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楊虎城所轄陜西警備第三旅張漢民部是參與“圍剿”紅二十五軍的陜軍主力之一。張漢民是中共地下黨員，名義上參與“圍剿”紅二十五軍，實則對其進行了一定的保護。但由于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張漢民的政治身份頗為懷疑，決定消滅該旅。張漢民卻過于自信與紅二十五軍之間的“約定”，未能保持必要警惕，并對不斷顯露的險情疏于防范，最終該部被擊潰，張漢民被俘后遭錯殺?！皬垵h民事件”一方面促使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陜西省委和紅二十六軍及其領導人劉志丹等產生了負面看法，在一定程度上誘發(fā)了“陜北肅反”；另一方面，該事件破壞了中共與楊虎城之間的統(tǒng)戰(zhàn)關系，造成楊虎城及其部屬對中共的防范和敵視。

張漢民是中共黨史上一位具有悲劇色彩的重要人物：紅二十五軍轉戰(zhàn)陜西后，他名為奉命率領所部(1)該部參加“圍剿”初期為陜西省警衛(wèi)團，1935年2月27日奉命擴編為陜西警備第三旅。參見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十七路軍中共黨史資料征編領導小組主編：《丹心素裹》，中國文史出版社1987年版，第240、251頁。參與“圍剿”、“堵截”和“尾隨追擊”該部紅軍，實質上對其起了一定掩護和幫助作用。但是,由于各種復雜的主客觀原因，他卻受到紅二十五軍領導層的懷疑。由于對張漢民政治面目一直存有“誤解”，加之戰(zhàn)爭環(huán)境復雜，為擺脫張漢民部一路“跟蹤追擊”造成的被動局面，紅二十五軍領導層決定消滅該部追兵。隨后，紅二十五軍在陜南柞水縣九間房設伏，一舉擊潰警備第三旅兩個團，并消滅其一個團又一個營，俘虜旅長張漢民及其以下官兵一千余名。當時，紅二十五軍及隨其轉戰(zhàn)的鄂豫陜省委與中共中央失去聯(lián)系，不了解中共在陜軍中的兵運工作情況，最終誤將張漢民當作“叛徒”、“法西斯蒂分子”錯殺。(2)《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編審委員會：《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141-142頁。這就是中共西北黨史上有名的“張漢民事件”(3)由于紅二十五軍擊潰陜軍警三旅張漢民部發(fā)生在陜南柞水縣九間房地區(qū)，因此有些著作也將“張漢民事件”稱為“九間房事件”。本文研究的內容是張漢民與紅二十五軍之間從雙方接觸到張漢民被錯殺過程及該事件的影響，不管是地域范圍和時間跨度等都遠遠超出“九間房事件”，因此筆者認為以事件主要人物來命名該事件更為適宜，故統(tǒng)稱“張漢民事件”。。

中共中央長征抵達陜北后，即對“張漢民事件”作了初步處理。時任中共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副主任楊尚昆回憶：“中央到陜北后，汪鋒和陜北其他一些干部也曾為這件事向中央告過狀。但是，人已經死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追認他們?yōu)榱沂??！?4)《楊尚昆回憶錄》，中央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第160頁。鑒于當時特殊的國內政治環(huán)境和張漢民特殊的身份，中共中央出于統(tǒng)戰(zhàn)西北地方實力派楊虎城部考慮，對“張漢民事件”的初步處理十分慎重。一方面，中共黨內高層默認張漢民為“烈士”，為受“張漢民事件”牽連入獄的汪鋒等人平反，并委以重任。(5)汪鋒：《爭取十七路軍聯(lián)合抗日的談判經過》，《丹心素裹》，第289頁。另一方面，由于這一事件“可以用來作為同國民黨進行斗爭的有力材料，以張漢民同志被殺來反擊國民黨的指責，說明十七路軍并沒有什么共產黨，打掉蔣介石削弱十七路軍的借口”(6)汪鋒：《爭取十七路軍聯(lián)合抗日的談判經過》，《丹心素裹》，第297-298頁。，中共中央出于這樣的政治需要，又長期未曾為“張漢民事件”遇難者公開恢復名譽。不過，中共中央并未忘記張漢民在中國革命史上的貢獻，隨著政治形勢發(fā)生變化，張漢民受到中共中央高規(guī)格的公開紀念。中共“七大”期間，中共中央通過正式決議，將張漢民載入“中國革命死難烈士”名單，(7)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3頁。并召開追悼大會對其進行了隆重悼念。(8)《關于以“七大”名義召開中國革命死難烈士追悼大會的決定》(1945年6月11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2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550頁。

但是，該事件在當事人和研究者之間卻一直存在不同看法，至今仍然存在爭議，有必要對該事件作進一步考察和研究?！皬垵h民事件”發(fā)生后，深知張漢民在陜西革命經歷的原中共陜西省委領導人汪鋒等，以及原楊虎城部中共地下黨組織知情人閻揆要等，曾先后多次向中共中央反映張漢民被“誤殺”的史實，強調張漢民的革命經歷，最終推動中共中央在中共“七大”期間將張漢民正式列為“中國革命死難烈士”得到紀念。(9)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0-253頁。“文革”結束后，汪鋒、閻揆要等“張漢民事件”親歷者、知情人在相關回憶文章中仍堅持上述觀點。(10)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0-252頁。相對而言，原紅二十五軍領導人不論在“張漢民事件”發(fā)生后，還是直到改革開放以來，對該事件的認識大都有別于以上觀點。他們雖然也同意張漢民為“誤殺”，但是更強調該事件的發(fā)生是張漢民“尾隨”太緊，威脅太大所致，認為紅二十五軍是為了擺脫張漢民部一路“跟蹤追擊”被動局面，才不得已最后決定伏擊張漢民所部。(11)《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141頁。此外，有關“張漢民事件”的學術研究也需要進一步拓展和深化。《朱理治傳》對“張漢民事件”與“陜北肅反”的因果關系有一定介紹，但是對該事件的來龍去脈則未作深入探究。(12)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中共黨史出版社2007年版，第110-111頁。

