(jīng)相當可以了），他也不去。他卻和吳夢非、劉質平等一起在上海創(chuàng)辦上海師范?？茖W校，擔任美術課教師，教授西洋畫、日語等課程。因為人手少，豐子愷也曾經(jīng)擔任過教務主任。同時，豐子愷還在上海東亞體育學校、愛國女學、城東女學兼課。新婚妻子徐力民正在上海城東女學讀書，學習繪畫。所以，剛剛畢業(yè)不久的豐子愷在創(chuàng)業(yè)階段忙得不亦樂乎。一年以后，即1920年8月28日，豐子愷的大女兒豐陳寶出生在上海。豐子愷在忙碌奔波中，明顯感覺到自己需要補充知識、拓寬眼界。他后來回憶說，當時自己教繪畫課，真是閉門造車。因為大眾對美術的不了解，他覺得自己教繪畫，是“大可賣野人頭”的。正是這種對知識的渴求，他才決心去日本看看。

當時，去日本留學來往比較方便。但是，在日本的開支特別多，需要一大筆錢，這讓豐子愷十分糾結。好在家人親戚和朋友非常理解豐子愷去日本學習的迫切心情和愿望。于是，豐子愷開始籌錢，在豐子愷的親戚中，他的二姐家里比較有錢，姐夫周印池開洋行，是小老板。豐子愷一說，姐夫周印池便慷慨地借給小舅子400塊錢（這筆錢豐子愷回國以后還了好幾年才還清）。豐子愷母親為了籌錢給兒子去日本，將一座在石門灣的老房子賣掉，為此豐子愷母親承受了鄉(xiāng)親的議論，據(jù)說豐子愷當時安慰母親：“我現(xiàn)在賣舊屋，將來一定蓋新屋奉養(yǎng)你?！比阖S滿也出手相助，賣掉自己的首飾，支持弟弟去日本。岳父徐芮蓀答應為女婿約個1000元的“會”，就是幫助在熟人之間集資，幾年還清。同事吳夢非、劉質平知道豐子愷的情況以后，也以金相贈。計劃已經(jīng)確定，24歲的豐子愷毅然告別已經(jīng)懷孕的妻子，于1921年2月在上海乘“山城丸”輪船，東渡日本，在東京開始他十個月的求學生涯。

別出心裁學外語

豐子愷去日本之前，對英語、日語已經(jīng)有一定的基礎，但剛到日本，他和其他的學生一樣，要先過語言關，于是一到東京，就進了東京的東亞預備學校，學習日語。然而豐子愷進去沒有幾天，發(fā)現(xiàn)這個學校教得太慢，從教五十音圖開始，按部就班上課。因為豐子愷早就可以對話，生活里的常用日語已不成問題。豐子愷想，在日本學習，沒有那么多錢和時間，經(jīng)不起這樣按部就班的學習。于是，聽了幾次課，豐子愷別出心裁地從日語學校換到一所英語學校，豐子愷說：“我的目的是要聽這位日本先生怎樣用日語來解釋我已經(jīng)懂得的英文，這異想天開的辦法果然成功了，我在那英語學校里聽了一個月，日語會話及聽講都取得了許多進步。同時閱讀能力也有了進步?！必S子愷這種別出心裁的巧學，讓他嘗到了甜頭。但是，豐子愷覺得學習外語，除了兩種語言相互提示來提高學習效果外，還是要下“苦功”，要花比常人更多的時間，才能真正學好外語。豐子愷自加壓力，去了東京另一所英文學校，報了一個高級班?？墒牵S子愷還是覺得這個高級班的講課速度太慢，干脆買了一部Sketch Book講義，利用晚上自學。他說：“我確信這可以自修，便輟了學，每晚伏在東京的旅舍中自修Sketch Book。”而且豐子愷給自己加碼，把教材中的生字抄下來，做成小紙牌，放在盒子里。所以他每天晚上，像摸數(shù)算命一般地向盒子中探摸紙牌，溫習生字。不久生字都能記誦，Sketch Book全部都會讀，而讀起別的英語小說來也很輕松了。后來，豐子愷遇見曾經(jīng)一個學校的同學，才知道自己早已讀畢這部教材，而他們還只教了幾分之一，他贏得了時間。其實豐子愷刻苦的場景，今天看來，仍然具有現(xiàn)實意義。比如他學習外語，一課新書，他讀十遍，每讀一遍，畫一筆，最后湊成一個繁體”字。這樣堅持下來，效果自然非常明顯。真可謂“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豐子愷畫作

