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7月上旬,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汪東興告訴我(時任汪東興秘書),毛主席準備最近幾天到南方幾個省市視察“文革”運動發(fā)展情況。
7月13日,毛主席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中央文革碰頭會,講了他視察南方的有關(guān)問題。汪東興說,林彪提議,為保證毛主席出巡的安全,擬派總參謀部楊成武代總參謀長、空軍政委余立金、海軍政委李作鵬三人跟隨毛主席出行,毛主席已經(jīng)同意。時任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的江青不同意汪東興跟隨毛主席出行,理由是中央辦公廳的事情無人管。毛主席否定了江青的意見,說:中央辦公廳主任由戚本禹代理。
戚本禹是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紅旗》雜志歷史組組長、中央辦公廳信訪局副局長。中辦信訪局“文革”前是中辦秘書室,負責處理毛主席和黨中央的群眾來信,戚本禹是秘書室的一名科長。
汪東興要我隨他出差,負責他的文件收發(fā)保管、接傳電話及協(xié)助處理事務性的工作。
7月14日凌晨,毛主席一行乘專列離京南下視察。為解決武漢問題,北京軍區(qū)司令員鄭維山也隨車出行。當晚9時許抵達武漢,下榻湖北省委東湖招待所(現(xiàn)改稱東湖賓館)梅嶺1號。
周總理為解決武漢兩派對立和毛主席準備暢游長江的有關(guān)工作,于7月14日乘飛機到達武漢,住進東湖招待所百花1號。
謝富治、王力作為處理武漢問題的中央代表團(并為保護毛主席的安全)成員,總理指示他們于7月14日從西南地區(qū)趕來武漢,住進東湖招待所百花2號。
周總理指示,毛主席暢游長江的消息要嚴格保密,并盡量向后推遲幾天,以避免過早暴露毛主席的行蹤。7月17日上午,汪東興和楊成武會同湖北省警衛(wèi)部門負責人搭乘1966年毛主席游泳備用的游船,到長江水中考察。船行至江心,汪東興要到江中游泳試水。汪東興游了一會兒登船。他和楊成武乘船駛向停在江中的一艘海軍護衛(wèi)艦。兩人登艦參觀,艦上會客室備有空調(diào),認為可作毛主席休息之用。兩人休息片刻離艦登船返回住地。
武漢地區(qū)造反派有對立的兩派,一派是武漢軍區(qū)支持的“百萬雄師”,另一派是“工總”“三新二司”等造反派組織。周總理為解決兩派對立,促成聯(lián)合,從7月15日至18日的四天中,先后多次召集會議,聽取匯報,研究解決辦法。參加會的有謝富治、王力、楊成武、汪東興、余立金、李作鵬、鄭維山,還有武漢軍區(qū)司令員陳再道、政委鐘漢華以及駐武漢部隊師以上支左單位負責人等。在7月18日的會上,毛主席對陳再道說,武漢的形勢還不錯嘛!犯了方向路線錯誤怕什么,改了就好。陳再道表示,馬上開大會作檢討。會議結(jié)束后,周總理向毛主席話別,從武漢飛回北京。
1967年7月18日晚10時后,中辦警衛(wèi)局辦公室主任武健華給我打電話說,今天晚上,戚本禹組織中南海中辦各單位造反派對劉少奇、鄧小平、陶鑄進行面對面的批斗。對鄧小平、陶鑄的批斗會是在他們住處開的。劉少奇則是被押到中南海中辦西大灶食堂,開了幾百人的批斗會。他被強制站立彎腰低頭,約2個小時。汪東興即向毛主席匯報了上述情況。毛主席說:“他們(造反派)沒有參加政治局會,有什么資格批評他(劉少奇)。我不贊成那樣搞,那樣勢必造成武斗。還是背靠背,不搞面對面?!泵飨屚魱|興打電話給周總理傳達他的意見。周總理說毛主席的指示我知道了,你最好直接打電話給戚本禹傳達主席的指示。汪東興給戚本禹打電話時,戚本禹很不高興地說:“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家里的事情由我辦?!?/p>
