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楊凱奇發(fā)自浙江安吉

余村講解員指揮考察團在“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石碑前合影。

南方周末記者?　楊凱奇　?　攝

俞小平等村干部在向考察團介紹余村時，會把一些鄉(xiāng)村治理的概念融匯進“兩山論”里。比如“干部作風也要綠水青山”，他稱之為“廉政兩山論”。

2017年，陳思放棄一家工廠的文職工作，回到老家浙江湖州安吉縣天荒坪鎮(zhèn)余村擔任一名講解員。每天，面對全國各地而來的考察團，穿著一身紅馬甲的陳思重復著同一句話：

“2005年8月15日，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來到我們湖州安吉縣余村，第一次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重要思想……”

中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fā)展階段，不能以犧牲環(huán)境為代價，換取一時的經濟增長?！熬G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簡稱“兩山論”，短短十個字，濃縮了發(fā)展的新理念。

不僅被寫入十九大報告和黨章，通俗易懂的“兩山論”也為公眾理解和傳頌。2018年，演員黃磊等參加的真人秀節(jié)目“極限挑戰(zhàn)”在余村取景。2019年新中國成立70周年閱兵儀式上，不只有“綠水青山”花車和方陣，當“希望田野”方陣經過主席臺時，余村被央視解說點名，余村黨支部書記汪玉成乘坐彩車向觀禮人群揮手致意。

在這個僅有二百余戶、一千多人口的浙北小村，許多在外打工的余村人也和陳思一樣回鄉(xiāng)謀生，余村的農家樂和民宿從2015年前不到10家驟增至現在的42家。

忙碌講述過往時，陳思和余村人也在思考：僅僅一句話難以成為余村世世代代的“金山銀山”，未來當如何續(xù)寫余村的故事？

高峰期每天接待50-60批團隊

2017年，瞄準“兩山論”發(fā)源地為余村帶來的巨大人氣，安吉縣文旅集團接管了余村的旅游開發(fā)，投資興建了“兩山公園”、“兩山展示館”、村史館和漫行綠道等。余村的旅游標志被設計成一片綠色的銀杏葉，葉脈是一條河，葉片是青山的形狀，宣傳語干脆利落地寫著“余村·兩山”。

2019年12月22日，陳思帶著一隊江蘇宿遷市教育系統公務員組成的參觀團，來到“兩山公園”的一塊巨型石碑前，石碑上鐫刻著“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紅色大字。石碑佇立在一片水面上，石碑前貼心地布置了一個平臺，剛好足夠站滿一個參觀團隊拍照留影。陳思開始指揮：“男士站后排，女士站前排，前排稍微蹲一蹲，把紅旗展開來……”

與石碑合影完畢后，陳思帶著團隊來到“兩山展示館”觀看了一部8分鐘的視頻，內容是2005年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在余村調研時提出“兩山論”的場景。觀影結束，大巴車已經在影院外等候，團員們登車返回。

余村共有10名全職講解員，都是二十多歲的女生，和陳思一樣，在余村土生土長。冬天淡季時每天接待10批左右團隊，夏季高峰期每天接待50-60批團隊，本村講解員忙不過來，只能讓隨團導游代勞。

安吉文旅集團駐余村的工作人員黃歡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018年，余村共迎來游客80萬人次，相當于5A級景區(qū)的人流水平。其中2/3都是團隊，來自全國各地。

南方周末記者在余村采訪期間，遇到來自山西太原、北京懷柔、西藏山南等地的考察團，12月23日上午，中組部還組織多地農村的“第一書記”來到余村考察鄉(xiāng)村治理經驗。余村的講解員們對此習以為常?！靶陆?、內蒙古、云南……全國各省、自治區(qū)、直轄市的干部，我們基本都接待過?！标愃颊f。

來訪的考察團大體可分為兩類：接受黨性教育和學習“美麗鄉(xiāng)村”、“鄉(xiāng)村振興”等農村治理經驗。除了陳思這樣的職業(yè)講解員之外，還得有其他的講解方案。前者，余村會讓前任村支書潘文革、鮑新民負責介紹；要學習余村的治理和規(guī)劃，則讓現任村主任俞小平出馬。

