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克

前些日子去了無錫，參觀小婁巷，歷史上，這條百余丈的短巷，出過1個狀元，11個舉人，15個進士，80多個秀才。當(dāng)代無錫的科技文化名人也很多，有王選、錢鐘書等，院士如“過江之卿”。也許這跟古時候的“東林書院”有因緣傳承。明東林黨領(lǐng)袖顧憲成所撰（《名聯(lián)談趣》中的對聯(lián)“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流傳極廣，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文人理想表達得淋漓盡致。北宋大家張載被當(dāng)代哲學(xué)家馮友蘭概括為“橫渠四句”的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更是將寫作追求提升到普通人難以望其項背的高度?！对娊?jīng)》《楚辭》伊始，從屈原、杜甫到辛棄疾、文天祥再到艾青、聞一多，“家國情懷”是古典中國詩歌綿延不絕的精神元素。

其實外國詩歌也有這個傳統(tǒng)，惠特曼《我聽見了美洲在歌唱》、萊蒙托夫《祖國》、聶魯達《馬楚·比楚高峰》就是其中的代表。兩個月前，在萊蒙托夫決斗身亡之地，紀念他的晚會上，我上臺朗誦《我在一顆石榴里看見了我的祖國》，就是呼應(yīng)這位俄羅斯先賢的寫作。肖邦也因為《波蘭舞曲》被稱為鋼琴詩人。故而一個詩人可以寫自我，寫內(nèi)心，寫夢囈，寫卑微的生活，同樣，他也應(yīng)該寫山川，寫土地，寫黎民蒼生，寫慎終追遠，呈現(xiàn)語言文字的千年積淀。在我看來，《梁?！泛汀饵S河大合唱》，就是百年來中國最好的音樂作品。

但上海作協(xié)的朋友，希望我再寫一首祖國之詩給他們的晚會時，我認為這無法完成。因為寫祖國，與創(chuàng)作其他詩一樣，不是寫套話，大話，相似的話。而是要尋找新鮮的角度，要具體而細致，可感可觸摸。我13年前寫的《我在一顆石榴里看見了我的祖國》，自以為幾乎寫盡了想象與聯(lián)想，無法超越了。

英國利茲大學(xué)邀請我9月份參加他們的一個詩會，之后我打算順便旅游幾天，我到廣州的英國領(lǐng)事館辦簽證。等待面簽和打手印期間，靈魂深處的記憶突然被喚醒了，靈感倏然降臨。20年來，我受邀參加過好些國家的詩歌交流，每次出國幾天后，最懷念的，是中餐，在外語環(huán)境里，最親切的，是看到中文聽見鄉(xiāng)音，于是，有了突破口，我找到了進入這首詩的寫作路徑。聯(lián)想到幾乎中國所有的神話傳說，與世界三大宗教有最高的神完全不同，它們恰恰都是反抗被主宰的命運，與之抗爭的。隨后，民俗習(xí)性，中華經(jīng)典，浮想聯(lián)翩，一一涌來。我用手機寫出了整首詩的脈絡(luò)。其后一天，做了一點潤色，整首詩便成型了。恰好《詩刊》9月號“青春回眸”有我?guī)资自妼⒁l(fā)表，編輯看中后，立即用這首詩換下我的另一首，頭條發(fā)了出來。

很欣慰，同一題材，我竟然寫出了兩首與眾人不同的詩來，是為記。

2019.9.12

（作者單位：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

附錄：

我的中國

有人酸甜，有人麻辣，有人喜原汁原味

八大菜系風(fēng)靡神州，各不遑讓

當(dāng)周游列國，從巴黎到紐約

在刀叉下受虐一周的胃

所有人的味覺，瞬間全被喚醒

炒煮蒸烹的中餐佳肴就是我的祖國

有人粵語京腔，有人西南官話

吳儂軟語與東北大嗓門

少數(shù)民族語音更是五花八門

各地方言千差萬別，互相不一定能聽懂

踏上拼音的國度，橫豎撇捺方塊字就是我的祖國

機翼劃過蔚藍的天空

補天的女媧是我的祖國

船舷剪開波濤的雪浪

填海的精衛(wèi)是我的祖國

日升東方，見追日的夸父

禺谷在望，那一片輝煌是我的祖國

月落西窗，有玉兔嫦娥

記憶中那一陣桂花飄香是我的祖國

一顆竹葉裹的粽子

拋下去汨羅的萬里驚濤

滿腹柔腸翻滾的《離騷》是我的祖國

一枚枚月餅向天而拜

歲歲年年的懷鄉(xiāng)與思歸是我的祖國

萬戶千家儷采七字之偶，斗艷一句之奇

四海慶安瀾萬民懷大澤是我的祖國

張燈結(jié)彩，點響爆竹，對聯(lián)紅紅火火是我的祖國

連年有魚，花生，棗子，石榴……

連蝙蝠也成了吉祥的圖騰

龍、鳳、龜、麒麟，興云致雨

太平盛世，竹、蘭、菊和文房四寶福澤心靈

就是獨角獸貔貅也能辟邪

喜鵲，鶴，鹿，十二生肖都是我的祖國

驚蟄，候桃花而棠梨而薔薇

春分，望海棠而梨花而木蘭

布谷布谷，種禾割麥

玉秧玉秧，稻花白練

有序多變的二十四節(jié)氣是我的祖國

蒼龍連蜷于左，白虎猛踞于右

朱雀奮翼于前，靈龜圈首于后

五行，八卦，二十八星宿還是我的祖國

攀崇山峻嶺，想起頭觸巨峰的共工

乘飛馳高鐵，踩風(fēng)火輪的哪吒

在最高的神主宰教堂和寺廟的這顆星球

愚公、大禹和張弓搭箭的后羿

不屈服命運的神話就是我的祖國

看見海雕金獅雙頭鷹的國徽

金黃的谷穗和黑鐵的齒輪是我的祖國

我傾倒維納斯的斷臂蒙娜莉莎的微笑

更迷戀反彈琵琶的飛天聊齋的白狐

在音樂廳聽交響樂和花腔女高音

耳邊縈繞《茉莉花》和小提琴《梁祝》

在動物園遇見北極熊和袋鼠

憨態(tài)和平的熊貓就是我絲綢柔軟的祖國

歐洲建筑那石頭上的史詩

江南庭院草長鶯飛瘦石枯木

關(guān)公的忠義黛玉的癡戀

牡丹亭的悲歡西廂記的情色

李白長安一片月杜甫落木蕭蕭的秋興

扇面上的書法，宣紙上的寫意

哪怕隨藍色多瑙河圓舞曲輕盈曼舞

胸腔里轟鳴的是冼星海的黃河

浪子回頭金不換是我的祖國

紅山玉豬龍和殷墟的甲骨上

矗立北上廣深簇新的高樓大廈

航天潛海，我依舊懷抱頹敗的小小村落

銀杏樹緩慢生長，讓人痛苦揪心

兩鬢染霜，身體里流動青春五四的熱血

念茲在茲我永遠夢想的少年中國

2019.08.13

（原載《詩刊》2019年9月上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