筆者收集到了現(xiàn)在尚未公開的原紅二十五軍重要領導人程子華、戴季英、郭述申等在中共西北高干會上給中共中央的電報和發(fā)言材料，其中涉及“張漢民事件”部分內容。結合上述回憶材料和研究成果，筆者認為“張漢民事件”的發(fā)生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產物：從紅二十五軍方面而言，既有因信息誤導所造成的誤判，也有特殊軍事環(huán)境下反復權衡不得已的軍事抉擇，還有當時其主要負責人“左”的肅反認識；從張漢民方面而言，則主要是過于自信和紅二十五軍之間的“約定”，以及行軍過程中疏于必要的軍事防范。“張漢民事件”對中共黨內團結和黨外統(tǒng)戰(zhàn)造成了嚴重后果：一方面，這一事件促使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陜西省委和紅二十六軍及其領導人劉志丹等產生了負面看法，在一定程度上誘發(fā)了“陜北肅反”；另一方面，該事件破壞了中共與楊虎城之間的統(tǒng)戰(zhàn)關系，造成楊虎城及其部屬對中共的防范和敵視。

一、楊虎城對紅二十五軍入陜的應對策略

土地革命戰(zhàn)爭時期，紅二十五軍在鄂豫皖根據地遭到國民黨軍隊反復“圍剿”，難以立足，逐漸開始向西部地區(qū)運動，謀劃創(chuàng)建新根據地。經過多次輾轉，紅二十五軍最終進入陜西南部地區(qū)，并決定以陜南地區(qū)為中心創(chuàng)建鄂豫陜根據地。紅二十五軍入陜后，對陜西地方實力派陜軍楊虎城部構成了威脅。楊虎城立即組織所轄部隊對紅二十五軍進行“堵截”作戰(zhàn)，但遭到紅二十五軍多次打擊，損失慘重。隨后，楊虎城對“圍剿”紅二十五軍漸趨保守和消極：一方面迫于蔣介石的督責和壓力，表面上繼續(xù)組織對紅二十五軍進行“圍追堵截”和“跟蹤追擊”；另一方面消極避戰(zhàn)，保存實力，積極謀求與中共合作，避免與紅二十五軍發(fā)生直接軍事對抗。

國民黨軍隊對鄂豫皖根據地“圍剿”的加強是紅二十五軍進行戰(zhàn)略轉移的主要原因。1932年春，蔣介石堅持“攘外必先安內”政策，調集重兵對中共領導的革命根據地發(fā)動規(guī)模空前的第四次“圍剿”。蔣介石首先將進攻目標確定在戰(zhàn)略位置重要的鄂豫皖根據地。由于鄂豫皖根據地主要領導人張國燾錯誤的軍事部署和領導，當時在鄂豫皖根據地活動的主力紅軍紅四方面軍的反“圍剿”作戰(zhàn)從一開始即陷于被動，隨后形勢進一步惡化，主力部隊最終被迫轉移到外線作戰(zhàn)。10月10日，張國燾在安徽河口以北的黃柴畈召開緊急會議，討論軍事行動方針，決定紅四方面軍主力向西轉移到外線作戰(zhàn)，留下部分部隊堅持在根據地斗爭。(13)《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12-19頁。1934年4月16日，這些留下的部隊根據鄂豫皖省委4月13日“對紅軍二十五及二十八兩舊部完全編為二十五軍”的決定，將當時活動在鄂豫皖根據地的主力紅軍紅二十五軍和紅二十八軍合編成新的紅二十五軍。(14)《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95-96頁。雖然新成立的紅二十五軍在鄂豫皖蘇區(qū)進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軍事斗爭，也取得了重大勝利，“但是，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總的形勢仍然是嚴重的，敵人力量強大，而且已經構成了堡壘林立、公路縱橫的封鎖網，建立了嚴密的反動統(tǒng)治，根據地不斷被敵人壓縮分割，人口銳減，兵員枯竭，軍民衣食極端困難，短期內難以根本改變”(15)《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112頁。。

鑒于當時鄂豫皖根據地嚴峻的政治軍事形勢，中共中央對紅二十五軍的生存和發(fā)展十分關注，多次指示其向外轉移創(chuàng)建新根據地。1934年7月1日，中共鄂豫皖省委收到中共中央2月12日的指示和中央及軍委6月13日《給鄂豫皖蘇區(qū)的軍事訓令》?！队柫睢繁硎荆骸啊瓌t上同意省委提議，紅軍主力仍留在原來蘇區(qū)繼續(xù)行動’，但同時也提到‘積極地向外線發(fā)展’的問題?！?16)《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106頁。時任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周恩來還指派程子華到鄂豫皖蘇區(qū)，傳達中共中央軍委關于紅二十五軍發(fā)展的具體指示。程子華回憶：

一九三四年六月，中央軍委副主席周恩來和我談話，他說：當前在鄂豫皖地區(qū)，敵人用碉堡、封鎖線，以駐“剿”和追“剿”部隊對我交替地攻擊、堵?lián)簟⒆窊簦盐腋鶕貕嚎s分割成小塊。根據地縮小了，紅軍不斷傷亡，難以得到人力、物力的補充。如果繼續(xù)削弱，以至被消滅，那么根據地也就沒有了。出路是什么呢？他說：中央決定紅軍主力要作戰(zhàn)略轉移，建立新的根據地。這樣，部隊才能得到發(fā)展。把敵軍主力引走了，減輕鄂豫皖根據地的壓力。留下的部分武裝就能長期堅持，也就能夠保存老根據地。周副主席講如何建立新區(qū)時指出：根據地要選擇在敵人力量較為薄弱的地方；我黨在群眾中有較大的革命影響，或者是那里的群眾容易爭?。坏匦我阌谖臆娮鲬?zhàn)。另外，還應該有比較豐足的糧食和其他物質條件。(17)《程子華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1987年版，第62-63頁。

