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淑君
金陵大學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基督教教會大學,近年來引起了越來越多海內(nèi)外學者的高度關(guān)注。隨著學術(shù)思想的日趨解放,人們對此展開了多方面的研究,取得了可觀的成果,而金陵大學作為一所教會大學,卻積極開展國學研究,這一點格外引起學者們的注意。
五四期間,隨著救亡意識與民族主義思潮的發(fā)展,不少學者意識到了國學的重要性,晚清國粹派的貢獻尤為突出。國學由此再次成為熱門學科,整理國故運動逐漸興起。胡適首先提出“整理國故”的口號。1919年11月,胡適發(fā)表《新思潮的意義》一文,明確提出“評判的態(tài)度”,并強調(diào)“整理國故”是為了能“重新估定一切價值”,并系統(tǒng)地提出“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的口號。在胡適提出“整理國故”后不久,民國知識界便激起了陣陣熱潮。學者們圍繞著是否需要提倡“整理國故”,憑借自己的理解,紛紛發(fā)表意見進行討論,誠可謂褒貶各異、眾說紛紜。時人曾觀察到:“新思想與白話文學發(fā)生不一兩年,國學運動就隱隱地抬起頭來了。到現(xiàn)在,國學運動的聲浪一天高似一天?!盵1]
20世紀20年代年興起的非基督教運動與收回教育權(quán)運動也進一步促進了教會大學的中國化進程。金陵大學為適應(yīng)這股大興國學的潮流,逐步增強國學研究,創(chuàng)辦國學刊物,如《金陵學報》便由金陵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承辦,純文學刊物《斯文》也在第一期就標明宗旨:“本刊旨在研究學術(shù),闡揚文化。”
金陵大學為了開展文學活動,給教師、學生提供發(fā)表自己作品的機會,豐富學生們的精神生活,創(chuàng)辦了不少校園刊物。當研究國學的潮流興起后,不僅金陵大學原有的校園刊物,如《金陵光》《金陵學報》等紛紛刊載有關(guān)國學研究的文章,還出現(xiàn)了《斯文》《金聲》等純文學刊物。這些校園期刊中的文學作品都十分出眾,其中有關(guān)國學研究的篇章,更是獨樹一幟,作者見解獨特,有著強烈的個人風格。以下列舉金陵大學刊物中的名篇進行分析。
著名詞學家、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家唐圭璋提及《人間詞話》時曾說:“余謂此書精義固多,但亦有片面性,如強調(diào)北宋,忽視南宋;強調(diào)小令,忽視慢詞;強調(diào)自然景色,忽視真情流露,皆其偏見。余因?qū)憽对u人間詞話》,以供學者商討?!盵2]《評人間詞話》由唐圭璋于《斯文》1914年第1卷第21期發(fā)表,與其他評論家不同,他對其并不大肆贊揚,更多是對其中的論述觀點進行批駁。如其所言:
王氏嘗言境非獨景物,然王氏所舉之例,如:“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懸明月”,“黃河落日圓”,“紅杏枝頭春意鬧”,“綠楊樓外出秋千”,“一一風荷舉”,“柳昏花暝,夜深千帳燈”,“獨鳥沖波去意閑”等,皆重在描寫景物,何能盡詞之能事?即就描寫景物言,亦有非一二語所能描寫盡致者:如于湖月夜泛洞庭與白石雪夜泛垂虹之作,皆集合眼前許多見聞感觸,而構(gòu)成一空靈壯闊之境界。若舉一二句,何足明其所處之真境及其胸襟之浩蕩?[3]
唐圭璋認為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議論精到,但其首推的“境界”二字在他看來卻有些過于片面?!熬辰纭惫倘皇窃~中極其重要的一點,但是決不可舍情韻而專倡境界。好的作品一定需要情景交融。
《春秋左氏疑義答問》是國學大師章太炎晚年重要的經(jīng)學著作,專門探索《春秋》和《左傳》的主張和理論。黃侃作為其弟子,多次繕寫這本書,并為其作后序。黃侃于金陵大學國學研究會所出版的《金聲》第1期發(fā)表了《春秋左氏疑義答問后序》,專門針對當時的疑古時論進行了辯駁:
