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摩大大

印度是世界上蓄奴最多的國家。

這是設在西澳大利亞州的國際廢奴組織Walk Free 給出的結論。他們每年都會統(tǒng)計全世界范圍內(nèi)的現(xiàn)代奴隸制，并給出一系列現(xiàn)代蓄奴國家排名。根據(jù)這個組織的統(tǒng)計，2016年全世界范圍內(nèi)有4030萬人正在現(xiàn)代奴隸制中勞作，而印度就獨占了1800多萬。

每年都上這個榜單，對印度的國家形象當然是個打擊，因此印度政府長期以來也有過真正廢奴的嘗試。但直到今天，廢奴的成效仍然讓人感到遺憾。

南亞奴隸制傳統(tǒng)

作為南亞大國的印度，也早在1976年頂著種姓制度支持者的強大壓力，公布了《奴役制度（廢除）法》，禁止奴隸勞工制度。然而水面下的奴隸制度卻不會因為一紙法律文件而一夜消失。

現(xiàn)代奴隸制，就是雇主和雇員之間看似是正常的勞動關系，但雇員并沒有說不的權力，只能長期為奴隸主雇主服務，換取微薄的報酬。在現(xiàn)代印度，這種行為通常是通過債務關系來完成的。

一位名叫哈雷什（Haresh）的西孟加拉勞工大概是最著名的現(xiàn)代奴隸，他出現(xiàn)在了一篇由哈佛反奴隸學者撰寫的調(diào)查報告中，引起了全世界對印度現(xiàn)代奴隸制的關注。

哈雷什變成奴隸的原因很簡單，貧窮的他為了迎娶自己的妻子，向村莊里的地主借了價值110美元的盧比。由于沒有現(xiàn)金償還能力，他與地主簽訂了一份長期勞動合同，以自己的勞動償還這筆債務。然而地主給出的利息很高，而且還是復利，但對哈雷什的勞動報酬折價卻很低，這讓哈雷什幾乎沒有辦法最終償還債務。

從古印度吠陀時代開始，這種通過債務方式把他人變成免費勞動力的手法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

那時候的奴役，還結合著種姓制度，被奴役的往往是種姓制度里最弱勢的賤民，也就是達利特人。在社會輿論的縱容下，這種與宗教相結合的奴役，更加無法廢除，甚至成為了社會生產(chǎn)中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

到了伊斯蘭教東擴達到印度河流域的年代，奴隸制更加為蘇丹們所歡迎。13世紀出現(xiàn)的德里蘇丹國文獻中大量出現(xiàn)了關于奴隸的記載，這些印度奴隸不僅被伊斯蘭國家的上層人士所使用，甚至還成為了一種可以輸出的資產(chǎn)，滿足國際市場的需求。

而抓捕奴隸的借口，往往也是經(jīng)濟債務。蘇丹對那些較晚歸順自己，同時經(jīng)常抵抗稅務的村莊，往往會動用軍隊抓捕奴隸，以奴隸的勞動，甚至奴隸本身的價值來沖抵所拖欠的稅款。

這種以債務關系綁定的勞動關系，在印度社會制度中根深蒂固，消除的難度極大。

全家都可以是奴隸

哈雷什工作非常努力，甚至還發(fā)動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陪他一起勞作。他們在農(nóng)忙時節(jié)負責農(nóng)耕，在農(nóng)閑時節(jié)則在地主家的磚窯里燒制磚塊，所有的勞動都是無償?shù)?，因為他們的報酬全部都被用來抵債了。地主為他們提供的，只是非常有限的食品和飲用水?/p>

由于全家都在地主的產(chǎn)業(yè)里勞動，這一家子沒有任何積蓄。每當他們需要修繕房子或者購買藥品，他們還要再問地主借錢，債務表上的本息也越滾越多。當他接受美國學者的采訪時，這一家已經(jīng)為地主工作了整整20年，而且看上去還是沒有償清債務的機會。

