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麗

鄉(xiāng)土、鄉(xiāng)戀、鄉(xiāng)情，一直是貫穿古今的創(chuàng)作主題。遠古唐堯時期的《擊壤歌》，可視為我國的田園詩之始?！对娊洝分猩婕疤飯@的作品，比比皆是。而東晉詩人陶淵明創(chuàng)作了大量田園詩，影響到唐代田園詩派，被稱為田園詩祖。唐代詩人王維、孟浩然等的田園詩作，更是充滿了鄉(xiāng)野風情，膾炙人口，流傳千古。

但是，由于所處的歷史背景、社會環(huán)境不同，所見所聞的社會現象不同，因而，在他們的田園詩作中，一些殘村破舍、羊腸荒徑，背天向土、行乞餓殍之類的意象以及憎惡污濁現實的篇什，也時常出現。

今天，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逐步實現，新事物、新創(chuàng)新、新景象層出不窮。中國的農村變了模樣，村舍田園，煥然一新；農民生活，豐富多彩。昔日的田園物象，幾乎消失殆盡。那么，過去的田園詩風，還能適應當今的田園色調么？

當代的詩人們已然形成共識：寫當代的田園，應當與時俱進，注重理念的更新、語言的創(chuàng)新、手法的翻新。我在賞讀《春風萬里綠田園》（孟浩然田園詩詞大賽組委會主編，中國言實出版社，2018年版）一書中的優(yōu)秀詩作時，對當代田園詩詞如何傳承與創(chuàng)新，展示民族復興的新時代風貌，引發(fā)了幾點思考。

一、創(chuàng)作理念的更新

習近平主席在2014年10月15日的全國文藝座談會上指出“創(chuàng)新是文藝的生命”。南朝梁代文學批評家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就多處講到，作家詩人，要隨著時代生活的發(fā)展，以自己的藝術個性進行創(chuàng)新。唐代書法家李邕說：“似我者俗，學我者死?！彼未娙它S庭堅說：“隨人作計終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鼻宕娙粟w翼有“詩人隨世運，無日不趨新”之說。他們的創(chuàng)作理念，概而言之，都要求摒棄一個“舊”字，突出一個“新”字。然而，他們所推崇的“新”，其內涵又是什么呢？我們不得不承認，陶淵明、王維、孟浩然等一批詩人引領了那個時代的“風騷”。我們更應該站在時代的高度，把握時代的脈搏，用嶄新的方式，來反應時代新事物、新面貌、新生活，在傳承中創(chuàng)新，在創(chuàng)新中發(fā)展，運用傳統(tǒng)詩詞的藝術形式，為新農民代言，為新農村發(fā)聲，為新農業(yè)立言。

比如造林綠化，是農村的新題材。寫這樣的詩，最容易寫得直白，但在周嘯天教授的筆下，卻寫出了新意，且看他的《竹枝詞》：

休把莊稼種上天，退耕還草與青山。

不知君子樂其樂，過盡游人百鳥喧。

這首詩的立意，據作者的解釋為“敬畏歷史”“我對這段歷史懷有感恩之心，并且，每個中國人都多多少少享受到了改革開放的成果”。的確，退耕還林，退耕還草，就是從保護和改善生態(tài)環(huán)境出發(fā)，為了減少坡耕地的水土流失，因地制宜，植樹造林，恢復森林植被。這是黨的一項重要政策。歐陽修在《醉翁亭記》中寫道：“人知從太守游而樂，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對“樂其樂”的解釋，注本大都是：“樂他所樂的事情，意思是自有他的樂趣?！逼鋵崳詺W陽修具備的儒家思想意識，太守游山玩水，真正的樂趣在于滁人的幸福安樂。周嘯天詩中的“樂其樂”，也有“本事”，當年鄧小平同志居萬年寺時，關心游人吃住問題，得知一切都安排妥當才心安。正是這種以民眾的快樂為快樂的君子行為，感染了作者?！斑^盡游人百鳥喧”，這最后一句神來之筆，使詩意又升華了一層，把游人離開后，鳥兒在歡樂地跳躍與樹木之靜對比，把景物與人物之間的動靜對比，寫出了大自然的和諧美。

