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丹娜

《一條路》《遲到》《小秘密》……在那個音樂形式剛剛豐富起來的歲月，張行讓流行音樂真正地走進千家萬戶，鐫刻在無數(shù)年輕的生命里。

電影《愛無國界》，張行作為總制片人傾力投資、謀劃、提攜新人——最后，有機會主要負責(zé)音樂的部分，是張行送給自己與音樂交纏半生的小禮物。

張行是誰？

如果你問一個20世紀90年代后出生的年輕人，他或許會面露茫然。但如果問起他們的父母，這些趟過80年代河流的中年人一定會露出滿是回憶的微笑，想起他們青春里真誠的旋律與隱秘的心事。

1984年，張行的第一張磁帶專輯《成功的路不止一條》發(fā)行，在兩個月內(nèi)銷售了350萬盒。上海的各大書店音像柜臺，一箱箱印著張行肖像的磁帶送過來，包裝盒上的封箱漿糊都還沒有干，就被搶購一空。在人均收入還不足百元的窘迫時代，這樣的銷量即使放在今天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夠企及。

更持久的影響是銷量數(shù)字背后真正走入千家萬戶的歌聲。很多買不起磁帶的人聚集在一起用收錄機集體聽歌，大街小巷，人人都會哼上一首《一條路》《遲到》或《小秘密》。在那個音樂形式剛剛豐富起來的歲月，張行讓流行音樂真正地走進千家萬戶，鐫刻在無數(shù)年輕的生命里。

魂牽夢縈

作為人生佐料的音樂應(yīng)該是什么樣的？

對1962年出生的張行來說，從小學(xué)一年級開始，樣板戲與京劇占據(jù)了他對音樂的所有理解。這些克制又激昂的旋律一度令他以為音樂是冷靜、硬朗的代名詞，直到第一次聽到以鄧麗君為代表的港臺流行音樂，張行覺得自己被“擊中”了。這些歌曲大量運用大陸未曾流行的電聲樂器，旋律也柔軟低回，仿佛打開了一扇嶄新的窗口，讓張行發(fā)現(xiàn)音樂原來還可以這樣的美妙。彼時，這些港臺音樂沒有原聲帶發(fā)行，歌曲全部都是翻錄，音質(zhì)粗糲，好多歌詞因為唱腔和表達的陌生化更是只能猜想：“秋蟲在呢喃”，“呢喃”是什么？“魂牽夢縈，縈繞心頭”，“縈”是“贏”，還是“引路”的“引”？因為時代表達的局限，這“聽音組詞”的猜測也充滿了生硬的意味。

音樂形式是全新的，旋律是陌生的，歌詞是模糊的——但向往是真實的。咬不準怎樣書寫的“魂牽夢縈”從字面意義上一躍而下，占據(jù)了少年張行全部的心神。他開始用所有的業(yè)余時間學(xué)習(xí)和彈奏這種新鮮的音樂。彼時，吉他被稱為“黃色樂器”，自然也不會有名正言順的教習(xí)，他就在路邊、公園與同好們切磋琴技，偷師學(xué)藝。新穎的發(fā)聲方式也無處進行專業(yè)修煉，那就用兒時唱京戲的童子功撐起一遍又一遍的收聽與模仿。在工廠的工作中不小心傷了一節(jié)手指，張行的第一反應(yīng)甚至都不是疼痛和殘缺，而是是否還能彈吉他唱歌。

為鄧麗君等的新派港臺流行歌魂牽夢縈的張行沒有想到，他自己也有機會成為“夢”的一部分。

1984年，張行在上海市第一屆青年吉他大獎賽中獲獎。走在路上，開始有人能夠認出他。同年的國慶35周年晚會，上海市文化局局長親自來到張行家中邀請他到晚會上表演。在一眾字正腔圓的“正統(tǒng)”歌唱家中間，張行一個人彈著吉他獨唱了兩首歌曲，不是人們聽慣了的集體敘事，是輕柔的《一條路》和《小秘密》。

這一次，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這個彈著吉他唱歌的小伙子是張行了。吉他也不再是“黃色樂器”，因為張行走紅而被正名的吉他成為諸多家長替孩子報名興趣班的首選。而更多的人開始抄下他翻唱的歌詞當作情書，學(xué)著他的樣子拿起吉他笨拙地彈唱《一條路》《小秘密》或《遲到》，送給現(xiàn)實里令他們魂牽夢縈的心上人。