紅二十五軍根據中共中央和周恩來的指示，實施了外線作戰(zhàn)和創(chuàng)建新根據地的軍事行動。程子華回憶，1934年11月11日，中共鄂豫皖省委在河南光山縣花山寨舉行第十四次省委常委會?！皶h上常委們一致同意周副主席的指示，認為紅二十五軍應該打出去創(chuàng)建新根據地。至于轉移的方向，會議認為紅二十五軍向東、南、北都不合適，向西比較容易發(fā)展。西面鄂豫陜邊是三個省的邊緣地帶和結合部，是蔣介石和楊虎城分別割據的地方，我們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那里又是山區(qū)。會議還決定省委率紅二十五軍實行戰(zhàn)略轉移，為創(chuàng)建新根據地和發(fā)展紅軍而斗爭，并以平漢路西鄂豫邊界的桐柏山區(qū)和豫西的伏牛山區(qū)為初步目標?！?18)《程子華回憶錄》，第71頁。紅二十五軍“進入伏牛山區(qū)后，中共鄂豫皖省委在部隊行進的沿途，經過認真勘察和調查，很快了解了伏牛山區(qū)的情況，認為該地區(qū)地域狹窄，人口稀少，糧食和物資都很缺乏；這一帶為豫西‘內鄉(xiāng)王’別廷芳的勢力范圍，反動統(tǒng)治嚴密，盜匪出沒無常，憑險據守的地主圍寨很多，發(fā)動群眾、開展工作、創(chuàng)建根據地都比較困難；加之敵第四十軍、‘追剿縱隊’主力相繼追來。紅軍難以在伏牛山區(qū)立足發(fā)展。因此，省委決定繼續(xù)西進，準備進入陜西南部，相機創(chuàng)建新的根據地”(19)《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127頁。。

紅二十五軍領導層認識到在伏牛山地區(qū)難以創(chuàng)建新根據地后，繼續(xù)率部向西行軍，最后轉戰(zhàn)抵達陜南地區(qū)。在陜南地區(qū)，紅二十五軍和陜西地方實力派楊虎城部發(fā)生了直接的軍事對抗。紅二十五軍入陜也使楊虎城及其部屬感受到了壓力和沖擊，如何處理與紅二十五軍的關系，成為擺在楊虎城面前必須正視和解決的棘手難題。

紅二十五軍入陜后與楊虎城部發(fā)生了激烈的軍事沖突。1934年12月8日，紅二十五軍在今陜西洛南縣鐵鎖關擊敗當?shù)孛駡F阻擊，進入陜南境內。這時陜軍四十二師二四八團、二五二團已趕至陜西洛南縣城和景村、三要司等地，正面堵截紅二十五軍入陜。當日下午，紅二十五軍先頭部隊進至三要司，陜軍二四八團三營憑借南面的九泉山高地進行阻擊。(20)《劉震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54頁。1935年初，楊虎城由城固向東巡視，由張漢民率警衛(wèi)團護送?！按藭r，紅二十五軍由豫入陜，楊即令警衛(wèi)團堵?lián)??！?21)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0頁。隨即，蔣介石調集國民黨四十軍一一五旅兩個團、四十四師一三○旅三個團，配合陜軍一二六旅、警二旅、警衛(wèi)團等部，對紅二十五軍發(fā)動了第一次“圍剿”，企圖趁紅二十五軍立足未穩(wěn)時對該部予以殲滅。陜軍積極參與了“圍剿”紅二十五軍的軍事行動。紅二十五軍反“圍剿”親歷者劉震回憶：“一月下旬，陜軍一二六旅、警二旅向我逼近。”“三月八日，我軍進到洋縣華陽鎮(zhèn)。這時，敵警二旅尾追而來?！?22)《劉震回憶錄》，第56頁?！叭孪卵?，我軍主力東返葛牌鎮(zhèn)。陜軍警三旅緊追不舍。”(23)《程子華回憶錄》，第86頁。但是，楊虎城所部陜軍在“圍剿”過程中也遭受重創(chuàng)。1934年12月8日，紅二十五軍擊潰陜西洛南縣鐵鎖關守關民團，進入陜西南部，隨后又在該縣三要司殲滅陜軍第四十二師二四八團一個營。(24)《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275頁。1935年2月1日，陜軍一二六旅追擊紅二十五軍至蔡玉窯時，突然遭受打擊，被殲滅一個多營。5日，紅二十五軍又在藍田縣葛牌鎮(zhèn)以南文公嶺高地，再殲該旅兩個多營。2月下旬，紅二十五軍“連克寧陜、佛坪兩座縣城，消滅了守城的保安隊”。3月10日，陜軍警二旅遭遇紅二十五軍伏擊，被打垮五個多營，傷亡二百余人，被俘團長以下四百余名，旅長張飛生被擊傷。(25)《劉震回憶錄》，第56頁。

紅二十五軍入陜，逐漸打破了楊虎城與中共、蔣介石之間微妙的平衡關系。楊虎城“與蔣介石和共產黨兩方面的關系都是很復雜的。他一方面依附蔣介石發(fā)展自己的力量，一方面又同情共產黨，引用共產黨員和接近共產黨的人”。楊虎城曾對身邊親近的幕僚表達過自己當時矛盾的心情：“蔣調我出去打紅軍，咱還可以用各種借口不出去，現(xiàn)在紅軍進入陜西，就很難應付了?！?26)李志剛：《回憶楊虎城將軍和他與蔣介石的關系》，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陜西省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回憶楊虎城將軍》，陜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25頁。為了應對紅二十五軍入陜造成的政治和軍事緊張局面，楊虎城表面繼續(xù)“圍追堵截”和“跟蹤追擊”紅二十五軍，私下里積極謀求與該部“接觸”，希望與其達成一定程度合作，進而避免雙方發(fā)生軍事沖突，保存陜軍實力。