7月18日晚,謝富治、王力到機場為總理送行返回途中,謝富治向王力提議商定,由武漢軍區(qū)空軍政委劉豐陪同,到武漢水利電力學院看望造反派。王力在擁擠的人群中大聲說:“武漢軍區(qū)支左大方向錯了,要為‘工總’平反,釋放被抓的造反派,造反派是革命派?!偃f雄師’是保守組織?!?/p>
7月19日,“工總”造反派在武漢大街小巷到處播放王力的講話錄音,對“百萬雄師”施加壓力。20日下午,“百萬雄師”以更大的勢頭反擊,同時派人到東湖招待所百花2號將王力抓走。毛主席得知王力被抓的消息后,讓汪東興向陳再道、鐘漢華傳達軍區(qū)要放人的指示,并要二人負責把王力找回來。
7月20日晚,“百萬雄師”幾十輛大卡車開進東湖招待所大院,徐徐從梅嶺1號小院門前通過。車上站滿了頭戴藤編帽,手拿鋼釬高呼口號的人。這些卡車沒有沖擊梅嶺1號院。當晚12時許,周總理從北京飛到武漢住進百花1號,此時毛主席正在睡覺。汪東興讓我步行到總理住處記述總理要報告主席的話。我到百花1號后,周總理對我說:“用腦子記,不作記錄?,F(xiàn)在武漢局勢比較亂,為了保證毛主席的安全,林彪和中央文革碰頭會建議毛主席盡快離開武漢去上海。”此時,汪東興來電話說,毛主席睡醒了,請總理去見他。我也隨總理的汽車回到梅嶺1號。經(jīng)周總理與毛主席商量,同意離開武漢飛赴上海。21日凌晨3時許,毛主席在楊成武、汪東興等護送下乘車離開梅嶺1號到了武漢軍區(qū)空軍王家墩機場,隨行人員也分乘大卡車到了機場,路上很順利。毛主席到機場后隨即登上停在機場的鐵路支線的專列休息。
7月21日早晨,天氣晴朗,毛主席穿著白色睡袍,在機場草坪散步。隨行人員、專列工作人員及部分警衛(wèi)人員圍攏到主席身邊,由新華社毛主席專職攝影記者錢嗣杰拍了一張合影。隨行的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攝影師舒世俊也拍了紀錄片。9時多,毛主席一行登上伊爾-18專機,于11時抵達上海虹橋機場,下榻上海市委西郊賓館。
毛主席到上海后,每天晚上都要召開碰頭會,研究北京和其他地區(qū)“文革”運動發(fā)展狀況。參加碰頭會的除楊成武、汪東興、余立金、李作鵬等人外,還有上海的張春橋、姚文元。楊成武除參加碰頭會外,還負責毛主席和北京周總理主持的中央文革碰頭會之間的信息傳遞,即擔負著毛主席聯(lián)絡員的角色。
7月22日晚,中辦警衛(wèi)局武健華給我打電話說,戚本禹在中央辦公廳廳務會上說:“家里(指中南海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政治上由我負責。你們不要直接向外邊報告?!蓖魱|興將此事報告了毛主席。毛主席說,讓警衛(wèi)局派人到馬路上看大字報,將每天新貼的大字報電話傳過來。此后,我和隨行人員每晚記錄北京街頭大字報內(nèi)容,抄送毛主席參閱。
楊成武說,“七二○”事件后他向毛主席詢問此事如何定性。毛主席說:“武漢問題我看當作錯誤處理?!蓖魱|興說,毛主席對王力在武漢沒有先到部隊做工作,而匆忙跑到學生中間發(fā)表支一派、壓一派的講話,很不滿意。