不為看山水而來聽故事

沿著花團錦簇的寬闊道路進入余村，一幢幢洋房浮現在眼前，仿佛是一個隱身于青山竹林間的別墅群。余村曾因開發(fā)石灰?guī)r礦而興，村集體年收入一度高達300萬元，排在安吉各村前列。

余村能成為“兩山論”發(fā)源地，俞小平總愛提一段故事。

安吉地處太湖上游，1998年，在國務院開啟的太湖治污“零點行動”中受到了“黃牌警告”，于是在2001年確立“生態(tài)立縣”戰(zhàn)略，對區(qū)域內污染工業(yè)進行大規(guī)模清理整治。受此影響，2003-2005年，余村經過民主決策，陸續(xù)關閉了3座礦山。

2005年，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到余村調研民主與法制建設工作，根據行程安排，他將在村里停留20分鐘，只聽匯報，不作講話。在聽取時任余村村支書鮑新民關于關停礦山的匯報后，習近平稱贊為“高明之舉”，并提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關停礦山后，我們也迷茫于下一步該怎么走，總書記的話為我們堅定了信心，指明了方向?！庇嵝∑秸f。9天后，習近平以筆名“哲欣”在《浙江日報》的“之江新語”欄目發(fā)表了題為《綠水青山也是金山銀山》的評論。

這段歷史已為人耳熟能詳。不過，習近平任浙江省委書記時，曾在浙江多地提出過與“兩山論”類似的理念，余村能被確認為“兩山論”發(fā)源地，多虧安吉電視臺的影像資料?！翱h電視臺從一堆資料里找到這段視頻以后，我們太興奮了。也沒想到這句話之后會寫入十九大報告，寫入黨章?！庇嵝∑秸f。

現在，不僅余村文創(chuàng)店里賣的保溫杯上有“兩山論”字樣，安吉有名的“烏氈帽”黃酒最近新推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系列產品。

“余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村子，到余村來的游客一般不是為看山水的，而是來聽故事的。”余村春林山莊老板潘春林的名字也在講解名單上。他主講的是“致富的故事”——怎樣從礦山里的拖拉機手，轉型成余村第一個開辦農家樂的“致富模范”。

2018年，全村旅游收入1000萬元，村民人均收入4.46萬元?！坝辛ψC明了‘兩山論理念的正確?！庇嵝∑秸f。

“余村還能說些什么？”

送走宿遷的考察團后，陳思低頭看了看表：從行程開始到結束，共40分鐘，而考察團從杭州來余村的車程要1.5小時。

陳思說，現在村里的文化禮堂——總書記當年聽取村干部匯報、提出“兩山論”的地方——正在裝修改造，少了一大塊講解點。不過據安吉文旅公司統計，游客們在余村逗留的時間一般也不超4個小時。

2020年，“兩山講習所”將要竣工，師資和理論基礎正在籌備中。俞小平透露，余村的村干部們計劃前往井岡山學習考察。

俞小平坦言，與井岡山、延安等革命圣地相比，余村的紅色經濟剛剛起步，也沒有太豐厚的紅色歷史積淀。如何豐富余村“兩山論”起源地的內涵，成為擺在余村人面前的一道難題，“除了總書記在這里講過的那些話，余村還能說些什么？”

成為講解員前，陳思曾在安吉縣接受過培訓，課程主要包括安吉歷史、生態(tài)旅游知識和安吉籍大畫家吳昌碩的生平，還有一節(jié)課由安吉黨校的老師講解政治理論。但她覺得，只談理論還不夠，“畢竟我們講解時，路過的村民也會聽到，不能讓他們覺得講的不像是余村?！?/p>

講解員何玲俐發(fā)現，越來越多的考察團關心當下——來看余村的污水治理和垃圾分類，學習怎么打造一個村莊的環(huán)境。有些考察團會提出一些在環(huán)保、村財政方面較專業(yè)的問題，講解員回答不上，還要去請教村干部。更高級別的考察團則由村委或縣、市乃至浙江省的干部陪同講解。