二、“九間房事件”的發(fā)生

張漢民是中共陜西地下黨員，長期擔任楊虎城部中級軍官，受命參與“圍剿”入陜紅二十五軍后，名義上執(zhí)行“尾隨追擊”紅二十五軍任務，實質上則對紅二十五軍暗中進行保護和幫助，并與紅二十五軍訂立了避免軍事沖突的“約定”。但是，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張漢民部“尾隨”紅軍隊伍抱有高度戒備和懷疑，加之“交往”過程中又發(fā)生過一些誤會，更加深了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張漢民的懷疑，最終決定設伏殲滅該部。張漢民則過于自信與紅二十五軍之間的“約定”，未能保持必要警惕，對屢次出現(xiàn)的軍事險情疏于防范，最終在柞水九間房遭到紅二十五軍伏擊而被俘。

張漢民率部“尾隨追擊”紅二十五軍過程中，積極謀求與該部取得聯(lián)系。在陜南商縣楊家斜地區(qū)，張漢民部與紅二十五軍開始接觸?！凹t二十五軍由豫入陜，楊即令警衛(wèi)團堵?lián)?。張率警衛(wèi)團到達楊家斜時，紅二十五軍駐扎在河南，警衛(wèi)團駐扎在河北，雙方隔河對峙，并未交火。張漢民派中共黨員張明遠等二人去紅二十五軍聯(lián)絡，雙方商定了互不侵犯，并規(guī)定了聯(lián)絡口號：‘瞄不準不打’。”“紅二十五軍在楊家斜住了六七天，又速去湖北。警衛(wèi)團一直‘尾隨’到漫川關，相行數(shù)日，彼此相隔一日行程，從未交火?！?27)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0-251頁。紅二十五軍離陜后，張漢民部與紅二十五軍脫離接觸，失去聯(lián)系。紅二十五軍再次由湖北轉戰(zhàn)陜南后，又與張漢民部發(fā)生接觸。1935年2月中旬，“駐藍田的陜軍警衛(wèi)團，在進駐商縣、山陽的敵四十軍一一五旅配合下，向葛牌鎮(zhèn)進攻。紅二十五軍為了掌握主動，又南下鄖西地區(qū)”(28)《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第138頁。。隨后，張漢民警衛(wèi)團也撤回，于2月27日抵達鎮(zhèn)安休整，并奉命擴編為陜西警備第三旅。(29)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1頁。

張漢民在繼續(xù)“尾隨”紅二十五軍過程中疏于必要的軍事防范?！熬谜谶M行整編時，紅二十五軍再次入陜，并以神速的行動，在華陽、茅坪地區(qū)消滅了警二旅，爾后向東運動?！?30)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1頁。此時，西安綏靖公署發(fā)出“堵剿”紅二十五軍的部署命令，并令張漢民旅參加堵?lián)?。張漢民接到“堵剿”命令后，即派人給其部下警三旅九團團長閻揆要送信，指示閻把西安綏靖公署發(fā)來的“堵剿”紅二十五軍的作戰(zhàn)部署電報親自抄了一份，并說明聯(lián)絡暗號仍然是“瞄不準不打”，然后派人送往紅二十五軍。張漢民還寫信給閻揆要，稱派去送信的人“已去紅二十五軍幾次了，比較熟悉”。接著，張漢民即率七、九兩個團出發(fā)，“尾隨”紅二十五軍。張漢民自信與紅二十五軍之間的“協(xié)定”與默契，因此對頻頻出現(xiàn)的軍事險情缺乏必要警惕。4月7日，張漢民率部進抵蔡玉窯時，隨行的閻揆要“發(fā)現(xiàn)送情報的兩個同志沒有回來，有些疑心”。就在這一天，閻揆要獲悉曾擔任中共陜西省委軍委書記的汪鋒由西安發(fā)來的電報，“說他已由上海回到西安，即動身來會我們”。因此，閻揆要為安全考慮，即向張漢民建議等汪鋒到后再行動。但張漢民認為：“我們同紅二十五軍已來往數(shù)次了，訂立了互不侵犯協(xié)議，相隨也非一日，并未違約開火，絕對不會有問題，仍決定按計劃繼續(xù)‘尾隨’前進?！?日，部隊到了曹家坪。這時，張漢民派往紅二十五軍送情報的兩個人還沒有回來。部隊繼續(xù)行軍時，閻揆要查看當?shù)氐匦?，發(fā)現(xiàn)“兩面是森林高山，中間是一條溝”，考慮部隊在溝里行軍不利，“于是向漢民建議，要繼續(xù)前進，可以走北山，不要在溝里走”。但是，張漢民“非常相信紅軍不會違約，同時感到部隊有很多牲口，在山上不好走，仍決定在溝里行軍”。9日，張漢民部繼續(xù)向目的地九間房進軍。閻揆要團擔任前衛(wèi)?！半x九間房還有十幾里路時，尖兵連(七連)報告，村里沒有人了?！遍愞褚案鶕t軍作戰(zhàn)常實行堅壁清野的戰(zhàn)法，提請漢民注意，但他仍認為不會發(fā)生問題，要求部隊繼續(xù)前進”(31)閻揆要：《九間房事件》，《丹心素裹》，第258-259頁。。這樣，張漢民及其部屬逐漸開進紅二十五軍已經嚴陣以待的伏擊地九間房。