王力7月20日被“百萬雄師”抓走后,由武漢軍區(qū)政委鐘漢華從軍區(qū)大院找回,輾轉(zhuǎn)由29師政委張昭劍派人送回王家墩機場。當時我看見王力樣子很狼狽,他穿的綠色軍裝全是白色汗?jié)n,腳被打傷,走路困難。7月22日,周總理和謝富治、王力乘2架飛機從武漢回到北京。在西郊機場,中央文革小組安排了幾千人的歡迎隊伍,周總理的專機先行落地,以便與中央文革碰頭會成員同時出現(xiàn)在歡迎隊伍中。7月25日,在天安門廣場召開聲勢浩大的百萬人大會,“歡迎謝富治、王力回到北京,支持武漢地區(qū)無產(chǎn)階級革命派”。林彪和中央文革碰頭會成員全體出席大會,王力也坐著輪椅登上了天安門城樓。
7月26日下午,在北京京西賓館召開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討論武漢問題。陳再道、鐘漢華也參加了會議。汪東興說,毛主席得知吳法憲在會上打了陳再道兩記耳光很生氣。吳法憲罵陳再道應“千刀萬剮”,毛主席說這是流氓語言。據(jù)隨毛主席視察南方的中辦機要局譯電員謝靜宜回憶,毛主席得知對陳再道有武斗現(xiàn)象后,親自起草一份給中央的電報由她發(fā)出。電報大意是:對犯錯誤的同志(包括陳再道同志在內(nèi))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
8月14日,毛主席看了《紅旗》雜志為紀念建軍40周年寫的兩篇社論《無產(chǎn)階級必須牢牢掌握槍桿子》《向人民的主要敵人猛烈開火》,還有林彪送給毛主席審批的七八份下發(fā)部隊文件,均有“揪軍內(nèi)一小撮”的字樣。毛主席在《紅旗》雜志兩篇社論上批了三個大字“大毒草”。對林彪送審的下發(fā)部隊文件中凡有“揪軍內(nèi)一小撮”字樣的統(tǒng)統(tǒng)用筆畫掉。然后在文件首頁上批示:“不用。退林彪?!敝醒胛母镄〗M組長陳伯達說,《紅旗》雜志這兩篇社論,那是關(guān)鋒(《紅旗》雜志副主編)主持起草,王力改定的。我只是看過,“揪軍內(nèi)一小撮”不是我加的,文章里本來就有。
8月7日,王力在釣魚臺接見外交部和外交系統(tǒng)造反派時發(fā)表講話,惡意攻擊外交部部長陳毅,煽動外交部造反派奪權(quán)。8月22日晚,外交部造反派和首都紅衛(wèi)兵1萬余人,以“港英瘋狂迫害香港愛國新聞事業(yè)”為由,聚集在北京英國駐華代辦處門前,召開“聲討英帝反華罪行大會”,又以英方逾時不答復最后通牒為由,沖進英國代辦處,放火燒了代辦處辦公樓和汽車。當夜,周總理指示中辦警衛(wèi)局副局長楊德中給我打電話,說了火燒英國代辦處的全過程。汪東興立即將楊的電話報告了毛主席,毛主席聽到后十分震怒,讓汪東興給總理打電話,他要看王力的八七講話記錄。
8月25日凌晨,楊成武在釣魚臺5號周總理處,將他記錄的《周總理對16個省和自治區(qū)運動看法及處理意見記錄》《外交部造反派奪權(quán)情況以及王力八七講話記錄》等送給總理過目。周總理說:“王力在外交部的講話你交給主席看就行,只談情況,不要評論,請主席指示。”8月25日,楊成武從北京飛抵上海,按照總理過目的記錄向毛主席逐條匯報。26日,毛主席對楊成武說:“王力的這篇講話極壞,現(xiàn)在叫王八七,膨脹起來了,要消腫?!苯又飨寳畛晌溆涗浵旅娴脑挘骸啊?、關(guān)、戚’是破壞文化大革命的,不是好人。你只向總理一人報告,把他們抓起來,要總理處理?!?6日12時許,楊成武從上海回到北京,即刻向周總理報告了毛主席的指示。