由于快速精通了日語，豐子愷對日本文學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讀到日本明治時代的小說家德富蘆花的《不如歸》，非常欣賞。日本作家德富蘆花通過女主人公浪子的一生，用優(yōu)雅的筆調，寫出了日本婦女的悲慘命運。讀到尾崎紅葉的《金色夜叉》時，豐子愷也贊不絕口；讀到夏目漱石的《旅宿》時，他對小說描繪的超然脫俗的世界十分贊賞。所以，日本文學尤其是日本文學中的現(xiàn)實主義、人道主義的成分，深刻地影響了豐子愷以后的翻譯和創(chuàng)作。后來豐子愷翻譯了大量的日本文學作品，如《源氏物語》《落洼物語》等等，都可以從豐子愷早年在日本游學中找到源頭。據(jù)說，豐子愷當時在日本為了了解西方美術的源流，還自學了法語；為了了解音樂，還自學德語。

東京音樂研究會的震撼

豐子愷悟性極高，又非常用功，所以在日本時，他專門騰出時間到東京的音樂研究會去學習拉小提琴。所謂學習，就是單獨聽音樂老師講20分鐘，然后在練習室練習小提琴。里面有一男一女兩位老師，豐子愷是初學小提琴的新生，由女老師教，他記得：“我最初感到一種無名的不快，但受教了幾天之后，就釋然了。因為那位女先生的態(tài)度極誠懇，教法極良好，技術又極高明，使人心悅誠服。我因為沒事，到會最早，往往第一個授課。因為外面還沒人到，先生教得很從容，除詳細指導奏法外，這位女先生常常和我談談個人的事和中國的事?！龑χ袊魳泛芫把?，有一次對我說：‘中國音樂很神圣，可惜失傳了。’”這位女老師的態(tài)度，讓豐子愷十分感動。

然而，真正讓豐子愷在音樂研究會拉小提琴時感到震撼的，是一位比他大十多歲的新會員。當時，豐子愷發(fā)現(xiàn)這個新會員左手摸音全然不當，以致音程完全不正，右手擦弓非常笨拙，以致發(fā)音非常難聽。開始，豐子愷以為是新會員的緣故，可是，好幾天下來，依然如此，樂曲中的音符猶如一盤散沙，全不入調。后來豐子愷了解到，這位新會員完全是音樂外行。有時，豐子愷幫助他校正一些錯誤，還是沒有大的進步。不過他依然每天努力地堅持拉小提琴。他告訴豐子愷，他是一個醫(yī)科生，是離東京很遠的鄉(xiāng)下人。因為在農(nóng)村，缺乏藝術修養(yǎng)，因此課余時間來這里學習小提琴，將來他還想去德國研究音樂。當時一聽這位新會員的經(jīng)歷和想法，豐子愷肅然起敬。

后來，這位新會員向女先生請教，自己有沒有希望學會小提琴？女先生沒有半點嫌棄的態(tài)度，給予恰如其分的肯定和鼓勵，讓新會員堅定自己的想法，繼續(xù)堅持不懈地學下去。豐子愷記得：“自此以后，我的鄰席的練習非常勤奮。我們普通的規(guī)則，練習二十分鐘，休息十分鐘……但當大家休息的時候，這位醫(yī)科老學生獨不休息。于是他的琴聲單獨地響著，給大家清清楚楚地聽到。”在音樂研究會學習時期，豐子愷和這位醫(yī)科學生也漸漸建立起友誼。有一次，豐子愷去東京附近一家生產(chǎn)玩具企業(yè)參觀。結果碰了個釘子，連門都沒有讓進，后來在音樂研究會見到他，把參觀被拒絕的事告訴了這位醫(yī)科學生。他指點豐子愷說，去企業(yè)參觀時，一定要帶點小禮品，以示禮貌。豐子愷依計而行，果然順利地參觀了這家玩具企業(yè)。半年以后，豐子愷結束音樂研究會的學習，這位醫(yī)科學生握著豐子愷的手，滿含熱淚，熱誠地惜別，對豐子愷表示感謝：“全靠你的友誼的指導，我的音樂進步了些，雖然進步得很慢?！必S子愷為這樣一位熱愛音樂、執(zhí)著努力的人感到震撼。

