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軍 閆曉艷

(山西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6)

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歐美列強堅船利炮的威壓與資本主義文明的挑戰(zhàn)面前，亟待進行文明轉(zhuǎn)型的日本一方面學習西方的科學技術(shù)、資本經(jīng)濟模式以及政治制度等，追求物質(zhì)文明的發(fā)達。另一方面，為增強民族凝聚力、提升國際地位，也產(chǎn)生了進行文化轉(zhuǎn)型，提升文化軟實力的訴求。為此，日本國內(nèi)出現(xiàn)“國粹”與“亞粹”思潮，一些知識精英積極開展相關(guān)文化活動，與國家的上述訴求相呼應。這種文化現(xiàn)象，從當代文化傳播學視角看，可以說是日本“文化軟實力”的早期建構(gòu)。(1)“軟實力”的概念最早由約瑟夫·奈(joseph.S.Nye.Jr.)提出。他定義“軟實力”即“通過吸引而非強迫或收買的方式達己所愿的能力”。對日本“軟實力”的討論，主要在文化、外交、經(jīng)濟、政治等維度進行，相關(guān)闡述參見馬千里：《日本近代以來培養(yǎng)軟實力的歷史脈絡(luò)、特點及對華啟示》，《文化軟實力研究》2017年第3期。作為其中代表，美術(shù)家岡倉天心通過文化創(chuàng)新和文化交游兩種途徑，向西方社會推介日本文化、亞洲文化，甚至東方文化的所謂“精粹”。而與其文化活動形影相隨的是一般與極端兩種文化民族主義情結(jié)。國內(nèi)外學界對岡倉的研究側(cè)重于其展現(xiàn)日本文化特異性，以消除西方對日本的“誤解”和敵視的“文化呼吁”(2)參見蔡春華：《〈茶之書〉:面向西方世界的言說》，《東方叢刊》2008年第2期；戴宇：《向西方世界的訴求與告自—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與明治日本》，《東北亞論壇》2013年第4期；岡倉登志：《世界史の中の日本 岡倉天心とその時代》，東京：明石書店，2006年。等方面，從“文化軟實力”視角加以詮釋者相對較少。有鑒于此，本文擬以岡倉天心的文化活動為例證，管窺日本“文化軟實力”的早期構(gòu)建活動及其文化民族主義情節(jié)的兩種面影。

一、國家與個人對“文化軟實力”的訴求與呼應

如前所述，岡倉天心生活的明治時期，正是日本面對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新挑戰(zhàn)，努力進行維新變革，以實現(xiàn)富國強兵目標，向歐美列強看齊的歷史階段。日本通過大規(guī)模學習西方科技知識及經(jīng)濟制度等，為躋身列強，走上帝國主義之路奠定了基礎(chǔ)。而另一方面，為對內(nèi)增強民族自信和凝聚力，對外塑造文化大國形象，日本亟待構(gòu)建新型文化軟實力。為此，日本政府一方面通過文明開化，學習歐美文化，另一方面則更注重發(fā)掘、展示日本與東亞文化的所謂“潛力”與獨特性。一些學者也積極開展相關(guān)活動。而在此過程中，日本出現(xiàn)“國粹”與“亞粹”思潮，文化民族主義情緒也相伴而生。

當時，在日本文化民族主義方面占主流地位的是以白鳥庫吉、津田左右吉為代表的持有國粹主張的日本主義者。他們強調(diào)日本作為絕海之孤島以及與中國相隔絕的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并以此為依據(jù)，提出日本原生文化獨立發(fā)生和發(fā)展的固有性，認為中國文化對日本文化的影響是有限的。例如白鳥庫吉提出日本的國史學與東洋史學沒有共同的基礎(chǔ)，日本最初的大國邪馬臺國受中國(三國時期的魏)的影響是有限的。(3)小路田泰直：《岡倉天心のアジア主義·再考》，《寧楽史苑》2013年第58號。與白鳥庫吉等人的上述主張不同，內(nèi)藤湖南以制作豆腐為喻，認為日本文化最初只是豆?jié){，只有通過中國文化的鹽鹵點化才成形。(4)內(nèi)藤湖南：《日本歷史與日本文化》，劉克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2頁。但值得關(guān)注的是，內(nèi)藤更強調(diào)日本文明具有的這種善于接受外來文化點化的固有的、超群的能力。岡倉天心持有與內(nèi)藤相似主張，認為日本固有文化是通過外來文化的流入與吸納，混化而成的。(5)小路田泰直：《岡倉天心のアジア主義·再考》，《寧楽史苑》2013年第58號。