從飄忽的旋律和猜想的文字里，感情依舊真摯地從歌聲里流淌出來，溫暖“小人物”們的心。張行與他的歌聲一起，成了令人難忘的時代記憶。

小人物的“一條路”

讓上世紀80年代閃閃發(fā)光的時代歌手張行來評價自己，他不假思索地說是“小人物”。

“小人物的傾訴”本是樂評人對原唱劉文正歌曲的評價，張行以此來概括自己，除了對翻唱歌曲本身的理解，亦是對一生遭遇的總結(jié)——小人物總要被時代的洪流裹挾，在浮沉間體會時代給予的甜美或心酸。

張行的爆紅，除了自己對吉他與音樂的熱愛追逐，更是搭乘了獨一無二的時代契機。改革開放初期，個性化追求剛剛嶄露頭角，人們久被桎梏的精神世界倏然松懈，又無處安放。歌詞直指內(nèi)心、旋律細膩動人的港臺歌曲成了表白感情的出口，這些版權(quán)尚不明晰的新新音樂被拿來翻唱，張行的嗓音清澈、感情真摯，在一眾翻唱作品中自然脫穎而出，備受喜愛。演唱之外，精湛的吉他演奏技巧與時尚、前衛(wèi)的穿衣風(fēng)格更是影響了一眾青年男女，可謂是“中國偶像第一人”。

但風(fēng)光總是暗中標好了價格。1985年，多家媒體曝出張行與多名女青年交往的經(jīng)歷。彼時正值對“流氓罪”的嚴打，風(fēng)頭正盛的張行自然成了眾矢之的。1986年6月，經(jīng)法院不公開審理，張行被以“流氓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從人生的巔峰到低谷，不過須臾之間。待到三年后出獄，港臺歌星開始席卷大陸，翻唱歌手的地位岌岌可危。張行發(fā)布的全新翻唱專輯《太陽雨》銷量依舊喜人，但與曾經(jīng)的巨大影響力不可同日而語。

中國流行音樂是逐漸成長的少年，情竇初開的朦朧歲月已經(jīng)悄然流逝。一種聲音的風(fēng)靡既然需要天時地利，前行的時間齒輪亦可輕易將其碾去。

用自己唱過的一首歌來概括自己走過的路，張行意料之中地選擇了《一條路》。

《一條路》是張行傳唱度最高的一首歌，也仿佛是他人生道路起伏的讖語。在這首曾風(fēng)靡全國的歌曲最早的版本里，張行用清亮的少年音唱“走過春天，走過四季，走過我自己”。那時一切尚未嶄露鋒芒，歌聲里的動人來自莽撞的天真。

如今，翻唱時代與“流氓罪”都早已成為時代符號飄然遠去。張行依舊會不時受邀到各大晚會、綜藝節(jié)目中亮相，唱起這首《一條路》或另一首成名曲《遲到》。但心境比起年少時“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肆意彈唱已大不同。這條“小人物”的人生道路，有猝不及防的鮮花掌聲，也有措手不及的當頭一棒，有一步登高的天梯，也有真正“遲到”的正名和錯失的機遇。

半生坎坷，大起大落之間，張行將自己活成了那條歌里的路，“小人物”在時代的褶皺中落葉無跡，卻也真實地路過冷暖跌宕，扛過人間風(fēng)雨。

沒有終點

如今，《一條路》等歌曲帶來的現(xiàn)象級風(fēng)靡早已不在，粉絲經(jīng)濟將音樂分割成互不打擾的小圈子，從前是“愛歌”，如今是“愛人”，再沒有哪首歌曲能得到如此廣泛的傳唱，俘獲一代人的記憶。

傳播的形式變了，音樂的內(nèi)容也在改變?，F(xiàn)在的音樂已經(jīng)不是當年“魂牽夢縈”的含蓄，動輒“死了都要愛”的激情表白令習(xí)慣了婉轉(zhuǎn)表達的張行感到很不適應(yīng)，但他并不是固執(zhí)己見的時代“衛(wèi)道士”?！耙环N音樂，只要有市場，有人喜歡，就有存在的意義。”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音樂詞匯，它可以是“恰似你的溫柔”，就也可以是“不淋漓盡致不痛快”。對于張行來說，音樂自然還是要做的，但時代在改變，音樂也不再僅僅是抱著吉他的吟唱，它可以被藝術(shù)、電影或綜藝承載，也可以是粉絲打榜、商業(yè)推廣或許多別的什么——但無論怎樣，它都是人生的坐標，在時間、空間組建的坐標系上標記著來路，散發(fā)著特定時代的獨有光芒。

（李謹薦自《南風(fēng)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