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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遺 言

        2019-11-13 21:19:25
        核桃源 2019年4期

        索 付

        酷熱的七月,莊稼茁壯的季節(jié),需充足的水和養(yǎng)料。

        在鄉(xiāng)村,雞鴨鵝狗豬以及驢馬牛羊的糞便,都是很好的農(nóng)家肥。春天播種時,與土壤拌一起,田地就會變得十分肥沃。隨著秧苗不斷成長,農(nóng)家肥養(yǎng)分不夠用,這時要用化肥?;屎帽任魉?,速效快而猛,可解燃眉之急。

        施化肥,肥要撒在秧苗根部,將肥裝進桶里,一手提桶一手抓肥,一把一棵。壟中間需要趟溝埋肥,因為暴露地面的肥,在陽光照射下,會融化失去作用,融化的肥接觸到秧苗,也能燒死或燒傷秧苗。所以需要水將埋下的肥變成肥水滲進土壤,才能起到作用。

        每年這個時節(jié)都有大雨光臨,而今年卻無雨降落。

        澆水是苦差事,一個沒機電井的小村,靠柴油機帶動水泵抽水,費時費力又費錢。白五爺家田地不平,要在下坡堆很高的土埂,水才能爬到上坡。他和兒子大喜從早晨一直忙到晌午,累得腰酸背痛。大喜干活慢,從小就這樣,和勤快利落的白五爺正相反。

        五爺餓了,想回家做飯,可大喜一個人忙不過來,只能等澆完再說。他脾氣上來了,就會罵不下雨的天,和磨磨蹭蹭的兒子。

        白五爺個頭不高,大大的腦袋,一雙眼睛比下巴底下的白胡子還亮。五爺勤儉節(jié)約,從不花錢買衣服,他的衣服,幾乎都是兒子穿剩下的。一條蹭得油亮的褲子,和件打補丁的黑襯衫,是當年和大喜娘結(jié)婚時買的。

        五爺血壓高,在這個悶熱如蒸籠的莊稼地里,喘不過氣來。頭暈?zāi)垦5乃窈茸砹司?,滿臉通紅,時常蹲下捧清水洗臉,使自己保持清醒。

        這時,他聽見身后有響動,剛要回頭,卻傳來甜脆的女聲:“大喜,我來幫你。”大喜在五爺面前不遠處懶洋洋地堆土埂,聽到說話聲,像觸電一樣,立馬來了精神。甩掉手里的鍬,跑得像狼追一樣,沖向五爺身后。

        他忘了注意腳下,好幾棵玉米秧被踩倒,甩出手的鍬,差點砸到五爺。五爺心疼,從種子埋地,到發(fā)芽成長,不知流了多少汗水。要是往常,以五爺?shù)谋┢猓墙o他兩個嘴巴,今天因這句女聲,大喜撿了便宜。

        五爺回頭一看,一個清瘦白皙的女孩撲進大喜懷里。五爺嚇一跳,臉羞得通紅,現(xiàn)在年輕人太開放,當年,他和大喜娘從相識到結(jié)婚,只有沒人時拉拉手。

        大喜娘是個壯實的女人,面貌一般,嫁給五爺沒享過福,整天忙里忙外。她雖要強能干,但卻粗愣憨直,說話聲也像男人。五爺在她身上找不到女人的溫柔,激情減退,時常無緣無故地向她發(fā)火。

        后來,五爺出軌了,相好的人叫秀梅,是個漂亮大方的寡婦。秀梅比五爺小十幾歲,不是同輩人,男人因打架斗毆不幸身亡,她帶著一個女兒生活艱難。

        五爺幫她,從生活的錢財?shù)降乩锏霓r(nóng)活,幾乎全都負責(zé)。秀梅管五爺叫叔叔,五爺在村民們面前理直氣壯,長輩幫小輩合情合理。秀梅很感激五爺,五爺愛吃她燒的飯菜,她就變著花樣給五爺做。起初兩人都沒歪想,時間一長性質(zhì)就變了,從彼此尊重,演變到床上翻滾。