國粹主義者三宅雪嶺等人還以保存國粹的名義于1888年4月組建政教社。該社最初的成員13人，其構(gòu)成包括兩大部分，一部分是來自東京英語學校的志賀重昂、今外三郎、菊池熊太郎、杉浦重剛、宮崎道正、松下丈吉等，另一部分是來自哲學館的三宅雪嶺、杉江輔人、井上圓了、棚橋一郎、加賀秀一、辰巳小次郎、島地默雷等人。(6)王俊英：《政教社國粹主義的歷史演變》，《日本學刊》2012年第5期。他們批判政府的歐化主義政策，提倡國粹主義，并編輯出版了機關(guān)刊物《日本人》(1908年與陸羯南創(chuàng)辦的《日本》報合而為一，改名為《日本及日本人》)。

三宅雪嶺等學者還提出亞粹主張，并于1891年6月29日創(chuàng)刊《亞細亞》雜志。該雜志以三宅雪嶺為核心，內(nèi)藤湖南、長澤別天等參加編輯，田岡嶺云、幸德秋水等撰稿。三宅雪嶺一方面承認東洋文明起源于鄰邦中國，另一方面又極力強調(diào)日本是亞洲文明的先覺者，匯聚了東西方文明的精華。(7)王俊英：《政教社國粹主義的歷史演變》，《日本學刊》2012年第5期。其他學者也有類似主張，由于體現(xiàn)出文化意義上的亞洲主義傾向，盛邦和先生將其歸屬為“文化亞洲主義”。(8)盛邦和：《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的日本亞洲主義》，《歷史研究》2000年第3期。

與此同時，三宅雪嶺等人還產(chǎn)生了“亞洲聯(lián)盟”“亞洲一體”的意識。例如志賀重昂在《南洋時事》一書中提倡成立黃色人種的強國相互翼贊聯(lián)盟，以共同應對西方的挑戰(zhàn)。而三宅雪嶺更加重視亞洲歷史及傳統(tǒng)文化的價值，提出“東方文明和西方文明是兩個相互平行且不分上下而獨立的‘區(qū)域性文化體系’?！?9)王俊英：《日本明治中期的國粹主義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第98頁。但是，不管上述學者們的主張有多少差異，這些主張始終帶有政略性色彩，都隱含極端民族主義情節(jié)，亦即都為日本作為東洋文明代表的合理性作注腳，都期待將中國人乃至整個黃色人種生存的亞洲置于“大日本帝國”的“領(lǐng)導”之下。(10)王俊英：《政教社國粹主義的歷史演變》，《日本學刊》2012年第5期。

另一個值得關(guān)注的現(xiàn)象是新渡戶稻造等學者通過用英文創(chuàng)作的方式向國外推介日本文化。新渡戶稻造通過英文版《武士道：日本人的精神》(1899年)向西方讀者闡釋所謂“武士道”精神及其所蘊含的特殊的日本道德。岡倉天心則在這一方面邁出了更大的步伐。

如前所述，在政府層面，為構(gòu)建新型文化軟實力，提升日本文化的國際地位，明治政府非常注重獎勵工藝及美術(shù)創(chuàng)新，并推動它們走出國門。其中一個主要途徑與舉措就是參與或自辦博覽會。據(jù)大隈重信主編的《日本開國五十年史》記載，1873年奧地利維也納舉辦世界博覽會時，明治政府派事務長佐野常明率工藝美術(shù)家前往參加。而在大久保利通率先推動下，日本最初的勸業(yè)博覽會于1877年召開。大隈評價“此事誠為諸工藝發(fā)暢之原動力，嗣后國內(nèi)勸業(yè)博覽會益示進步之勢。期間屢屢參與外國博覽會，向外國人展示日本制品，相關(guān)產(chǎn)品的出口亦益盛?！?11)大隈重信：《日本開國五十年史(上冊)》，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7年，第866頁。

