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本刊記者 王志琴

榫卯這種古老的連接方式如今藉由今天設計師、藝術家們的創(chuàng)意，煥發(fā)了新的生機。

2019年9月12日-25日，第 四屆淘寶造物節(jié)在杭州舉行。造物節(jié)上，劉文輝的榫卯積木成為全場最大的亮點之一。劉文輝憑借把中國古建筑中的榫卯結構做成“中國版樂高”，而成為今年的“天下第一造”。

榫卯，是古代中國建筑、家具及其他器械的主要結構方式，是在兩個構件上采用凹凸部位相結合的一種連接方式。榫卯凸出部分叫榫（或叫榫頭）；凹進部分叫卯（或叫榫眼、榫槽）。榫卯最大的特點是不用一顆鐵釘，僅靠榫卯工藝，可以做到扣合嚴密、間不容發(fā)、天衣無縫。

比漢字更悠久

作為一項精湛的木工技藝，早在石器時代榫卯結構就誕生了，并被用在古代木建筑上。

在7000年前的河姆渡文化遺址當中，考古人員發(fā)現(xiàn)了大量榫卯結構木制構件。隨著挖掘工作的開展，大量干欄式建筑遺跡被發(fā)現(xiàn)。這種建筑用豎立的木樁構成高出地面的底架，底架上有大小梁木承托懸空的地板，其上用竹木、茅草等建造住房。上面住人，下面飼養(yǎng)牲畜。其木構件按不同用途加工成樁、柱、梁、板，構件之間均采用榫卯進行連接。這是迄今發(fā)現(xiàn)的最早的榫卯結構，甚至早于漢字的歷史。

不僅如此，在河姆渡文化早期類型的又一處原始聚落遺址——慈城傅家山遺址中，考古人員發(fā)掘出了一些帶榫卯的建筑構件，特別是3 塊雙榫槽板，板的一端兩側(cè)有兩個方榫，另一端齊平，兩側(cè)鑿出圓弧形凹槽。這種構件在河姆渡文化遺址中是首次出土。

而榫卯結構被運用于中國古典家具中，最早可以追溯至春秋戰(zhàn)國時期。

傳說春秋時期，魯班為了測試兒子是否聰明，用6 根木條制作了一件可拼可拆的玩具，這個玩具由3 組共6 根木條垂直相交組成，不用釘子和繩子，僅利用木器內(nèi)部的凹凸部分嚙合、連接、支撐，利用榫卯結構拼插而成的小型應用。兒子忙碌了一夜，終于拆開了。后人將這種玩具稱為魯班鎖，也稱作孔明鎖、別悶棍、六子聯(lián)方、莫奈何、難人木等。

成書于戰(zhàn)國時期的《楚辭》也有對榫卯的記載。在《楚辭·九辯》中有這樣一句話：“圓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齟齬）而難入?！比藗冊谟媚玖现谱髌骶邥r，鑿出的卯眼叫作鑿，削成的榫頭叫作枘，鑿和枘的大小形狀必須完全一致才能合適地裝配起來。然而方形的榫頭是不能固定在的圓形卯眼里的，后人因此用“方枘圓鑿”這個成語比喻雙方意見不合，不能相容，配合不好，格格不入。

秦漢時期，榫卯獲得巨大發(fā)展。作為榫卯結合的一種標準構件，斗拱就是在這一時期被被普遍用于重要建筑物上。

隋唐時期，榫卯與家具、建筑同時進入發(fā)展鼎盛時期，高型家具迅速發(fā)展，木構建筑精密堅實。

宋代美學發(fā)展到了巔峰，一切皆具人文氣息。在建筑上，宋代李誡所著的《營造法式》匯集了前人的智慧和經(jīng)驗，闡述了專門的榫卯結構圖譜，成為我國古代建筑的范本。

位于山西省朔州市應縣城西北的應縣木塔是我國現(xiàn)存最高最古老的一座木構塔式建筑。這座始建于1056年的八角形木塔，除了第一層的4 米高石質(zhì)臺基外，其余各部分都是由木頭建成，沒有用一根鐵釘和鉚釘，全部采用傳統(tǒng)工藝的榫卯搭建。它雖然營造方式簡潔，卻能夠承受千年風雨。

到了明清時期，榫卯結構在紅木家具這一載體上發(fā)揚光大到極致。那一時期在家具制作中使用到的榫卯結構共100 余種。榫卯結構進化的最終樣式也凝結其間。

榫卯結構同樣在建筑中發(fā)揮了巨大的作用。

故宮就是使用榫卯結構的木構建筑。作為世界上規(guī)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代皇宮建筑群，專家指出故宮之所以能一直屹立不倒全靠其內(nèi)在的榫卯結構。

力與美完美統(tǒng)一

近年來，以明式家具為代表的中國古典家具在全球范圍興起一股收藏熱潮。

明式家具是指自明代中葉以來，能工巧匠們用紫檀木、杞梓木、花梨木等硬木材料制作的獨具特色的漢族傳統(tǒng)家具，它的最特別之處在于榫卯構造，一件家具往往要根據(jù)不同的銜接部位使用多種不同的榫卯結構。在業(yè)內(nèi)人士看來，榫卯結構是中國古典家具的靈魂，不僅演繹出明式家具外在造型的千變?nèi)f化，也支撐起它們數(shù)百年間的久遠流傳。

以圈椅為例。作為最著名的明式家具，圈椅中就暗藏著多種特別的榫卯結構。例如扶手采用的楔釘榫，基于扶手圓而細的特點，匠師們采用分段式造法，兩段弧形彎材之間的拼接也只能由楔釘榫的結構加以連接。