        五爺最著迷秀梅在燈光下暴露自己,大喜娘那找不到的滿足,秀梅能夠給他。五爺精神煥發(fā),開始注重打扮,感覺自己還是年輕小伙子。

        世間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這事很快傳到大喜娘耳朵里。大喜娘開始跟蹤五爺,很快將五爺和秀梅抓奸在床。大喜娘開始哭鬧,五爺扇她個嘴巴,有拋妻之心的五爺,索性不再回家。大喜娘傷心欲絕,買一瓶老鼠藥自殺身亡。大喜抱著死去的媽媽哭啞了嗓子,他那時還小,面對嚴厲的父親,敢怒不敢言。

        大喜娘死后第二年,五爺和秀梅結(jié)婚了,婚后不久,秀梅的肚子鼓起來。五爺心花怒放,自己有兒子,秀梅若再生個女兒,就兒女雙全了。然而事不如人愿,按五爺自己說,是上天給他的懲罰,秀梅難產(chǎn)大出血,大人和孩子都沒保住。

        五爺?shù)膬蓚€女人都離開人世,他思念秀梅多一些,大喜娘雖給他留下了孩子,但在五爺心里,秀梅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妻子。

        五爺故意咳嗽兩聲,提醒兩個年輕人自己的存在。大喜和那女孩似乎什么也沒聽見,習(xí)慣這樣舉動的兩人,仍然照舊。五爺覺得在哪里見過這個女孩,他敢肯定不是本村人,模樣不錯,兒子有眼光,做兒媳婦五爺滿意。

        曾經(jīng),五爺給兒子物色個媳婦,是秀梅的女兒,叫馬琳。馬琳小大喜兩歲,秀梅死后,她跟爺爺奶奶生活。五爺托媒婆李七嬸到馬琳爺爺奶奶家提親多次,馬琳爺爺奶奶因五爺和秀梅的事,死活不同意,去年把馬琳嫁到了后村。

        五爺想起來了,女孩姓佟,會理發(fā),在鎮(zhèn)里開了家發(fā)廊。大喜曾經(jīng)一頭長發(fā),梳個辮子,五爺覺得像清朝人,接受不了,為此爺倆沒少吵架。有天,五爺從田里回到家,見兒子正在鏡子前給剪短的頭發(fā)噴啫喱水,濕濕的,顯得特別精神。五爺問他哪剪的,大喜沒回答,神秘地朝他一笑。

        (五爺要拜訪改造兒子的能人,他跟蹤兒子,得知兒子常去鎮(zhèn)里一家叫娟子的發(fā)廊。)理發(fā)師是個女孩,除長得漂亮,沒看出有啥特別。

        那女孩看了看上氣不接下氣的五爺,對大喜說:“讓你爹回家休息,咱倆澆?!贝笙才滤刹涣耍瑔柵ⅲ骸澳隳苄袉??這活又臟又累?!?/p>

        女孩來氣了,舉手給大喜一巴掌:“小看人,本姑娘也是干過農(nóng)活的?!贝笙灿懞玫叵蛩恍Γ骸笆俏也粚?,有眼不識泰山?!敝笏赣H喊,“爹,你回家吧!也快澆完了,娟子說幫我。”

        兒子和女孩說的話五爺全聽見了,他沒想到這女孩還是干活好手,日后嫁到家里,和大喜娘有一比。他放下手里的鍬,對兒子和女孩說:“大喜,你小子勤快點,別讓娟子受累,我回家給你倆做飯去?!蔽鍫斝募?,怕女孩干活磨傷細嫩的手,說完后,從衣兜里掏出副手套,讓大喜遞給女孩。隨后,又囑咐下田地要澆的重點,覺得一切穩(wěn)妥,才離開。

