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塵土的一生

在干燥的塵土里埋得太久了

父親，躺在床上，塵土在他的身體里飛揚

一點一點，他的肉身正在離去

去和干燥的塵土匯合

回溯并重塑他足夠塵土的一生

我從不曾想他有這樣的一個晚年

曾經(jīng)他鮮龍活跳，一根扁擔(dān)天下無敵

曾經(jīng)他煙不離手，在他的時代

捻泥，扒勒色，搖船去塘棲賣包菜

還去義烏販筍干，被辦學(xué)習(xí)班，賭錢……

塵土的鄉(xiāng)村，還有他不曾拆散的一埭平屋

他走過的腳跡也還沒有收走

失律的河埠頭一直惦記著他的腳步

竹制淘籮里的水繼續(xù)在滴瀝

可他的雙腳在發(fā)顫，淘籮早廢置不用

一只吸過他鮮血的蚊子

沒來由地在老地方瘋狂找他

可他的血在凝固，在日漸減少

蒼蠅曾在他的呼嚕里搓它的小腳

——如今他哪來震耳欲聾的呼嚕？

也許，在干燥的塵土里埋得太久了

父親，在我汗水滴答的記憶里

他不曾住過院，也沒有這樣漫長的臥床

現(xiàn)在我不知道這張簡陋的單人床載著他

最終要漂向哪個地方？

父親的午睡

父親可以把鼾聲如雷的午睡

平鋪在一塊大門板上

那個時候他瘦

完全不用擔(dān)心他的體重

我倒是擔(dān)心他的鼾聲壓壞杉木做的門板

門板搭在門檻上

取一個坡度

就這樣，滔滔滾滾的鼾聲如一個接一個的驚雷

自上而下地滾落

十來步外的嚴(yán)家浜小河邊

有一棵肥胖的樸樹和一棵光身的棗樹

老蟬拼老命在其中的一棵上叫

在老蟬近乎咆哮的情欲世界里

知了就顯得相當(dāng)?shù)嘏畾饬?/p>

在父親的鼾聲和老蟬的自我沉醉里

鄉(xiāng)村如一個遼遠(yuǎn)的夢，在風(fēng)的順服里凹了下去

父親的骨頭

長久臥床之后，老頭的骨頭

似乎要撐破全身的皮膚

即將尖突出來

是怎樣悲哀的一幕

在我最不需要見識骨頭的時候

額骨、鎖骨、下巴骨出來了

肋骨和恥骨出來了

一根根，平攤在我的眼前

一個人，最后就剩一把老骨頭

而年輕的時候，它們藏得好好的

各自管理著身體的一部分

似乎要跟早年的平和過不去

一生的骨頭突然不安分

開始顯山露水，突出骨頭的形體和性格

一個人到了長久臥床的晚年

肉體漸漸枯干，只剩下寬大的衣裳

而一張布滿斑點的老皮

也正在一點一點地脫下

骨頭掙扎著

人世啊，為什么要用剩下的骨頭

來跟我們告別？

父親的分量

老頭說：給我穿褲子

我要床上走起來

我要看一看春天的樣子

說完，動一動嘴巴

手也舒展一下，很自信的樣子

我給他穿長褲

把他扶坐起來。他用雙手

很努力地?fù)纬忠幌?/p>

最后放棄了

像一個三歲半，沒有內(nèi)容地笑一笑

笑容里有一絲歉意

我說：有難度吧

他說：不來（行），不來了

再一次躺下，一副認(rèn)命的樣子

把他捧在我的兩只手臂里

給他調(diào)換一個方向

這時候我發(fā)覺

老頭也只剩一把老骨頭了

很悲哀，這一輩子

我還不知道他的分量

記戊戌年年初二的父親

清早，靜音中來了老母的電話

接聽中，老母的聲音倒不急

只說，老頭的嘴又閉不上

你來，車開慢一點

接到這樣的電話心吊到嗓子眼

早餐后前往，這回

我?guī)媳匦璧纳钣闷?/p>

大有長住下去的打算

坐在老頭的床沿，給他搓揉

洗臉、洗手和剃刮胡須

一張紅撲撲的臉

怎么看，不似病人的樣子

可就是這張嘴，上下嘴唇

像兩條隔浜的河岸

碰不到一塊兒

一個空洞的三角形，活動著

一條抓不住食物的舌頭

老辦法，120送急診

醫(yī)生說，可能下巴脫臼

很快，叫來骨科醫(yī)生

證明下巴脫臼的診斷

年輕的醫(yī)生用力一推

老頭的下巴很快歸位

我對老頭笑笑，告訴他可以回家了

老頭說，昨天菜賣了三千塊

我說昨天年初一，發(fā)你大頭財

老頭咧咧嘴，腦閃的樣子

我知道這一部老式機器

始終有什么東西沒有歸位

也無法歸位了

記丁酉年除夕夜里的父親

老頭躺在床上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他躺在床上過年

爆竹的聲音流水一樣蓋上他的身體

我不知道這種聲音里

有沒有一種古老的召喚

不知道他的心

還有沒有空曠或落寞的感覺

他躺在床上

應(yīng)該還能感知時間的劃痕

就像“痛”和“餓”——兩種人的本能

出現(xiàn)在他的與大腦分離的身體

他說“要死了”

事實上不是他死了

是作為舊年的二〇一七年死了

他的頭、眼睛，轉(zhuǎn)動一下

一只手向虛空里抓一下

難道半是清醒半是糊涂的大腦

也在艱難地除舊布新？

五百只蟲子

——我的父親節(jié)

五斤赤豆

遠(yuǎn)遠(yuǎn)不止五百粒的紫紅

赤豆的基數(shù)甚大

我數(shù)不出

若要我估一估其中的父愛

基數(shù)則更大

只能把五斤父愛裝入后備箱

兩天兩夜之后

打開車門，背上保險帶

試著轉(zhuǎn)動一枚回家的鑰匙

經(jīng)所前街、衣裳街、湖嘉高速

返鄉(xiāng)的歌唱起來

赤豆里的小飛蟲不安分了

一只一只一只……

烏墨墨，一大片

節(jié)日狂歡似的，一切證明

父親的赤豆，綠色、環(huán)保、無污染

五斤父愛里飛出

至少五百只小蟲

想想都是很喜劇的一幕

這五百只黑蟲皆塔魚浜所產(chǎn)

它們甚至可以下飯

完全像赤豆一樣有著紫紅的營養(y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