其實，張漢民近距離“尾隨”紅二十五軍的軍事行動，已經引起紅二十五軍領導層的高度警惕。紅二十五軍這支部隊本身帶有濃厚的肅反意識。在轉戰(zhàn)中，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在內部不斷肅反，甚至大開殺戒。掌握肅反大權的紅二十五軍參謀長戴季英等“亂打亂殺，問不出口供也殺人”，甚至連當時擔任紅二十五軍副軍長的徐海東也曾遭受懷疑，直到徐海東上戰(zhàn)場拼死一搏，才得到當時鄂豫皖蘇區(qū)省委書記沈澤民等的信任，幸免遇害。(32)徐海東：《生平自述》，三聯(lián)出版社1982年版，第47頁。1934年，紅二十五軍主要領導又懷疑當時的軍政治部主任郭述申是“第三黨的首領”，要加以處理，幸虧當時徐海東堅決反對，才使郭述申免遭殺身之禍。此外，紅二十五軍“軍部有的領導同志又提出手槍團團長杜本潤、政委傅天嬌等八人是反革命，又要殺掉”，也是在徐海東的堅決反對下，這幾個人才幸得保全。(33)徐海東：《生平自述》，第39-40頁。中共中央長征抵達西北根據地之時，紅二十五軍雖已改編為紅十五軍團七十五師，但還關押著三百多名跟隨部隊轉戰(zhàn)到陜北的所謂“有問題的”干部和戰(zhàn)士。(34)徐海東：《生平自述》，第47頁。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自己的干部戰(zhàn)士尚保持如此高的警惕態(tài)度，對張漢民部緊跟“尾隨”更懷有強烈的戒備心理。

在這樣的背景下，紅二十五軍領導層決定伏擊張漢民所部“尾隨”部隊。張漢民與紅二十五軍在接觸過程中，也因為各種原因而多次產生誤會。在商縣楊家斜，紅二十五軍提出要警衛(wèi)團幫助解決電臺、軍用地圖和醫(yī)藥。張漢民根據紅二十五軍的要求，曾寫信給其所屬三營營長閻揆要，指示閻把地圖交給張明遠等聯(lián)絡人送給紅二十五軍，并根據紅二十五軍要求，派王超北去上海、西安購買紅二十五軍所需的電臺和藥物。隨后，閻揆要曾兩次派人給紅二十五軍送藥，均因紅二十五軍駐地不定，未能送到。(35)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0頁。這些被紅二十五軍領導層視為“違約”的行為，使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張漢民與其聯(lián)絡的動機更為警惕，對張漢民的政治身份也“更加懷疑”。(36)鄭位三：《紅二十五軍同陜西地下黨聯(lián)系中的兩件事》，《丹心素裹》，第267頁。而且，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張漢民不?！拔搽S”的目的也產生了戒備。張漢民派往紅二十五軍聯(lián)絡的人員在吳煥先和戴季英的審訊下，招認張漢民曾積極參與“圍剿”紅四方面軍，并因“剿共”有功而由團長晉升為旅長，“從此張漢民退出共產黨，加入法西斯蒂”。此次紅二十五軍入陜，張漢民積極“尾隨”，目的為“積極消滅紅軍，繼續(xù)報功”。(37)徐文伯：《張漢民同志被殺經過》，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革命史資料》第6冊，文史資料出版社1982年版，第250頁。筆者認為，這份供詞極有可能是張漢民所派聯(lián)絡代表受到吳煥先、戴季英刑訊逼供而供出的假供詞。但是，這份供詞不能不對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在處理張漢民問題上產生負面影響。在此期間，“張漢民旅追擊紅二十五軍很緊，使部隊得不到休息，甚至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因此，“為了保存革命的動力，使紅二十五軍不受損失”，紅二十五軍領導層最后決定“堅決打一仗”，并決定在九間房設伏，消滅張漢民所部追擊部隊。紅二十五軍領導層“當時還留了一個余地，如果張漢民真想消滅我軍，繼續(xù)尾追，我們就堅決地消滅他；如果不再追來就算了”(38)徐文伯：《張漢民同志被殺經過》，《革命史資料》第6冊，第250-251頁。。但是，張漢民率部“跟蹤追擊”過程中卻沒有對頻繁出現(xiàn)的險情有所警覺，也沒有聽從部屬閻揆要等的提醒，而繼續(xù)“尾隨”紅二十五軍至九間房。

最終，張漢民部在九間房遭到紅二十五軍伏擊，損失慘重。1935年4月9日，“當部隊到達九間房正準備宿營時，忽然山上槍聲、手榴彈聲驟起。張漢民即與閻揆要商定，快向西撤，并令閻揆要率隊先撤。由于紅二十五軍三面包圍，警三旅很快被打散，大部分人員被俘，只有少數(shù)官兵沿來路撤回。當晚，閻揆要在曹家坪收集七、九團撤回的官兵，10日回到蔡玉窯?！?39)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2頁。正在此時，代表中共上海臨時中央局恢復與其已經失掉聯(lián)系的紅二十五軍關系的中共中央軍委特派員汪鋒(40)《中共鄂豫陜省委代理書記吳煥先關于紅二十五軍的行動、個別策略及省委工作情況向中央的報告》(1935年7月17日)，《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編審委員會編：《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資料選編》，解放軍出版社1991年版，第321頁。突然趕來積極營救張漢民。(41)汪鋒：《上海中央局派我與紅二十五軍聯(lián)絡》，《丹心素裹》，第263頁。汪鋒由西安到達蔡玉窯，遇到從九間房幸免被俘撤回來的警三旅軍官雷展如。雷告訴汪：前方失敗了，張漢民可能被俘了。汪鋒立即啟程前往九間房尋找紅二十五軍，營救張漢民和其他被俘人員。但是，當汪鋒見到紅二十五軍領導人徐海東、戴季英等，經過一番交流后，并未實現(xiàn)解救張漢民等的目的。隨后，“戴季英帶4個戰(zhàn)士把汪鋒綁起來，沒收了東西。說汪是反革命。汪在紅二十五軍管轄下，經過幾個月的游擊生活，于1935年農歷八月十五日(9月12日)進到陜北蘇區(qū)，接著又第二次進了監(jiān)獄，直到黨中央到達陜北蘇區(qū)，汪鋒才被釋放出來”(42)汪鋒、閻揆要、雷展如：《我黨在陜西省警衛(wèi)團的組織與活動》，《丹心素裹》，第252-253頁。。這就是中共黨史上著名的“九間房事件”。