        前兩天,門前老柳樹上,時常落滿喜鵲,還有只喜鵲壘個大窩。喜鵲在民間是吉祥之鳥,有畫鵲兆喜的說法,五爺認定有喜事,果然靈驗了。

        五爺心情舒暢,回家路上,覺得身輕步快,剛才的疲勞感全沒了。他去商店,買肉買菜,花掉一百多。做飯時,全身有使不完的勁兒,時間不長,十幾道菜陸續(xù)上桌。

        這時,一只貓頭鷹落到房檐上,怪聲怪氣地叫。五爺嚇得渾身栗抖,夜貓子進宅,禍事定來,五爺找來彈弓,打跑了貓頭鷹。五爺出一身汗,回到屋,覺得全身無力,剛才的勁兒全沒了。他癱軟地坐在炕上,像泄氣的皮球,轉(zhuǎn)眼飯菜涼了,可不見大喜和娟子回來??纯磯ι蠏扃姷臅r間,按時間算應(yīng)該澆完了,他拿起電話,剛要打大喜的手機,這時大喜和娟子氣喘吁吁地跑進屋。

        五爺見他倆的舉動,一種不祥預(yù)感涌上心頭,臉色變得蒼白起來,用顫抖的語音問:“咋啦?”大喜說咱家的驢不對勁兒,剛才我騎它馱娟子回來,發(fā)現(xiàn)它喘得利害,現(xiàn)在不喝水也不吃料。

        五爺聽后慌了,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奔向驢圈。

        驢圈里,一頭灰褐色的胖毛驢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喘著粗氣。五爺見驢痛苦的樣子,眼睛紅了,蹲下身,用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撫摸驢的鬃毛。

        五爺有兩樣寶貝,第一樣寶貝就是這頭驢,起名叫灰子。五爺將這頭驢當成寵物,不讓它干活,喂它上等草料。驢圈修建得勝過自己住的房子,冬天有火爐,夏天有風(fēng)扇。

        灰子身體很好,從小到大就得過一次病。那是去年,五爺騎它去野外溜達,不幸趕上天降大雨,五爺和灰子都成了落湯雞。可能是淋雨受涼了,當天晚上灰子不吃不喝,五爺和兒子給它灌點感冒藥,第二天就好了。

        五爺?shù)诙訉氊愂莻€棺材,放在驢圈旁的倉房里。五爺崇拜秦始皇,秦始皇年輕時就為自己修陵墓,他雖沒秦始皇的實力,但做個好一點的木棺材還沒問題。

        秀梅死后不久,他就開始行動了。木棺材好在木料上,什么木料好?首選紅木。正趕上那年紅木價低,五爺從南方買來車紅木板子,雇來木匠,經(jīng)過十幾天的辛苦,一車紅木板子,變成個可以躺好幾具尸體的大棺材。這還不行,五爺請來雕塑師,給棺材裝修。棺材內(nèi)壁外壁以及棺蓋里外全雕龍刻鳳,染上油彩后,遠處一看,像一幅精美絕倫的油畫呈現(xiàn)眼前。

        五爺將棺材視做珍寶,怕風(fēng)吹雨淋,放在里屋,因大喜害怕,后改放倉房。閑著沒事時,五爺就會坐在棺前,欣賞一會兒。

        近兩年紅木稀缺,價錢上漲得嚇人,已和黃金價格不相上下。鎮(zhèn)上一個土豪相中五爺?shù)墓撞?,出價二十萬購買,五爺不賣,說棺材是他死后住的金鑾殿,賣掉死后就會受窮。

        大喜想賣掉它,找來親朋好友勸五爺,說現(xiàn)今國家不允許土葬,死后送火葬場,燒成灰裝進骨灰盒,要棺材沒用。你家不富裕,賣掉棺材能改善生活條件,也是給兒孫造福。

        五爺油鹽不進,說即便死后燒成灰,也要將骨灰撒進棺材。兒孫們的富貴需他們自己努力,自己的富貴誰也不可侵犯。

        現(xiàn)今,五爺?shù)谝粯訉氊惿刮#愿来笙舱耀F醫(yī)孫二百。

        孫二百原名叫孫宏利,是村里唯一的獸醫(yī)。他沒進過獸醫(yī)學(xué)校,因愛看獸醫(yī)書籍,加上過高悟性,有了能給牲畜看病的能力。凡他敢接治的牲畜,往往兩針病除,由此,他驕傲自滿起來,藥費隨之增長。一針藥費二百,于是,二百這個綽號由此誕生。