再看何鶴的《冬日陳家店溫室大棚》：

碧雪無垠沒矮墻，大棚十里扣春光。

詩情環(huán)繞陳家店，靈感輕搖豆角秧。

倘使心兒涂綠色，何愁日子不芬芳。

知圓國夢憑雙手，汗水淋漓澆小康。

詩寫作者于陳家店之所望所感。首聯即對，把望中之景物，寫得干脆利落，氣象宏闊。頷聯由遠望，轉為近觀，把農村尋常見的豆角秧與“靈感”“輕搖”等新時代的現代語言巧妙地聯系起來。這樣新穎大膽的比擬，可謂匠心獨運，形象生動。頸聯和尾聯，道出了“中國夢——為之努力，為之奮斗”之深邃寓意，言已盡而意無窮。而詩從語言、句式到思維，呈現給讀者的是活生生的畫面，呼之欲出，仿佛置身其中。

以上兩首作品，能與時俱進，與時代主旋律合拍，又能生動體現當代田園詩的新特征，其成功之處，就是創(chuàng)作理念的更新，善于抓住眼前的新景物，再加上提煉和形象的描繪，觸發(fā)靈感，轉化為新時代之詩篇。

二、詩歌語言的創(chuàng)新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詩歌的創(chuàng)作，尤其要求語言的藝術化。因此，要想形象藝術地反映新時代的新生活，詩歌語言的創(chuàng)新勢在必行。

藝術來源于生活，田園生活的“新”，又有哪些體現呢？事實上，當代田園的新觸目可見，比如現代的田園模式，改變了幾千年的小農經濟模式?？茖W種田、信息種田、機械操作，改變了一牛一犁落后的生產方式。通電、通水、通網、新樓新村等城鄉(xiāng)一體化格局，改變了零星分散的自然村落模式。農民生活質量顯著提高，手機、電腦、轎車、養(yǎng)老、醫(yī)保、義務教育、基金理財等，改變了農民過去貧窮落后的生活方式。古代詩人們那些經典的田園名句“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等等，顯然無法反映當代田園的新特點。因而，當代詩人要在“新”字上狠下功夫，用新的構思、新的眼界、新的物象、新的意境，反映新時代的新生活。

如潘泓寫的《臨江仙·靖安“稻田+”新農村》：

叢竹側栽梨子樹，人家錯落高低。門廊好晾入時衣。道旁垂架豆，林腳噪柴雞。蝦蟹藏深鵝鴨飽，鷺鷥飛過萍溪。水平田埂稻將齊。雨馀晴野凈，橙紫現虹霓。

這首臨江仙景實同融，看似質樸平易，實則豐腴。這里沒有今人“惟美”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的自我陶醉，有的只是平實的表現時事的生活狀況。詩題雖然為《新農村》，但是詩中卻無一“新”字，而“新字”無處不在，句句皆雅，字字皆精。“雨馀晴野凈，橙紫現虹霓”既是寫實，又有較深寓意。這諸多元素的意象、語境和結構，有機地組織在一起，更有力地表達了對新時代、新生活的歌頌和熱愛。