上述政策氛圍成為推動岡倉田心積極融入西方社會，推介日本文化的一種外部動力。恰在此時，由于倡導古畫運動與當時日本國內(nèi)的“西方熱”相悖，岡倉被迫離開東京美術(shù)學校，并辭去帝國博物館館長職務。而其在外國友人資助下開辦的日本美術(shù)院也因經(jīng)營不善，在1900年舉步維艱。1902年的印度之行為岡倉打開了國際視野。受維韋卡南達、泰戈爾、妮維戴特等印度民族主義者影響，以及對古老印度文明的親身感受，一方面使岡倉認識到亞洲文化的博大精深，產(chǎn)生了“亞洲一體”意識，另一方面，也使岡倉確立了對外文化推介的主題，即“東西方文化沖突下，以日本文化為主的東方文化”。1904年，經(jīng)好友威廉姆·比加羅(William Sturgis Bigellow)和約翰·拉法基(Jone La Farge)介紹，岡倉天心前往美國，成為波士頓美術(shù)博物館日本部顧問。隨著與西方世界接觸的加深，西方世界對日本和東方的“誤解”與歧視也堅定了岡倉天心對歐美進行文化推介的決心。在岡倉看來，西方歧視東方不僅是出于偏見和宗教因素，更主要的是缺乏對東方文化的了解。他指出“西洋的態(tài)度很不利于對東洋的理解。基督教傳教士到東方主要是傳播基督教教義，而非接納東方文化。西洋人有關(guān)東洋的知識，即便不是得自道聽途說的不實傳聞，也應來自有關(guān)東洋文化的蹩腳譯本。”(12)Okakura Kakuzo， The Book of Tea， Dover: Dover Publication， 1964， p.4.

二、文化美錦的兩種色調(diào)

如所周知，對于西方資本主義文明機器奴役人以及重物質(zhì)輕人情等弊病，馬克思、恩格斯早就在《資本論》等作品中進行了批判。而在亞洲，印度近代哲學家維韋卡南達等學者也對之進行了揭露。維韋卡南達認為西方文化是一種物質(zhì)文化，其科技是先進的，能生產(chǎn)出大量物質(zhì)財富，但其過度強調(diào)物質(zhì)享受，容易造成人們精神和道德崩潰，“西方的精神力量正被物理科學所帶來的機械論和物質(zhì)論所破壞……西方國家正坐在火山口上，而西方文化隨時都有可能被熾熱噴發(fā)的熔巖所灼傷?！?13)Nikhilananda Swami， Swami Vivekananda—A Biography， New York: Ramakrishna-Vivekananda Center，1989， p.46.對于如何醫(yī)治資本社會病，維韋卡南達給出的答案是強調(diào)人的精神和道德修煉的東方精神文化，他提出“吠陀宗教中宣傳的靈魂的神圣性以及存在的統(tǒng)一性，可以治愈印度和全世界大眾的創(chuàng)傷?！?14)Nikhilananda Swami， Swami Vivekananda—A Biography， p.46.而在日本，澀澤榮一等人也看到了歐美資本主義文明過分追求財富及物質(zhì)享受的價值觀的不良影響。如何應對這種不良影響，澀澤榮一的答案是“論語加算盤”，而岡倉給出的答案是日本文化之“美”。(15)Okakura Kakuzo， Morden Art from a Japanese Point of View， p.214， 2010年12月7日。http://www.hathitrust.org/access_use#pd-google， 2017年10月28日。

岡倉首先大力推崇日本茶道之“美”。在其名著《茶之書》中，岡倉寫道：“日本茶室的布置原則與西方室內(nèi)裝飾有很大不同。西方人永遠將室內(nèi)塞滿各種各樣的繪畫、雕像與古董，給人一種庸俗的炫富感……其裝飾只是將東西整齊陳列在壁爐架或其他地方，并沒有精心安排，經(jīng)常是一些無意義的重復”。而日本茶室“每一點布置都苦心孤詣，看似平淡無奇，但于細節(jié)中追求的是一種精致與美麗……”(16)Okakura Kakuzo， The Book of Tea， p.44.

其次，岡倉夸贊的是日本傳統(tǒng)美術(shù)之“美”。他認為日本傳統(tǒng)繪畫注重對個人思想的挖掘，是對當時工業(yè)體系下繪畫市場的有力反擊。現(xiàn)代印刷業(yè)使人們面對的是“機器的冷酷之掌……繪畫越來越成為手工活而不是腦力活。而日本書道使人感受到人類觸摸的溫暖，即使是出自最拙劣的人之手。”(17)Okakura Kakuzo， Morden Art from a Japanese Point of View， p.214.

