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 疏

柳色依依洗春觀

印小窗的人馬留宿洗春觀，原因很簡單，他喜歡觀名及門前數(shù)株垂柳。輕羅堅決不同意，再加一鞭，當天就能趕到隱賢莊，何必橫生枝節(jié)。

印小窗一瞪眼，聽你的還是聽我的。他愈發(fā)有領(lǐng)袖的威嚴和氣質(zhì)，輕羅不敢頂嘴。青皮猴子已經(jīng)把上次那件事告知她與郝先生，她對印小窗的態(tài)度有所轉(zhuǎn)變。

印小窗的語氣緩和下來，我賈大老板豈能如孟浪鼠輩般昏夜登門。派郝先生去準備，明早我們風(fēng)風(fēng)光光進莊。

觀內(nèi)狹小，隊伍駐扎在外，由青皮猴子管轄。印小窗攜輕羅入觀，素凈的廊舍內(nèi)部裝飾極盡華麗，此乃百年古剎，當朝貴妃曾駕臨還愿。他們多多打賞香火錢，小道士們圍前圍后，稱觀主云游未歸。

觀中寄居一個游學(xué)清客，自稱古行舟，終日臨摹掛在配殿的一幅絕世美女圖。

印小窗與古行舟相見恨晚，沒說上三句話就結(jié)為知己，捉臂往觀后山亭中喝酒去了。輕羅長出一口氣，吩咐小道士安排食宿，燒幾個時鮮素菜給印小窗送去。

古行舟對江湖掌故十分熟悉，滔滔不絕。從海外落霞宮到西北玉晶洞，從河間弘義堂到江南鄭尚二族，還有最消息靈通的風(fēng)雨樓，最富貴的芙蓉山莊，最蕓蕓風(fēng)流的緣苑，最仁義的十二連環(huán)莊，最受人尊崇的青竹水榭，北關(guān)南藺，萬里寒光……印小窗聽得入迷，提出若干無知問題，古行舟一一解答。

話鋒一轉(zhuǎn)，當前眾所矚目的隱賢莊聚會，傳聞賈大老板親自出馬，邀請各路豪杰共同探尋曠世寶藏。此舉甚至驚動鄰邦，北狄和西戎秘密遣使參與。

印小窗認真聽著，好像跟他沒什么關(guān)系，等古行舟口干舌燥，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古兄知道我是誰嗎？

“賈大老板”四個字使古行舟剛喝下去的酒嗆出來。印小窗解釋身份轉(zhuǎn)換的過程，但他不善言辭，況且自己也糊涂，越描越黑。古行舟遲疑著說，賈兄可否借寶圖一覽。

印小窗氣餒地搖頭，我只有一封家?guī)熋页蔬f舊友的信，不便拆看。

古行舟沉吟，賈大老板行事如此匪夷所思。他想隨印小窗去湊湊熱鬧，印小窗求之不得。

夜靜更深，兩人往回走，遙望一個人影在后門一閃即沒。印小窗眼尖，是輕羅，穿一身道裝，真是入鄉(xiāng)隨俗。

兩人各自回房，印小窗見輕羅站在偏殿檐下。他趨上前，她避開，一趨一避，一后一前，飄飄然越過院墻，穿梭于濃密的柳絲，不知不覺來到一處幽謐之境。

月色朦朧，滿溪落花蒸騰淡香薄霧，輕羅在夾岸的赭石上盈盈跳躍。印小窗奮力追趕，好不容易牽住她的衣袂，不小心跌入水中，涌起無邊晶瑩細浪。

輕羅拉他，卻栽進他懷內(nèi)。他們翻滾掙扎，全身濕透。她的長發(fā)貼在他的臉頰上，令他幾乎窒息。

印小窗一陣迷糊，醒來時已在床上，方知是一場春夢。

三件禮

歡迎儀式果然隆重，不知誰搞的創(chuàng)意，夾道兩溜妙齡少女，粉衣綠裙，排列十余里，向賈大老板拋擲鮮花，引來無數(shù)艷羨之聲。

隱賢莊現(xiàn)任莊主尚無憂人如其名，笑容可掬的富態(tài)樣，降階迎迓。論年紀，他堪比印小窗的父親，卻一口一個賈兄，叫的印小窗極不自在。

賓客雁翅排開，高矮胖瘦都皮笑肉不笑。領(lǐng)頭一條威風(fēng)凜凜的壯漢，走近才發(fā)現(xiàn)是女子，抹黛施朱，鬢插珠簪。尚莊主介紹，此乃舍妹尚無娉。

進門時，一個小廝忙蒙頭，沖撞印小窗。尚莊主下令拖出去抽五十鞭子，印小窗代為求情。

建筑層層疊疊，宏偉壯觀，可追想往昔輝煌景象。廳堂軒敞，顯然經(jīng)悉心修繕布置。印小窗居中，尚莊主側(cè)坐相陪，輕羅和郝先生侍立在印小窗背后。

尚無娉引入眾幫主，驚濤幫、七辰幫、罡煞幫……印小窗點頭致意，其實一個也沒記住。

各幫獻禮，有酒，有土特產(chǎn)……正熱鬧，兩個奇裝異服的人進來。尚莊主忙引薦，顴骨高聳的是來自北方天照國的臺至，褐睛紅發(fā)的是來自西方啟月國的多佩爾。兩位異邦使節(jié)向印小窗行禮，印小窗感到新鮮。臺至獻上一整張狼皮，多佩爾獻上一掛玻璃貓眼寶石。

輕羅擊掌，隨從抬上三只錦盒，是贈送莊主的禮物。

第一件是一幅米南宮真跡，大家賞閱，無論識不識字都贊不絕口。

第二件是一柄寶劍，抽劍出鞘，只聽一陣輕吟，但覺森森寒氣，卻不顯劍身。此劍名鳴蟬，薄如蟬翼，殺人不留痕。印小窗脫口贊嘆，好劍。眾人一哂，對賈大老板的幽默印象深刻。

尚莊主喜形于色，相傳軒轅帝鴻鑄鍛舉世無雙的神兵利器，鎮(zhèn)邪刀、夐靈鉞、鳴蟬劍。耳聞不如目睹啊。

第三件是一塊石頭，約一尺見方，灰不溜秋。大多數(shù)人瞧不出名堂。尚莊主問印小窗，莫非這是芙蓉山莊的養(yǎng)德石？印小窗發(fā)愣，郝先生頷首。

芙蓉山莊的養(yǎng)德石譽滿天下。據(jù)說，此石通運神靈，猶如活物。若主人德行篤厚，石溫潤雋秀；若主人卑鄙無恥，石干枯萎頓。自從芙蓉山莊的少莊主接管事務(wù)，以賞鑒收藏養(yǎng)德石為主旨的養(yǎng)德會由每年兩屆降為三年一屆，市面上越發(fā)稀罕，雞卵大小已屬珍品，拳頭大小千金難求。

尚莊主奔過去端詳，這枚石有眼、有竇、有凍。取一盤清水，將石置于其中，石眼漸漸變色，石竇蒸騰霧氣，石凍飄散異香，通體透射不同層次的柔光，恍如云海仙島。大家嘖嘖稱奇。

尚莊主連聲道謝，字軸掛于堂前，劍與石供于案上，大排筵宴。眾人幾番謙讓，賓主就坐。

無非是些膩煩的客套話，面酣耳熱之際，大家仿佛一夕變成老朋友，稱兄道弟，推杯換盞。臺至和多佩爾操著不流利的口音談?wù)撝性L(fēng)物，平添幾許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