“九間房事件”后，在紅二十五軍主要領導審訊俘虜?shù)倪^程中，張漢民“說明了自己的共產黨員身份，說明了軍中一百多個共產黨員的身份，說明了與中央軍委、陜西黨組織、西安黨組織及劉志丹紅二十六軍的聯(lián)系。許多共產黨員也站出來作證明。但是，令張漢民至死也想不明白的是，一個多月后，他和他的一大批戰(zhàn)友被紅二十五軍當作反革命分子處決了。他被殺害時年僅三十二歲”(43)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113頁。。雖然張漢民在陜南楊家斜已經被誤殺(44)汪鋒：《上海中央局派我與紅二十五軍聯(lián)絡》，《丹心素裹》，第265頁。，但是這一事件的影響卻并未因此而終結，而是在隨后發(fā)生的“陜北肅反”中又掀波瀾。

三、“張漢民事件”的影響

“張漢民事件”對后來中共在西北的發(fā)展產生了消極影響。一方面，該事件造成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陜西省委和紅二十六軍及其領導人劉志丹等產生了負面印象，在一定程度上促發(fā)了“陜北肅反”。另一方面，該事件促使楊虎城加強了對紅二十五軍的“圍剿”力度，影響了中共與楊虎城部的統(tǒng)戰(zhàn)關系。

“張漢民事件”成為“陜北肅反”發(fā)生的重要誘因?！皬垵h民事件”造成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中共陜西黨組織、劉志丹和紅二十六軍產生了較為負面的印象和成見。1935年7月17日，時任中共鄂豫陜省委代理書記、紅二十五軍政委吳煥先在給中共中央的報告中寫道：“陜西黨的階級路線蒙糊，他們上層負責同志與法西斯蒂分子有經常的關系。如張漢民自認是〔民國〕二十二年加入法黨，并布置有他的組織，利用黨的關系，打入到我黨而施行其反革命的陰謀破壞(陜西黨內、紅四軍團及紅二十六軍中都有他的布置)。陜西黨的領導機關在此種分子中?！薄皬垵h民之警衛(wèi)團干部都是法西斯分子?！眻蟾孢€強調：“我們不是神經過敏，污蔑懷疑陜西的組織，確實黨的無產階級基礎薄弱，大多是小資產階級學生……不深入、不刻苦下層勞動群眾的工作，盡是上層階級的活動。”報告還緊迫地提出：“請中央審查他們的工作，并設法改造其組織，并防其奸細作用?！?45)《中共鄂豫陜省委代理書記吳煥先關于紅二十五軍的行動、個別策略及省委工作情況向中央的報告》(1935年7月17日)，《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zhàn)史資料選編》，第321頁。紅二十五軍領導層“處理張漢民以后，就認為陜西的黨不可靠，有許多右派、取消派，也就是反革命，是抱著不信任的態(tài)度進的陜北”(46)郭述申：《陜北“肅反”的一點情況》，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編：《西北革命根據地研究叢書》第5卷，陜西出版?zhèn)髅郊瘓F、陜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91頁。。西北高干會期間，原紅二十五軍軍長程子華致電任弼時及中共中央表示：“二十五軍陜南處決張漢民后，張供詞內談他有不少學生在二十六軍，這是我、徐、郭、戴對二十六軍內部混入反動動搖分子，已有成見?！?47)《程子華同志關于陜北錯誤肅反給中央的電報》(1942年11月14日)，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111頁。在西北高干會上，原紅二十五軍參謀長戴季英在會上發(fā)言也承認：“二十五軍的同志認為張漢民是叛徒右派反革命，認為他說的與西安市委和陜甘黨有關系，也就是右派反革命關系。我們就認為‘陜甘有問題’，這樣預先成見?！?48)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404頁?！皬垵h民事件”造成紅二十五軍抵達西北根據地后積極支持“陜北肅反”。1935年5月，中共中央北方代表孔原和中共上海臨時中央局為解決西北根據地存在的所謂“嚴重問題”，派遣朱理治、聶洪鈞等人赴西北加強領導、解決問題。朱理治、聶洪鈞抵達西北根據地后，雖然通過各種途徑發(fā)現(xiàn)了西北根據地所謂的“嚴重問題”，但是手中沒有掌握足夠的軍事力量，尚不能在西北蘇區(qū)全面推行肅反。正在此時，徐海東、程子華等率領的紅二十五軍轉戰(zhàn)陜北，并且堅定地站在他們一邊，明確告訴朱理治：“這次趕來陜北，幫助這里肅反是主要任務之一?！?49)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115頁。紅二十五軍抵達陜北，迅速改變了西北根據地內部力量對比。朱理治、聶洪鈞等要開展肅反，不但有了理論支持、政治基礎，而且擁有了有力的軍事后盾。紅二十五軍對“陜北肅反”事件的發(fā)生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朱理治回憶：“恰在此時，25軍到陜北，又從他們那里得知，他們在陜南亦聽到西安黨為右派把持，并從張翰民(即張漢民——引者注)同志的供詞中(張當時任楊虎城的第17路軍警衛(wèi)旅旅長，紅25軍路過陜南時與該旅發(fā)生戰(zhàn)斗，25軍因不知他地下黨員身份，將其俘后誤殺)知道西安黨派了許多人到26軍。因此，又懷疑26軍也混入了反革命。由于25軍過去和陜北從沒有聯(lián)系，也聽說西安黨有問題，更感到有搞清之必要。于是，省委決定肅反?！?50)《往事回憶》，中共河南省委黨史研究室編：《紀念朱理治文集》，中共黨史出版社2007年版，第449頁。