受維韋卡南達等思想家“亞洲一體”思想的影響，岡倉筆下不僅展示日本文化“美”的特質(zhì)，而且通過理想化地建構(gòu)亞洲諸民族以“愛”為共同要素的內(nèi)在精神的同一性，為西方讀者，甚至全世界民眾描繪了一幅沒有武力與暴力，安寧祥和的“亞洲一體”的美錦。岡倉提出在所謂“愛”的共同要素基礎(chǔ)上，亞洲誕生了兩大世界宗教—佛教和伊斯蘭教，從而將亞洲民族同西洋諸民族區(qū)別開來。西洋走的是拘泥于現(xiàn)世利益的殖民擴張之路。西方文明在發(fā)軔之初，就在海洋貿(mào)易和海洋文明中注入了本性不安分因素，競爭與略奪與其形影相隨。(18)周力：《又一種軍國主義—岡倉天心和他的“亞洲一體”論》，《共產(chǎn)黨員》2015年第10期。故此，西洋處于武力、暴力支配控制之下，而亞洲是非武力的。岡倉指出“阿拉伯騎士道、波斯詩歌、中國倫理和印度哲學思維都詮釋著古代亞洲的和平。這是這幾大文明擁有的共通生活，雖各有千秋，但要把這幾大文明明確區(qū)分開來是不可能的”?！跋柴R拉雅山把具有儒家集體主義思想的中國文明與具有吠(佛)陀個人主義思想的印度文明隔開。但那道雪山屏障一刻也無法阻隔亞洲民族追求終極普遍性的愛的擴展”，因而“亞洲是一體的”。(19)Okakura Kakuzo， The Ideal of East， Tokyo: Yohan Classics Ibc Publishing， 2007， p.11.就此，日本學者鈴村俊輔評價“關(guān)于亞洲的論者眾多，論考結(jié)構(gòu)也涉及政治、經(jīng)濟、社會、文化、藝術(shù)、宗教、思想等多方面。但是，將‘愛’作為共同要素從正面提出者，岡倉是第一人”。(20)鈴村裕輔：《〈東洋の理想〉における岡倉覚三のアジア論の構(gòu)造》，《國際日本學》2013年第10號。從前述可知，這種評價顯然是不準確的，因為在岡倉之前，維韋卡南達等思想家已經(jīng)提出類似主張，而且岡倉確實是受維韋卡南達影響才提出上述主張的。

從上述主張首先可管窺的是岡倉天心的一般文化民族主義情結(jié)。不容否認，這種情結(jié)有健康合理之處，對日本國家文化軟實力的早期建構(gòu)也不無裨益。但對其中作為亞洲民族精神同一性的所謂“愛”的共同要素的提法，筆者不敢茍同。首先，盡管佛教、伊斯蘭教的原始教義都有普世性的，強調(diào)“愛”的要素，但是在后來的發(fā)展演變過程中，兩種宗教都曾出現(xiàn)為了追求各自利益的教派紛爭，尤其是伊斯蘭教更是分裂為什葉派和遜尼派兩大派，甚至更多派別，派別紛爭甚至激烈到動用武力的地步。

其次，鼓吹“愛”在日本國內(nèi)不是岡倉天心個人的專利。戴季陶先生在其名著《日本論》中提出“德川時代漢學發(fā)達，在思想及統(tǒng)一的制度文物上，的確是日本近代文明的基礎(chǔ)。就是純?nèi)毡緦W派的神權(quán)主義者，在思想組織方面也完全是從漢學中學來的。故此，德川時代可以視為中國哲學思想在日本的全盛時期。他們從中國哲學思想中得到的最大收益就是‘仁愛觀念’和‘天下觀念’。比如陽明學派的中江藤樹，朱子學派的藤原惺窩、中村惕齋，都是努力鼓吹‘仁愛’的”。(21)戴季陶：《日本論》，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30頁。盡管有這么多的日本學者都鼓吹所謂“仁愛”，但是“仁愛”觀念到底有沒有普遍植根于日本民眾的心底，后來的歷史現(xiàn)實證明是否定的。