這些現(xiàn)代奴隸中有3/4以上都是賤民種姓的。由于種姓限制，這些人沒有受過很好的勞動技能教育，對金錢也缺乏觀念，業(yè)主奴役他們更不會受到社會輿論的抵制。為了避免這些奴隸工人惹出亂子，經(jīng)營者還經(jīng)常對他們施以行動自由的限制，不允許他們走出工地，更不能和外人交談。

這些奴隸當中，甚至還讓人心碎地混著一些童工。

和因為自己借錢而變成奴隸的成年人相比，孩子對自己奴隸的命運甚至沒有選擇的空間。他們成為奴隸唯一的原因，就是家里的長輩欠了有錢人的錢，這讓孩子們一出生就被打上了現(xiàn)代奴隸的印記。這種孩子被稱為“代際奴隸”，在現(xiàn)代印度奴隸制中同樣常見。

哈雷什就絕望地表示：“有一天，我的孫子恐怕也要為地主工作一輩子了，我們只有死后才能得到自由?！?/p>

婦女變成奴隸之后的命運也并不會更好。雖然現(xiàn)代奴隸的內(nèi)涵已經(jīng)和古代的奴隸有了一些區(qū)別，但由于社會輿論的縱容，債主們對女性奴隸的處置仍然保留著過去的形式。女人們不僅要強制勞動（雖然勞動量往往比男性奴隸稍少一些），也可能被性侵犯或安排強制婚姻。

因為欠錢就變成了地主家的性奴，這實在不像是一件會發(fā)生在2019年的事。

誰來救他們

奴隸制度在受過教育的群體里就會更少見嗎？

似乎也未必。今年年初，印度最大的財團之一，塔塔集團（沒錯，就是那個以造各種小汽車出名的塔塔）就被美國媒體爆出一項奴隸制丑聞。

在2011至2013年之間，這家公司向美國移民局申請了16000份工作簽證，用于向美國公司輸出印度程序員。這些程序員的待遇卻遠遠沒有想象中那么好。比如被分配到邁阿密一家郵輪公司做算法支持的程序員發(fā)現(xiàn)，當?shù)爻绦騿T的年薪中位數(shù)為9.8萬美元，自己一年卻只能拿到6萬美元。千辛萬苦把他們送到美國的印度公司，沒有拿這些人當員工看，而是把他們當成了奴隸，每天從上午9點工作到晚上11點，從來沒有加班費。

當不堪重負的程序員想跳槽去更好的公司時，卻被告知此前的勞動合同中有禁止辭職的條款。如果他們要辭職，就必須向公司支付巨額的違約金，相當于他們十年的收入。這筆贖身費貴得嚇人，因此程序員們只能繼續(xù)在外包公司里默默地“996”，一直到被送進ICU。

這引起了美國民眾的注意，憤怒的美國人紛紛要求電子公司調(diào)查自己的勞工權益，結果發(fā)現(xiàn)幾乎整個美國IT行業(yè)里，都有這些IT勞工的身影。而犯規(guī)的印度公司也不止塔塔集團，大量從事IT外包的印度公司里都普遍存在這一現(xiàn)象。

這場抵制現(xiàn)代奴隸制的運動也因為打擊面太廣最終不了了之。

在美國尚且無法根除的奴隸制，放在印度國內(nèi)就更沒有終止的可能性了。

印度政府從2016年開始宣布，將依法逐步解放現(xiàn)代奴隸，并為奴隸們提供20000盧比（280美元）的救濟金，幫助他們學習新的勞動技能，以重回社會。2017年，莫迪政府再次承諾，將在2030年之前解放所有的現(xiàn)代奴隸。

然而一直到去年，印度國內(nèi)都還沒有一起成功解救奴隸的案件。由于現(xiàn)代債務奴隸制具有的隱蔽性，法院要弄清楚一次債務糾紛是否屬于奴役，要花費很長時間，越來越緊縮的財政預算也讓印度政府很難免費為這些被解放的奴隸提供生活補償和教育基金。目前看來這項解救措施也很有可能和印度不少國策一樣，流于形式，無疾而終。

那1800萬奴隸，不知道還要在無盡的勞作中等待多久。

摘編自微信公眾號“地球知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