        孫二百背著藥箱趕來,見驢喘得利害,拿體溫計量下驢的體溫,量出的結(jié)果是高燒,喘和高燒是肺炎癥狀,于是斷定為肺炎。他給驢注射針治肺炎的藥,之后把握十足地對五爺說:“明天再扎一針,便可痊愈?!?/p>

        五爺千恩萬謝,留孫二百吃飯,二百也不客氣,進屋上炕盤腿大坐。飯桌上,孫二百正夸夸其談,這時,就聽見驢圈里有響動。

        五爺和大喜及娟子聽后急忙奔向驢圈,見灰子口吐白沫,大汗淋漓。五爺見狀,嚇傻了,眼睛直勾勾的。這時,孫二百也趕過來,五爺抓住孫二百衣領(lǐng),質(zhì)問:“這是怎么回事?灰子要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p>

        孫二百蒙了,難道是誤診用錯了藥?他揮手狠狠扇自己一個嘴巴,怪自己不該接治,這兩年給牲畜治好點小病,就得意忘形,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今天闖禍了。孫二百扒了下驢微閉的眼睛,見驢還沒到奄奄一息的地步,趕忙對五爺說:“咱別耽誤時間了,快往鎮(zhèn)上獸醫(yī)站送。”

        一旁的娟子聽后插話:“對,趕快往獸醫(yī)站送,那里我有認識人?!蔽鍫斶@時也冷靜下來,知道這是救灰子的首選,于是吩咐大喜去找車。

        大喜雇來輛小四輪拖拉機,幾個人將驢抬上車,快馬加鞭地駛向鎮(zhèn)獸醫(yī)站。到獸醫(yī)站已是黃昏,工作人員都下班了,多虧娟子有認識人,找來兩個獸醫(yī)加班接診。

        獸醫(yī)給驢注射針鎮(zhèn)靜劑后,驢慢慢恢復(fù)平靜,精神許多。獸醫(yī)掰開驢嘴,看看驢的舌頭,又檢查下糞便和尿液,沒發(fā)現(xiàn)異樣。獸醫(yī)查不出病因,就給驢開點止痛消炎的注射藥,說回去試試看,不行的話,建議將驢轉(zhuǎn)往省城獸醫(yī)院。

        五爺和大喜將驢拉回家,用了幾天藥,灰子也不見好轉(zhuǎn)。命貴一次,怕拖延病情,五爺雇來輛汽車,爺倆將驢拉往省城獸醫(yī)院。

        獸醫(yī)院坐落在省城中心街,是家由政府籌資創(chuàng)辦的大型寵物醫(yī)院,有獸醫(yī)大學(xué)教授坐診,診斷機器也齊全。來這看病的,幾乎都是貓狗兔之類的小動物,驢這樣的大動物很少。

        工作人員被五爺和驢的感情深深打動,考慮到五爺來自農(nóng)村,家庭條件差,免除了掛專家號的費用。經(jīng)過機器診斷,專家拿著診斷書告訴五爺:“你的驢得了肺癌,可以做手術(shù),需三萬塊費用。”

        五爺心里,灰子已是他的孩子,聽專家說后,淚眼婆娑地回答:“給灰子做吧!我不怕花錢。”

        專家聽后,將風(fēng)險告訴五爺:“手術(shù)也許不會成功,你得有心理準備,術(shù)后還得長時期藥物維持?!蔽鍫斦f有希望就不放棄,啥后果都認了。

        大喜不同意,忙勸父親:“爸,別做了,灰子是絕癥,會錢驢兩空的。”大喜說的話,像刀子扎進五爺?shù)男?,他對兒子的狠心感到氣憤,吼道:“我是一家之主,必須聽我的?!?/p>

        家里不富裕,有一萬元存款,是五爺省吃儉用攢給兒子娶媳婦用的。大喜和娟子戀愛兩年了,大喜一直不敢把這事告訴父親,娟子娘是向錢看的人,要求大喜和娟子在鎮(zhèn)里買樓定居。