隨著時代的不斷進步，現實生活中涌現了許多新事物和新語匯。敏銳的詩人都善于捕捉到這種“新”。如李玉平的散曲【雙調·新水令】《草根理財記》：

好年景雨順風調，喜豐收國甜糧茂?；蒉r增好價，鈔票鼓圓包。瞧了還瞧，難睡個囫圇覺。

【駐馬聽】想趕時髦，聚散開源知太少。先尋廣告，哪兒平穩(wěn)利還高？這兒網絡架銀橋。東鄰西舍真經嘮，齊道好，草根也把基金炒。

【折桂令】大堂聽紅利剛拋，覆蓋城郊，何止滔滔；專柜看異地輕敲，只爭分秒，不再迢迢。一陣陣前程細描，一聲聲情誼相邀。細選精挑，模擬親教。認購成交，還送紅包。

【沽美酒】怕的是像山車股市飆，紅線上云霄。羨的是升級版頻頻亮招，平臺促銷，一沓沓新票票眼前跳。

這組散套立意新穎，取材奇巧，語言鮮活。先是白描的手法，渲染了農村風調雨順的好年景與惠農好政策，“瞧了還瞧”，這圓鼓鼓、滿口袋的鈔票，總覺得放在哪里都能睡一個安穩(wěn)的覺。通過這一虛一實人物心理活動的描寫，反映了黨的富民政策，給農民生活帶來了歷史性的變化。然后，從“想趕時髦”，炒基金生發(fā)到實地考察，“聽紅利剛拋”“看異地輕敲”。表明了農民不僅物質生活上有了巨大變化，精神生活也有了很大進步，已經進入了信息化時代。最后，卻是“怕的是像山車股市飆”“羨的是升級版頻頻亮招”，到底是炒還是不炒呢？作者沒有透露，可謂“猶抱琵琶半遮面”，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間?；铛r鮮的語言是此組套曲成功的保障。

三、表現手法的翻新

用舊體裁寫新事物，重點是表現手法的創(chuàng)新。單純地寫景，或者抒情，或者敘事，除了傳統(tǒng)的賦比興、襯托渲染以外，還要抓住事物的主要特征，注重細節(jié)描寫。甚至抓住事物變化的瞬間，進行生動細膩的刻畫，展開無限聯想，也是非常關鍵的。茅盾先生曾經提倡“截取生活片段，以小見大，抓住一個富有典型的生活片段說明一個問題或者表現比它本身廣闊得多，也復雜得多的社會現象”。也就是說：通過描寫人物的語言動作，或發(fā)生在我們身邊的小故事、小場景，去反映當代生活?？傊?，通過各種表現手法的交換運用，刻畫新的形象，展示新的境界，寫出新的詩意，避免空泛化和概念化。

如韓賢銳的《采桑子·夏至湖岸》：

暖風搖曳垂絲柳，落了紅花，肥了枝椏。湖水粼粼映日斜。誰家無賴垂髫子，不釣魚蝦，不釣青蛙，繞岸依畦摘小瓜。

這是一首富有田園風味的詞，上片用“搖曳”“落了”“肥了”“映日”把夏季農村的景色，點染得五彩繽紛。下片筆鋒一轉，題旨升華，誰家調皮的熊孩子，不在湖邊釣魚蝦，也不在湖邊釣青蛙，偏偏要繞到岸邊田地里，偷摘我的瓜果吃。一個小故事就把整首詞激活了，兼以用俗語入詞，毫無做作之態(tài)，也無粉飾之字，既新意析出，又蘊含豐富。

再看王瓊的《菩薩蠻·大冶沼山桃花潭》：

看山一路盤山繞，賞花難遇知春老。青果壓枝低，枝枝牽我衣。桃緣亭半掩，時見桃紅臉。云在水中眠，波搖天外天。

這首詞寫來平穩(wěn)舒緩，揮灑自如。讓人百讀不厭，韻味無窮。為什么呢？細細品讀，反復思考，原來是作者巧妙地運用擬人的修辭手法。如，因為“青果壓枝低”，才有“枝枝牽我衣”；因為“桃緣亭半掩”，才會“時見桃紅臉”。更有因為“云在水中眠”，才有那“波搖天外天”。因為擬人手法的靈活運用，才使詞里所表現的“青果”“桃緣亭”“云”，更賦有人的情感，更能感動人。于是，暢游山水間，旖旎風光，曲徑盤繞，滿樹青果，桃枝茂密。到這里，讓人漸入佳境，牽我衣襟欲說還羞，令人不禁猜想，是不是有什么隱情呢？接下來，隨著情節(jié)的展開，走進作者的內心世界，在“時見桃紅臉”含蓄與內斂的情緒變換中領略。而“云在水中眠，波搖天外天”這句初讀時，以為是虛幻中的景象，實則是在感悟人生，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豐富，就會發(fā)現這個世間的不完美，甚至發(fā)現了黑白顛倒、是非混淆、霧里看花，于是，我們感嘆山水，不是單純的山水。我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們。這種源于生活，源于自然，流于心懷的題材，真是清新脫俗，意境深遠。

偉大的時代，呼喚杰出的詩人。新時代的農村，期待優(yōu)秀的新田園詩篇。所以，當代的詩人們，應大力倡導“十年磨一劍”的創(chuàng)作理念，去適應新時代，深入新生活，勇于打破常規(guī)，在傳承中發(fā)展創(chuàng)新，用優(yōu)秀的田園新作，展現時代的農村、農業(yè)、農民新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