岡倉雖然繪制“愛”與“和諧”的美錦，但他的“亞洲一體論”最終目的還是要宣揚日本萬世一系的天皇制的合理性與日本文化的優(yōu)越性。(22)小路田泰直：《岡倉天心のアジア主義·再考》，《寧楽史苑》2013年第58號。或許在其心中根本沒有想過亞洲各民族平等相待。這種心態(tài)在其代表作《東洋的理想》及《日本的覺醒》等著作中得以充分體現(xiàn)。

《東洋的理想》本來是一本概述日本美術(shù)從飛鳥時代至明治時期發(fā)展演變，并追溯作為日本美術(shù)源流的中國與印度思想和美術(shù)發(fā)展歷程的美術(shù)史方面的著作。但岡倉在講述美術(shù)史的同時，通過關(guān)于美術(shù)的議論確立了文明論性質(zhì)的所謂“亞洲”或 “東洋”的概念。岡倉提出“不同于中國和印度的王朝頻繁更迭、外族數(shù)次入侵的劫難，日本由于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歷史完整性，代表了亞洲文明最好的一面”。(23)Okakura Kakuzo， The Ideal of East， p.12.而且，“大和民族吸收的印度與韃靼的血液保存在了日本民族文化遺產(chǎn)中。這份遺產(chǎn)授予了我們從兩方面汲取亞洲精華的特權(quán)，因而我們展現(xiàn)了亞洲的整體意識。”(24)Okakura Kakuzo， The Ideal of East， p.134.岡倉認為這種世代“世襲”的力，不是單純的、美術(shù)的外在之力，它促進了新的文化、美術(shù)的形成，再加推戴萬世一系的天皇的新國體的形成，從而在日本構(gòu)筑了“亞洲文明的博物館”。(25)小路田泰直：《岡倉天心のアジア主義·再考》，《寧楽史苑》2013年第58號。

在《日本的覺醒》一書中，岡倉提出“13世紀前，儒教與佛教把亞洲連接在一起，文明之花絢爛開放。但從成吉思汗率領(lǐng)蒙古騎兵征服亞洲開始，儒教、佛教被破壞，亞洲各國互相猜疑，甚至對立，亞洲進入黑暗時期?！?26)Okakura Kakuzo， The Awakening of Japan， New York: The Century Co， 1905， p.10.“直到19世紀末，中、印兩國仍沉睡于昔日的文明之光中故步自封。而在日本，兩百多年的德川專制政體垮臺，古學派、陽明學派及歷史學派三個獨立的思想流派聯(lián)袂為新生的日本提供了思想動力”。(27)Okakura Kakuzo， The Awakening of Japan， p.70-90.

岡倉進而將黑格爾從“精神自覺史”角度對世界歷史演進的詮釋作為歷史分析的科學范本，將其運用到對東方美術(shù)及歷史的分析中。在岡倉心目中，東洋的時代理念精華從印度經(jīng)中國一路向東，到日本集大成。結(jié)果，日本成了亞洲的鏡像，成為東洋歷史精神的完美展現(xiàn)。黑格爾認為在世界發(fā)展的每個歷史時段，只有極少幾個絕對精神的擔當者，它們是該時段世界歷史發(fā)展的領(lǐng)導者，只有它們才能稱作“歷史民族”。而岡倉認為“日本的絕對性及作為亞洲歷史民族的絕對精神只有在亞洲共同體及東洋整體的框架內(nèi)才能得以成立。而沒有日本為代表，甚至作為領(lǐng)導的東洋也會淪落為零散的片段，無法作為統(tǒng)一的整體與西方進行對等競爭?！?28)泊兆：《作為亞洲鏡像的日本—讀岡倉天心東方三書》，2017年7月11日，http://www.guancha.cn/bozhao/，2017年11月20日。