在音樂研究會，豐子愷還有一位老師，這位老師姓林，豐子愷稱他林先生，林先生獨身，全部生活就是音樂。他每天上午九時至下午五時，不絕地教人或伴人奏樂，生活很是呆板而辛苦。他自己說：“我是以音樂為生活的?！钡沁@位林先生和好學的豐子愷卻有說不完的話，林先生對藝術的忠貞不渝，讓年輕的豐子愷十分感動，深深敬佩這位日本音樂老師。15年以后，豐子愷寫文章，回憶起東京音樂研究會時，這一切依然歷歷在目。而豐子愷自己，在音樂研究會學習拉小提琴時，半年時間拉完了3本霍曼，手指皮破肉綻！

豐子愷畫作

“邂逅”竹久夢二

豐子愷在日本期間把課余時間都用來跑書店、看展覽、看歌劇、聽音樂會、跑圖書館，了解日本的文化藝術。有一天，大概在這一年的11月，豐子愷在東京神田區(qū)一帶的一個舊書店里，偶然見到一冊《夢二畫集·春之卷》，隨手一翻，立刻被里面的簡筆漫畫所吸引，他買了以后趕快回宿舍欣賞。他后來回憶說：當時隨手拿起來，從尾至首倒翻過去，看見里面一幅幅生動深刻的簡筆畫，就感到激動和震撼?？吹健锻壣罚彝辞械馗械缴鐣墓窒嗯c人世的悲哀。她們兩人曾在同一女校、同一教室的窗下共數(shù)長年的晨夕，親近地、平等地做過長年的“同級友”。但出校而各自嫁人之后，就因了社會上的所謂貧富貴賤的階級，而變成像這幅畫里所示的不平等與疏遠了！豐子愷看到竹久夢二的這幅小畫，“不僅以造型的美感動我的眼，又以詩的意味感動我的心?！焙髞恚S子愷了解到，竹久夢二比他大14歲，生于1884年，是日本岡山縣邑久郡人，早稻田實業(yè)學校畢業(yè)以后，苦學成才，成為日本著名的漫畫家。自從“邂逅”竹久夢二以后，豐子愷又沉浸在竹久夢二的漫畫意趣里，不能自拔。認為竹久夢二的畫風，熔東西洋畫法于一爐，其構圖是西洋的，畫趣是東洋的。竹久夢二還有一個特色，就是“畫中詩趣的豐富”。日本以前的漫畫，“差不多全以詼諧滑稽，諷刺，游戲為主趣。夢二則摒除此種趣味而專寫深沉嚴肅的人生滋味。使人看了慨念人生，抽發(fā)遐想?！彼漠嬍恰盁o聲之詩”。此時的豐子愷簡直有些崇拜，他在東京的舊書店里繼續(xù)尋找竹久夢二的書，如竹久夢二其他夏、秋、冬三冊畫冊，但是沒有。他又向日本朋友打聽竹久夢二，大家都不大清楚竹久夢二在哪里。而此時，豐子愷即將“金盡返國”，尋找竹久夢二的畫冊的事，就托付給在日本留學的朋友黃涵秋。后來黃先生替豐子愷買到竹久夢二的這些書。據(jù)說豐子愷在上海收到從日本寄過來的竹久夢二的書時，欣喜若狂?；貒院蟮呢S子愷依然沉浸在竹久夢二的畫風里，并從中得到許多啟發(fā)，最終形成豐子愷自己的漫畫風格。

豐子愷翻譯的日本文學作品

除了竹久夢二，豐子愷在日本時，對一位年輕的畫家蕗谷虹兒的畫也非常感興趣。這個畫家比豐子愷大1歲，生于1897年。他的繪畫以細膩著稱，被稱為工筆漫畫家。豐子愷在出版《子愷畫集》時曾經(jīng)和朱自清說過，自己在這部畫集里的工筆漫畫，是摹虹兒的。朱自清認為，豐子愷摹虹兒的，只是他的筆法，題材等等還是他自己的。所以這幾幅工筆漫畫“沒有一幅不妙”。

1921年12月，豐子愷在日本十個月，金盡返國。他還沒有回家，第二個女兒宛音已經(jīng)在10月6日降生到豐家！豐子愷曾經(jīng)調侃自己在日本的這十個月，說留學，嫌太短；說旅游，嫌太長。但是，豐子愷在日本十個月刻苦學到的，卻影響了這位藝術大師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