不知孔子有所治定,則云春秋不經(jīng)筆削,純錄魯史原文,而修經(jīng)之意泯;不知作傳之旨皆本孔子,則經(jīng)違本事,與褒諱挹損之文辭屈于時君而不得申者,竟無匡救證明之道。[4]
黃侃力證孔子修《春秋》,而《左傳》《春秋》皆出自孔子,這其中一方面是為了自己的師傅章太炎發(fā)聲,另一方面則是為了維護《春秋》《左傳》的信史價值,保證國學不被淹沒在歷史的潮流之中。
曾任金陵大學中文系主任的佘賢勛對于古典詩詞一向有自己獨特的見解。他于1938年在《金陵學報》第8卷第1期發(fā)表《李義山七律詩研究》,不同于其他詩詞研究者注重整體詩作研究,他對李商隱的作品進行了分類,用自己獨特的視角作出闡釋。在他看來,李商隱的七律詩是其畢生致力之作:
義山六百首詩中,細玩之,其致力處,每在七絕及七律。韓碑是大題目,故經(jīng)心作意為之,見其工力,其他五言長篇,不過敘事逞學而已,未見其章法有何變化。至如七絕,葉星期原詩云:“七言絕句,古今推李白王昌齡,李俊爽,王含蓄,兩人辭調(diào)意俱不同,各有至處。李商隱七絕,寄托深而措辭婉,可空百代無其匹也。”星期雖不免推之過甚,惟能窺見義山致力處。而義山七律,以余觀之,尤為其畢生致力之作,如大將臨敵,部勒嚴明;又如衣冠相對,高坐堂皇,精神專注,開口便不同也。[5]
佘賢勛分析李商隱的七律詩時,并不盲目從眾,而是堅持發(fā)表自己獨特的觀點,從“章法”及“用事”兩方面出發(fā)細致分析。例如,在“章法”中,他指出:“義山七律學杜最似者,通常皆舉其‘永憶江湖歸白發(fā),欲回天地入扁舟’,以為得杜之髓。然以全篇精神血絡(luò)論,大抵典重者皆學杜之諸將詠懷古跡等作。”
黃侃遺著《略論漢書綱領(lǐng)》刊載于1942年《斯文》第2卷第19期,開篇編者即寫道:“此文曾揭載于金陵大學砥柱文藝社社刊,外間流傳不多,各方函索者頗眾,因重載于此?!边@說明,黃侃遺著《略論漢書綱領(lǐng)》在當時便廣受學術(shù)界推崇,屬于國學研究中的佼佼者?!稘h書》本身好用古字,喜愛通假,因此艱難晦澀,很難解讀,但從古至今便是學者關(guān)注的重點。黃侃寫所說“始自漢末,訖陳氏,為其注解凡二十五家”,便證實了這一點。在《略論漢書綱領(lǐng)》中,黃侃提到許多通假字,并舉例說明:
供張,漢書作共張(此形存聲);伺察,漢書作司察(此形存聲);發(fā)踨,漢書作發(fā)縦(此同聲通段);藏匿,漢書作臧匿(古無藏字);東廂,漢書作東箱(古無廂字之義);慰薦,漢書作尉薦(古無慰字);屢空,漢書作婁空(古無屢字);嗜好,漢書作耆好(省形存聲);屍骸,漢書作死骸(省形存聲);揖讓,漢書作揖攘(此用本字)。[6]
除此以外,金陵大學校園期刊中有關(guān)國學作品研究的文章難以計數(shù),如蔣彝潛于1926年發(fā)表于《金陵光》第15卷第3期的《四溟詩話述評》,段熙仲1924年發(fā)表于《金陵光》夏季特刊號上的《杜詩中之文學批評》,徐復于1938年發(fā)表于《金陵學報》第8卷第1期中的《黃補文心雕龍隱秀篇箋注》等,都是國學研究中的經(jīng)典名篇。
金陵大學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產(chǎn)物,隨著中國近代民族主義意識的覺醒,其面臨的重要挑戰(zhàn)之一是如何適應(yīng)中國的國情。近代以來,中國出現(xiàn)了一批優(yōu)秀的學者,如黃侃、劉國鈞、胡小石等,這些學者絕大多數(shù)曾經(jīng)在金陵大學擔任專兼職教師,或者多次在金陵大學校園刊物發(fā)表學術(shù)成果,因而對金陵大學學術(shù)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不僅向他們傳授中國傳統(tǒng)文化,而且鼓勵他們進行國學研究,培養(yǎng)了徐復、佘賢勛等一批優(yōu)秀學者。除了中國傳統(tǒng)教師,還有熱愛中國文化,積極進行國學研究的外國學者,如賽珍珠、貝德士等。他們中的不少人在金陵大學承擔了國學研究項目,并發(fā)表了研究成果。
金陵大學作為教會大學,卻注重開展國學研究,不僅可以促進金陵大學的“中國化”進程,而且在培養(yǎng)國學人才和促進中國學術(shù)轉(zhuǎn)型等方面具有重要意義,在現(xiàn)代中國學術(shù)薪火的傳承過程中占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