紅二十五軍領導層對肅反的支持態(tài)度是“陜北肅反”發(fā)動的重要組織基礎。紅二十五軍主要負責人在“陜北肅反”期間大都擔任西北根據地重要領導職務。為了進行肅反，朱理治等從組織上對西北根據地黨政軍領導人進行了調整。原紅二十五軍主要負責干部程子華、徐海東、戴季英、郭述申等人都擔任了新成立的中共西北黨政軍領導機構的重要領導職務，成為“陜北肅反”發(fā)動的重要依靠力量。1935年9月15日，紅二十五軍進抵永坪，與西北根據地和西北紅軍黨政軍領導人朱理治、劉志丹等勝利會師。永坪會師后，“中共中央北方局和上海臨時中央局駐西北代表團”(51)再次使用該名稱，除直接引用外，一律簡稱“中央代表團”。成立，代表團由朱理治、聶洪鈞、程子華三人組成，朱理治任書記。中央代表團是中共在西北根據地的最高領導機構。9月17日，在中央代表團主持下，中共西北工委、鄂豫陜省委和軍隊干部在永坪召開聯(lián)席會議。會議主要決定有：撤銷西北工委和鄂豫陜省委，成立中共陜甘晉省委，朱理治兼任書記，郭洪濤任副書記；改組西北軍委，主席聶洪鈞；將紅二十五軍、二十六軍、二十七軍合編為紅十五軍團，徐海東任軍團長，程子華任政委，劉志丹任副軍團長兼參謀長，高崗任政治部主任。通過上述組織調整和人事布局可以看出：西北根據地改組后的黨政軍領導機關“最重要的職務由中央代表團的三人擔任，程子華任軍團政委，聶洪鈞任軍委主席，朱理治任省委書記”(52)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100-102頁。。另一個重要職務紅十五軍團軍團長也是原紅二十五軍軍長徐海東擔任。這種人事安排，帶有對原西北根據地黨政軍領導人明顯的政治懷疑和組織排斥意味。正如朱理治后來就“陜北肅反”問題檢討時所講：“紅二十五軍來了以后，徐海東做軍團長，劉志丹做副軍團長，聶洪鈞做軍委主席，程子華做政治委員，高崗做政治部主任，我是省委書記，郭洪濤是副書記，這樣劉高在黨政軍都沒有實權。”(53)朱理治：《我到陜北后的錯誤》，《西北革命根據地研究叢書》第5卷，第270頁。朱理治的檢討明確表明，紅二十五軍抵達陜北后，朱理治等倚重紅二十五軍力量，將劉志丹、高崗等原陜甘邊根據地和紅二十六軍領導人排除在新的黨政軍核心領導圈之外，削弱西北紅軍在紅十五軍團和西北根據地的力量和影響。“紅二十五軍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革命軍隊，它也要堅決貫徹執(zhí)行中央的路線和指令。他們長征來到陜北，帶來了好經驗，好作風。同時，也帶來了錯誤處理張漢民的‘左’的材料，帶來了對陜西黨、西安黨和紅二十六軍的嚴重的不信任。而這對于已經處于矛盾之中的西北黨內關系，起到了進一步催化和惡化的作用?！?54)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111頁。

由于受“張漢民事件”影響，紅二十五軍部分主要負責人不同程度介入了“陜北肅反”事件。曾任紅二十五軍參謀長的戴季英在“陜北肅反”上責任重大。戴季英在審訊因“陜北肅反”遭到逮捕的所謂嫌疑人過程中經常使用肉刑，“不承認就吊起來打，打昏了用冷水噴醒”，繼續(xù)拷打，嚴刑逼供，指名問供。(55)張秀山：《我的八十五年——從西北到東北》，中共黨史出版社2015年版，第87頁。戴季英甚至還親自動手毒打受審者。(56)張策：《我的歷史回顧》，改革出版社1997年版，第61頁。在西北高干會檢討“陜北肅反”問題時，戴季英在會上發(fā)言：“鄂豫皖肅反錯誤與陜北肅反錯誤實質上是相同的，我們帶來了張國燾路線肅反錯誤經驗，二十五軍領導上要負責任，我應負大的責任，我運用了這肅反錯誤經驗如嚴刑逼供、指名問供等。”(57)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404-405頁。程子華受“張漢民事件”影響，對“陜北肅反”也持積極態(tài)度。西北高干會期間，程子華致電任弼時及中共中央表示：“我對肅反及逮捕劉、高均同意。及中央到陜北后，博古、首道等認為肅反錯了時，我在毛主席來到前，還說一定有問題，不會全沒有。”直到“中央對陜北之肅反問題決定發(fā)布后，我始認為錯了”(58)《程子華同志關于陜北錯誤肅反給中央的電報》(1942年11月14日)，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413頁。。程子華對“陜北肅反”持積極態(tài)度，從知情人郭洪濤在西北高干會上的發(fā)言中也可以得到佐證：“我到前方后，首先見程子華同志，表明我的態(tài)度說高崗、劉志丹最大不過是封建集團，私人結合，不能說他們是反革命。程子華的態(tài)度就很堅決，說他們是反革命?！?59)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409頁。1942年12月12日，中共中央在西北高干會上作出的處理“陜北肅反”決議《中央關于一九三五年陜北(包括陜甘邊及陜北)“肅反”問題重新審查的決定》(60)該文件名后來在有些著作和文章中有時也被寫為《中共中央關于一九三五年陜北(包括陜甘邊及陜北)“肅反”問題重新審查的決定》、《關于1935年陜北肅反問題重新審查的決定》等不同名稱，實為同一文件。也指出：“紅二十五軍的到達陜北，其領導者又帶有過去鄂豫皖張國燾時代錯誤肅反路線的影響，以及在陜南錯誤的處理張翰(漢)民問題的成見，因此他們的到達，對朱理治郭洪濤實行錯誤肅反起了有力的支持作用，于是就促成了這一錯誤肅反的爆發(fā)。張國燾時代鄂豫皖保衛(wèi)局任過審訊科長的戴季英同志，被任為當時的保衛(wèi)局長，他在這一錯誤肅反中起了積極贊助作用?！?61)《中共中央關于一九三五年陜北(包括陜甘邊及陜北)“肅反”問題重新審查的決定》(1942年12月12日)，劉鳳閣、任愚公主編：《紅二十六軍與陜甘邊蘇區(qū)》上，蘭州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302頁?！俺套尤A同志在這一錯誤肅反中，也應該負一些責任?！?62)《中央關于一九三五年陜北(包括陜甘邊及陜北)“肅反”問題重新審查的決定》(1942年12月12日)，轉引自吳殿堯、宋霖：《朱理治傳》，第418頁。