漸漸地，講解員口中的余村故事，除了歷史，另一個重頭戲是鄉(xiāng)村治理和未來規(guī)劃。

每天清晨，陳思和其他講解員們都要拾撿前一天旅客留在余村的垃圾，一塊橘子皮、一顆煙頭都不放過。2015年以來，余村推行“垃圾不落地”，村民們不僅不能亂扔垃圾，遇到游客亂扔還要勸阻。俞小平至今記得，某地一位局長驅車來余村考察，司機隨手把喝完的礦泉水瓶扔出窗外，被一個路過的村民看到了。“他招手讓車停下，把水瓶撿起來還給司機,司機的臉騰地就紅了?！?/p>

余村每家每戶的垃圾都有專人定時定點上門回收，2019年起開始干濕分類，力度甚至超越了許多地級市。一次，貴州省貞豐縣的一位村支書來余村看了一圈以后，對俞小平感慨，西部農村和東部的差距還是觀念上的，西部還在想著怎么發(fā)展農村經濟，像垃圾回收、污水處理這樣的事沒這么受到關注。俞小平感到，能從觀念上讓考察者有所收獲，就能體現余村的價值。

余村早先被安吉縣確立為“生態(tài)文明樣板村”，有一定的財政支持。但鄉(xiāng)村治理的具體經驗不能僅在“術”的層面，在“道”一層還需拓展“兩山論”內涵?，F在，俞小平等村干部在向考察團介紹余村時，會把一些鄉(xiāng)村治理的概念融匯進“兩山論”里。比如“干部作風也要綠水青山”，他稱之為“廉政兩山論”。

轉型問題其他村子也會遇到

礦山關停后，2005年余村集體經濟從300萬元暴跌到二十多萬元，只能依靠幾個竹編廠和轉椅工廠維持。許多為礦山打工的村民只得離開家鄉(xiāng)，外出打工。以至于仍不時有來訪者向俞小平提問：余村能將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是不是單純靠“兩山論”發(fā)源地的身份？

如果余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則余村經驗的借鑒意義將難以持續(xù)。

俞小平回憶起礦山剛被關停的時光：被炸開的礦山猙獰地裸露著，樹葉都落滿厚厚的灰塵。竹編廠的污水直排河道，夜晚加工的噪聲擾人睡眠。在他看來，余村當時糟糕的環(huán)境把游客擋了出去?！笆陙恚覀冎饕谧霏h(huán)境恢復，旅游也隨之慢慢復蘇，也恰好得到了‘兩山論的助力?！?/p>

2017年末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只有恢復綠水青山，才能使綠水青山變成金山銀山”。余村的做法正暗合這一理念。北京經濟管理職業(yè)學院裴曉桃和國務院發(fā)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huán)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長常紀文在《經濟日報》發(fā)表的一篇理論文章中亦提到，破敗不堪的自然環(huán)境難以產生經濟效益，也難以支撐地方經濟和社會可持續(xù)發(fā)展，只有修復綠水青山，綠水青山才有基礎吸引投資、轉化財富，最終變成金山銀山。

隨著環(huán)境修復，工廠搬遷，陸續(xù)有村民回鄉(xiāng)投資漂流，也有余村走出的大學生決定回家開客棧。旅游興起，村民的收入上來了，但將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并不容易。

“要把人留下。”俞小平表示，除了上述理論內涵的塑造，余村也在打磨硬件，形成更多的景點。他亦深知，余村目前基本只有旅游這單一業(yè)態(tài)，他們正在探索如何把曾經要求搬走的第二產業(yè)帶回來，同時保障綠色發(fā)展。目前的思路是，結合余村的生態(tài)農業(yè)，發(fā)展綠色農產品加工業(yè)。

想要給出答案的不只余村。2017年9月，原環(huán)保部在浙江安吉召開的全國生態(tài)文明建設現場推進會上公布了首批46個國家生態(tài)文明建設示范市縣“模范生”，并授牌了13個第一批“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創(chuàng)新基地。

“余村在很多方面都走在前面，余村面臨的轉型問題，其他村子未來也都會遇到。只要我們一直保持領先，就一直會有值得別人來學習的地方?！庇嵝∑秸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