周總理接連向林彪、江青等人傳達了毛主席的指示。8月30日晚上,中央文革碰頭會在釣魚臺16號樓召開。會上,周總理宣布毛主席、中央決定對王力、關(guān)鋒“隔離審查”。將王、關(guān)二人從會場送到釣魚臺2號樓,由警衛(wèi)戰(zhàn)士看管。幾天后,北京衛(wèi)戍區(qū)派人將二人羈押到北京衛(wèi)戍區(qū)。毛主席決定對戚本禹先不抓,還要看一看,爭取他一下。
1967年6月,北京建工學院造反派要求劉少奇檢查在該校蹲點期間所犯錯誤。7月8日,劉少奇交出書面檢查。建工學院造反派不滿意,勒令劉少奇作第二次檢查,并要求對劉少奇面對面地批斗,遭到拒絕。7月16日、18日、19日,戚本禹先后三次在北京大專院校紅衛(wèi)兵組織負責人參加的會議上,誣陷劉少奇,支持“揪劉”活動,并說不要發(fā)善心。
7月18日晚,建工學院及北京高校許多造反派組織,在中南海西門外搞了“揪劉火線”。之后,各單位造反派紛紛在中南海紅墻外西側(cè)、北側(cè)安營扎寨,設置幾千頂小帳篷,數(shù)百個高音喇叭和數(shù)不清的旗幟,參與“揪劉”活動。此時,府右街人群密集,秩序混亂,長安街的交通也受到了影響。8月5日,在天安門廣場,北京高校兩派聯(lián)合召開的聲討劉少奇大會上,謝富治傳達中央指示:“各單位的隊伍都撤回去,不要留在中南海周圍?!贝撕螅蟛糠衷旆磁沙冯x,但仍有一部分沒有撤走。
9月中旬,汪東興告訴我,毛主席對他說,快過國慶節(jié)了,中南海周圍的小帳篷要全部撤走,馬路也要打掃干凈。你將我的意見告訴周總理和謝富治。你要親自去看看,回來告訴我。9月11日,汪東興從上海飛回北京,向周總理和謝富治傳達了毛主席的指示。兩天后,謝富治和汪東興乘汽車到中南海紅墻周圍轉(zhuǎn)了一圈,墻邊已空無一人,府右街、文津街馬路也打掃得很干凈。9月15日,汪東興從北京飛到上海,向毛主席報告了中南海紅墻外周圍的情況。
9月16日,毛主席一行離開上海乘專列南下,先后到達杭州、南昌、長沙等地視察。9月19日,又返回武漢。9月22日清晨,毛主席一行離開武漢乘專列北上。23日凌晨,毛主席乘專列回到北京。當時,外交部的王海容正在中南海毛主席住處等候。王海容見到毛主席立即匯報了外交部的情況。當她提及王力八七講話時,毛主席吟了兩句古詩:“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毛主席對王海容說,你回去吧,我要休息啦。
毛主席視察南方過程中,對各地“文革”運動作了許多指示,回京后由主要隨行人員整理成紀要,即《毛主席視察華北、中南和華東地區(qū)時的重要指示》,于10月7日以中共中央的名義轉(zhuǎn)發(fā)全國各地。
王力、關(guān)鋒被隔離審查后,戚本禹感到壓力很大。1967年9月4日,戚本禹給毛主席寫信,檢討他所犯的錯誤。信中說“王力在外交部問題上犯的錯誤,就同我有關(guān)”。9月7日,毛主席對此信作了如下批語:“已閱,退戚本禹同志。犯些錯誤有益,可以引起深思,改正錯誤。便時,請你轉(zhuǎn)告王、關(guān)二同志?!彼膫€月后,1968年1月12日,在中南海懷仁堂,周總理主持召開中央文革碰頭會時宣布,毛主席、中央決定對戚本禹隔離審查,由北京衛(wèi)戍區(qū)派人從會場將戚本禹押走。戚本禹身上披的軍棉大衣滑落,汪東興給他提了一下。江青批評汪東興“對壞人心太軟”。
以上,就是我回憶1967年毛主席視察南方和“王、關(guān)、戚”沉浮的一些情況,如有不確當之處,敬請方家和知情者不吝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