三、隱于深層的軍國主義政略色彩

從岡倉文化活動的表象，人們或許看到的是一個專注于美術(shù)、美學的專業(yè)人士。其實在其文化活動的深層，岡倉的政治嗅覺是極其敏銳的。(29)周力：《一種軍國主義—岡倉天心和他的“亞洲一體”論》，《共產(chǎn)黨員》2015年10期。岡倉不僅論證日本文化的優(yōu)越性，以及日本作為亞洲、東洋文明代表的合理性，還極力為日本軍國主義侵略擴張的戰(zhàn)爭暴行辯護。岡倉“亞洲一體論”所謂的“亞洲”不止于單純的文明論的概念，也是地政性概念。它與吸納以武力為后盾的殖民主義，并以帝國主義為更高目標的日本近代國家走向密不可分。(30)鈴村裕輔：《〈東洋の理想〉における岡倉覚三のアジア論の構(gòu)造》，《國際日本學》2013年第10號。以竹內(nèi)好為代表的一些日本學者認為日本“亞洲主義”的主要特征有“政略性”“抵抗性”“思想性”三點，其本質(zhì)是為確保資源等，膨脹性地對亞洲進行侵略的“自體帝國主義”，而其精神支柱是“要將亞洲諸國從歐美列強帝國主義壓抑下解救出來”的所謂“義勇精神”，上述理論以岡倉天心為代表。(31)黒田俊太郎：《二つの近代化論―島崎藤村〈?！怠けＬ锱c重郎〈明治の精神〉》，《語文と教育》2016年第30期。

岡倉天心文化活動的軍國主義政略色彩集中體現(xiàn)在其對日本軍國主義者發(fā)動的中日甲午戰(zhàn)爭、日俄戰(zhàn)爭兩場侵略擴張戰(zhàn)爭的分析與評價中。就兩場戰(zhàn)爭的起因，岡倉天心首先強調(diào)日本國家“愛好和平”的本質(zhì)。他指出“查閱歷史，大家會發(fā)現(xiàn)我國國民對維護和平堅定不移的意志……大和民族最核心的本質(zhì)就是‘從不侵略異域民族’”。(32)Okakura Kakuzo， The Awakening of Japan， p.203.其次，岡倉強調(diào)中、俄兩國是日本民族實現(xiàn)獨立的外部威脅，中、俄兩國才是挑起戰(zhàn)爭的元兇，才是真正的和平破壞者。他指出“1894年，朝鮮半島的生存受到中國威脅，我國才不得以和中國開戰(zhàn)。出于同一原因，我們在1904年和俄國開戰(zhàn)……俄國染指朝鮮，除了大和民族外沒人進行抵抗……‘慈悲心’迫使我們?nèi)セ謴统r作為我國合法領(lǐng)土的特權(quán)，就如同我們在古代所做的那樣”。(33)Okakura Kakuzo， The Awakening of Japan， p.204.

岡倉天心進而評價“日清戰(zhàn)爭顯示了日本在東亞水域的最高權(quán)威，使中日兩國的友誼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親密?！瓕崿F(xiàn)在東亞的領(lǐng)導權(quán)是我們祖先一個半世紀以前的夙愿，現(xiàn)在的勝利更激發(fā)我們要承擔起作為亞洲大國的責任與擔當。我們要做的不僅是恢復日本歷史的理想，而且要重新恢復亞洲的統(tǒng)一，這是日本民族的使命?！?34)Okakura Kakuzo， The Ideal of East， p.134.岡倉又提出“只有日本建立了能反抗西歐人的軍隊，成為世界上屈指可數(shù)的強國，只有在日本領(lǐng)導下亞洲各國實現(xiàn)一體化，建立亞洲諸民族的強大組織，才能對抗西方的侵略”。(35)原野：《十九世紀晚期日本的“脫亞入歐論”與“亞洲一體論”》，《工會論壇》2008年第1期。由以上論述可知，岡倉認為自甲午戰(zhàn)爭后，日本已確立東洋大國地位，并肩負著復興亞洲的特殊使命。這樣的言論不僅僅要向西方社會展示日本作為亞洲大國的“大國擔當”和“睦鄰意識”，而且把日本“東洋盟主”的侵略意向合理化了。正如一位印度學者所講“亞洲已被等同于日本，日本定義了‘亞洲意識’的具像，確定了其各部分的特征，并將它們整合到日本框架中?！?36)Brij Tankha， ed.， Okakura Tenshin and Pan-Asianism: Shadows of the Past， New Delhi: Sampark， 2007， p.54.