相比于現(xiàn)代家具鐵釘加膠水的配置，傳統(tǒng)家具上榫卯結構的應用，更成功地解決了家具變形、損壞、生銹、開裂的問題。當家具損壞時，榫卯結構的用處就顯得尤為重要。榫卯結構便于拆裝的特點可以讓破損的家具構件得到替換，只要選用與家具木材質(zhì)地、紋理一致的替換部件，就能使家具完美如初。穿帶、走馬銷、銀錠榫等榫卯結構也可以在隱蔽處修復家具，保持家具的穩(wěn)定和美觀。

榫卯結構不僅構筑起家具的外在美，更令人驚嘆的是，它們遵循力學原理，實用性極強，不易銹蝕又方便拆卸。

作為古代工匠的必備技能，工匠手藝的高低，通過榫卯的結構就能清晰地反映出來。在日復一日的實踐中，工匠們練就了通過目測就能大致判斷每塊木頭所受到的承受力的技巧。為了保證榫頭與卯眼凹凸扣合的接口不會在木頭長期熱脹冷縮的過程中松動，工匠們會從不同角度、方位琢磨一根木頭和其他木頭如何通過榫卯結構相連接，由此使得接口處木頭脹縮的作用力自然而然相互抵消。這種基本的力學分析正是實現(xiàn)家具結實耐用性的重要前提。古人說：“榫卯萬年牢”，依靠的就是榫卯各個杠桿之間的相互卯合及自身的重力保持穩(wěn)定。

以明式家具為代表的硬木家具的出現(xiàn)，將榫卯技術推上了技術上的高峰，也成為中國傳統(tǒng)美學中自然天成的最具代表性的技藝。

即使在當代，榫卯結構仍被視為紅木家具的標志。

天人合一

幾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認識到了“天人合一”的重要意義?！安缓詽啥鴿O，不焚林而獵”“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等觀念，正體現(xiàn)了尊重自然規(guī)律、謀求自然為人所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世界觀。

這種天人合一的追求同樣體現(xiàn)在建筑和家居之上。中國的建筑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例證。一座宮殿，由幾萬根木材鑄造而成，憑借著榫卯交叉錯插結構，支撐千年不倒。

1937年6月，近代中國研究傳統(tǒng)建筑的先驅(qū)梁思成一行人來到五臺山，找到了佛光寺。這座興建于唐代（857年）的佛光寺被發(fā)現(xiàn)時，梁柱間的榫卯結構依然緊密相扣。而于1889年建成的法國埃菲爾鐵塔，其內(nèi)部那些巨大如車輪的螺栓必須定時擰緊，否則會因溫差變化而松動。

古代木質(zhì)家具可以說是木質(zhì)建筑的縮影，結構嚴絲合縫又不著痕跡。榫卯結構的紅木家具，除了具有便于運輸、便于維修、保護木材等特點，其巧妙的結構限制了木件之間向各個方向扭動，比用鐵釘連接的家具更結實耐用。

明清家具研究專家王世襄先生曾在《明式家具研究》總結：“四方形的結體是可變的、不穩(wěn)定的，但由于傳統(tǒng)家具使用了攢邊裝板、各種各樣的棖子、牙條、牙頭、角牙、短柱及托泥等等，加強了結點的剛度，迫使角度不變，將支架固定起來，消除了結體不穩(wěn)定的缺憾，同時還能將重量負荷均勻而又合理地傳遞到腿足上去?！?/p>

榫卯這種古老的連接方式如今藉由今天設計師、藝術家們的創(chuàng)意，煥發(fā)了新的生機。

2010年上海世博會中國國家館“東方之冠”的設計方案，在傳統(tǒng)的斗拱造型基礎上進行了創(chuàng)造性的現(xiàn)代轉(zhuǎn)譯。斗拱榫卯穿插的運用，保持了最為世人所理解的中國建筑元素。設計者正是參考了中國傳統(tǒng)建筑的營造法則“榫卯穿插，層層出挑”。如此一來，建筑不僅有了生命，而且滿溢著濃厚的中國氣韻。

此外，在貝聿銘等著名建筑師的作品中也?？梢婇久夹g的運用。

不僅如此，榫卯還以其他方式影響著現(xiàn)代人的生活。

2018年，騰訊推出了功能游戲《榫卯》，它是以介紹中國傳統(tǒng)文化及工藝為主題的科普產(chǎn)品。同一年，文創(chuàng)類電視綜藝節(jié)目《創(chuàng)意中國》中也出現(xiàn)了榫卯的身影。在節(jié)目中出現(xiàn)的3D打印房屋將前沿的3D 打印科技和中國古代建筑的榫卯結構相結合，巧用農(nóng)作物秸稈，讓房屋變成大型“樂高”。

2019年9月，“角樓紙雕記事本”“千里江山圖紙雕筆記本”，還有可以組裝的“榫卯橡皮”“牌匾橡皮”等140 多種故宮文具首次亮相，憑借著有趣的設計，“榫卯橡皮”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婁瑋表示，故宮本身也收藏了大量文具類文物。文具類文創(chuàng)的使用頻率高，使用范圍也廣，這也是故宮“融入”生活的又一次嘗試。

榫卯結構作為伴隨木工技術發(fā)展而產(chǎn)生的精巧發(fā)明，凝聚的是中國千百年來傳統(tǒng)文化的精粹。一榫一卯之間，一轉(zhuǎn)一折之際，一凸一凹之巧，一陰一陽之妙，閃耀著古人與今人智慧碰撞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