“張漢民事件”還嚴重影響了中共與楊虎城部的聯(lián)系。“張漢民事件”造成楊虎城對中共政治態(tài)度有所疑慮。據楊部軍官陳子堅回憶：

孫蔚如部被調到漢中防共后，楊將軍為了不和紅軍打仗，乃密派參謀武志平與紅軍在川北部隊訂立互不侵犯協(xié)議，并幫紅軍購買藥品和其它物資。以后紅軍徐海東由河南進入安康地區(qū)，蔣介石嚴令楊將軍派兵堵?lián)?。楊將軍在形式上不能不派兵應付，乃派警一旅唐子封部和警三旅張漢民部進入秦嶺。張漢民是共產黨員，楊將軍面囑張漢民要盡可能找到紅軍指揮員，商訂互不侵犯協(xié)議或打假仗，以達到不與紅軍作戰(zhàn)之目的。但張漢民沒找到與紅軍指揮員的關系，與唐子封一樣，在作戰(zhàn)中被紅軍俘虜而處死。楊將軍對此思想上感到非?？鄲灒且幌驌碜o三大政策并在他部隊使用和信任共產黨員的，至此他不知共產黨近來是什么政策而困惑不安。(63)陳子堅：《對楊虎城將軍的歷史回憶》(1985年5月25日)，《回憶楊虎城將軍》，第165頁。

“張漢民事件”強化了楊虎城對紅二十五軍的“圍剿”力度。1935年4月，楊虎城統(tǒng)一指揮所部陜軍以及入陜其他各路國民黨軍隊向紅二十五軍發(fā)起第二次“圍剿”。楊虎城在此次“圍剿”過程中動用陜軍重兵，先后投入“陜軍三十八軍四個團、警一旅兩個團、警二旅兩個團，特一旅兩個團”(64)《程子華回憶錄》，第87頁。。而且，楊虎城部也一改過去避戰(zhàn)自保軍事政策，積極參與“圍追堵截”紅二十五軍，給紅二十五軍的行動造成了一定困難。(65)《程子華回憶錄》，第89頁。

“張漢民事件”還嚴重影響了中共與楊虎城的統(tǒng)戰(zhàn)關系。中共中央長征抵達陜北后，多次派人員與楊虎城協(xié)商建立統(tǒng)戰(zhàn)關系，但是“張漢民事件”一直是楊虎城及其部屬耿耿于懷的心結。汪鋒代表中共中央與楊虎城談判建立統(tǒng)戰(zhàn)關系時，楊虎城即質問：“十七路軍警三旅旅長張漢民是共產黨員，中央(指國民黨)一再指責我，陳立夫對我也親自談過。我認為張有魄力、能干，沒有理他們的指責。但是紅二十五軍徐海東部在九間房設伏襲擊，并把張漢民殺害了，這是我們很不滿的。”(66)汪鋒：《爭取十七路軍聯(lián)合抗日的談判經過》，《丹心素裹》，第296頁。據汪鋒回憶，楊虎城部領導層如杜斌丞等人也很關心“張漢民事件”：“隨后杜先生也提到張漢民的問題，并說朋友們都很關心這件事的真相。”(67)汪鋒：《爭取十七路軍聯(lián)合抗日的談判經過》，《丹心素裹》，第300頁。受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委派與楊虎城談判的特使張文彬，致信毛澤東時也談及“張漢民事件”：“據杜(杜斌丞——引者注)談，張漢明(民)原是十七路內認為最左傾的分子，終為紅軍所殺。又曾一次，渠又派一學生到漢中與張、徐(向前)交涉，亦被殺等事，在十七路中有很不好印象，楊、孫等現(xiàn)在猶恐我方不能遵守信義，深望我方注意。我觀察他同我談的態(tài)度均很誠懇?！?68)《張文彬給毛澤東主席的報告》(1936年9月8日)，《丹心素裹》，第29-30頁?！皬垵h民事件”使楊虎城長期對中共心存芥蒂：“對這件事，楊虎城很有意見。西安事變發(fā)生后，周恩來在西安代表中央當面向楊說明情況，表示歉意，才消除了楊心里的疙瘩?！?69)《楊尚昆回憶錄》，第160頁。

“張漢民事件”的發(fā)生有其歷史偶然性。如果張漢民在遇到頻繁警情時能慎重處理和提高防備，則不至于多次發(fā)生可以規(guī)避危局的軍事“誤判”，或許可以幸免于在九間房地區(qū)遭受伏擊；如果紅二十五軍在俘虜張漢民后能詳細考察一下張的情況，能接受前來營救張漢民的汪鋒的解釋和說明，可能誤殺張漢民這場歷史性誤會也可以避免。但是，“張漢民事件”的發(fā)生更有其歷史必然性。在當時國共內戰(zhàn)方興未艾之際，尤其是在“圍剿”與反“圍剿”激戰(zhàn)之時，都處在雙方陣營交戰(zhàn)前列的張漢民部和紅二十五軍，勢必會產生種種“誤解”，最終很難避免兵戎相見的結局。歷史事實是客觀存在不能假設的，但是總結歷史認識則可以多思考幾種可能發(fā)生的結局，進而從歷史中汲取教訓，總結經驗。這樣可能會對歷史事件有更全面和更深刻的了解和感悟?！皬垵h民事件”就是這類值得思考和研究的重要黨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