對于在戰(zhàn)場上為天皇效忠的士兵們，岡倉天心則提出“粲花論”，(37)粲花之論：粲花意為“鮮艷的花朵”。五代后周·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粲花之論》記載“每與人談論，皆成句讀，如春葩麗藻，粲于齒牙之下，時人號曰‘李白粲花之論’”。對其體現(xiàn)的武士道精神大加贊揚。他強調(diào)“很高興看到日本民眾在現(xiàn)代戰(zhàn)爭中的英勇犧牲精神，這表明古代日本精神猶存”。(38)Okakura Kakuzo， Morden Art From a Japanese Point of View， p.214.岡倉認為正是武士道精神的張揚使日本民族自強團結(jié)，免于像東洋鄰居一樣慘遭西方列強蹂躪?！盀楸Ｐl(wèi)日本海岸的獨立，日本婦女不再‘對鏡貼花黃’，而是把鏡子投入火中，用其燃起的熊熊烈火為自己的‘愛國’熱情作證。同樣，掌管國家方向的舵手們也深知未來等待日本民族的到底是什么？—那就是要反抗被稱作‘西方式野蠻’的西方列強……與此同時，也是他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偉大的國家。連躬耕于土地上最卑微的農(nóng)民也享受到了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大國榮光?！?39)Okakura Kakuzo， The Ideal of East， p.129.對于以武士道精神作為基本準則的《軍人敕諭》，岡倉評價其是大和民族道德準則的基石，并聲稱“當任何說法都駁不倒這個囊括了宇宙中最高敬意的信條時，它被納入了帝國教育體系中?！?40)Okakura Kakuzo， The Ideal of East， p.130.

與此同時，岡倉認為近代天皇制的確立也是日本實現(xiàn)舉國一致的重要因素。他指出“政治的爭辯正如稚氣未脫的孩童的爭吵(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等明治維新的領(lǐng)導者在考察英、美國會及憲政后得出同樣結(jié)論，并使日本最終選擇了普魯士式的皇帝集權(quán)的軍國主義憲政之路，制定頒布了明治憲法)，1889年頒布的憲法解決了這一弊端。天皇的每一句神諭都可以撫慰政府人員及其反對派，即使發(fā)生最激烈的爭執(zhí)，雙方也會因這份崇敬轉(zhuǎn)而默不作聲?！?41)Okakura Kakuzo， The Ideal of East， p.130.

從以上論述可知，在岡倉看來，武士道精神、“萬世一系”的天皇都是日本民族特有的氣質(zhì)，也正是因為這種獨特氣質(zhì)，日本才會面臨西方的侵略而不倒，具備領(lǐng)導東洋各國的資格。從岡倉對武士道的狂熱和天皇制的傾倒，可以看出其作為一名日本國民的愛國熱情，但這種愛國熱情的另一面，是趨近于軍國主義侵略擴張思想及實踐的極端文化民族主義的幽靈。有的日本學者認為岡倉的亞洲主義在日俄戰(zhàn)爭前具有借助如“家元制”的藝術(shù)外的力量、“弱者的抵抗”的性質(zhì)，到日俄戰(zhàn)爭后才跨越這一界限。(42)小路田泰直：《岡倉天心のアジア主義·再考》，《寧楽史苑》2013年第58號。但從上述史實看，岡倉天心文化活動的軍國主義政略色彩是一貫的。

總之，在面臨歐美資本主義文明沖擊與挑戰(zhàn)的近代文明轉(zhuǎn)型之際，日本政府與文化精英都表達了對建構(gòu)新型文化軟實力的強烈訴求，并互相呼應。而在其發(fā)展進程中，始終伴有一般與極端兩種文化民族主義情緒。作為其中代表的岡倉天心以藝術(shù)為媒介，以西方人為主要觀眾，竭力呈現(xiàn)以“愛”與“和”為精神基礎(chǔ)的日本文化，甚至東方文化的“優(yōu)越性”，呼吁“亞洲一體”，共同對抗歐美列強。但與此同時，岡倉等知識分子又宣揚日本文化優(yōu)于其他國家和民族的文化，甚至直接謀求文化霸權(quán)，為軍國主義侵略擴張鼓與呼。這反而成為一種極端民族主義的文化行徑，會侵蝕其自身的文化軟實力及文化形象。正如美國1924年法案所宣稱“如果日本不改變過去和現(xiàn)在的意識形態(tài)教育(軍國主義教育和神道教教育)，那么它永遠不會成為國際大家庭中和平的一員。”(43)Committee on Japanese Legislation Native Sons of the Golden West: Why the West Cost Opposes the Japanese， San Francisco: Committee on Japanese Legislation Native Sons of the Golden West， 1944， 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