        鎮(zhèn)里不比鄉(xiāng)村,樓價很貴,像大喜這樣的家庭條件,就算貸款買樓,首付都拿不起。大喜愁得要死,恨父親無能,怕父親的大喜,此時來了膽量,找來鞭子,向驢抽去:“你個索財?shù)男笊?,我送你去西天?!?/p>

        五爺沒想到兒子敢反天,張嘴就罵:“你打灰子,老子先打死你,”話落,發(fā)瘋一樣撲向大喜。

        獸醫(yī)院的工作人員們見狀,趕忙推開五爺,奪下大喜手里的鞭子。之后勸爺倆要冷靜,沖動只能激化矛盾,解決不了問題。五爺折騰得沒力氣了,冷靜下來后,蹲在醫(yī)院大門外,一口接一口地吸著悶煙。他沒想到灰子會得這樣的病,手術(shù)必須得做,家里只有一萬元,那兩萬哪里去借,他犯愁起來。

        自己在村里人緣還不錯,可此時不是秋天賣糧時節(jié),就是有點錢,也都投資田地里去了,誰家也拿不出兩萬。

        他想到了媒婆李七嬸,李七嬸是村上名人,她認識人多,門路廣,又能說會道,成就了保媒拉纖本領(lǐng)。十里八村,甚至鎮(zhèn)上的人都來找她,每次說媒,無論成功與否,她都有好處費可得。

        她的男人李老七比五爺小兩歲,長相還不如五爺。但養(yǎng)殖本領(lǐng)強,靠養(yǎng)牛馬騾驢,也掙了不少錢,灰子當初就是從他手里買的。夫妻倆勤儉持家,不錯花一分錢,成了村里首富。前段時間,他們的兒子結(jié)婚,買回一輛小轎車,讓村里人好生羨慕。

        五爺和李家交往不多,他們家兒子結(jié)婚也沒隨禮,錢借來的希望不大。李家沒種地,聽人家說李老七想買片玉米田,給牲口做口糧。不如將自己田里的青苗賣給李老七,想到這里,他回村去找李家。臨走時,他扔給大喜一張綠色農(nóng)行卡,告訴大喜去銀行取錢,先讓灰子住院,自己最晚明天回來。

        大喜看著那張卡,心慌起來,卡里的一萬只有五千了。

        五爺是個與當今時代脫軌的人,他不會存錢,也不會用自動取款機。所以,他保管卡,大喜保管密碼。

        去年娟子過生日,大喜問娟子想要啥,娟子小嘴一撇:“我想要的,怕你舍不得錢買?!?/p>

        大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樣子:“你盡管說!沒啥我不能買?!?/p>

        娟子見他底氣十足,撲到他懷里:“我要部最新款的蘋果手機?!?/p>

        大喜驚住了,他想娟子頂多要身好點的衣服,沒想到要好幾千。娟子看到他的表情,立馬反擊:“小氣鬼!牛吹大了吧?嚇壞你的小心臟?!?/p>

        大喜聽后硬著頭皮接話:“買,肯定買!”

        第二天,大喜趁五爺喂灰子時間,偷走家里的卡。取出錢后,又將卡偷偷放回原處,就像從來沒動過一樣。

        大喜現(xiàn)在只能去借錢,湊夠卡里一萬,向誰借呢?他想到李七嬸的兒子。他和李七嬸兒子從小玩到大,感情不錯,前段時間李七嬸兒子結(jié)婚,他背著父親隨了禮,如今借錢,有十足把握。

        五爺將農(nóng)田賣了,大喜也借到了錢,灰子手術(shù)很成功,然而術(shù)后不到兩個月,癌細胞復(fù)發(fā)轉(zhuǎn)移,再次住院。田地賣了,沒有收入來源,而且外債累累。大喜見和娟子結(jié)婚無望,變得消沉起來,一天三醉,用麻醉神經(jīng)的方式,鎮(zhèn)壓絕望和愁苦。五爺每天走東串西地借錢,人們怕他還不起,都躲著他。最后,因付不起醫(yī)院高昂費用,只能將灰子拉回家等死。

        五爺病了,趴在炕上,有氣無力??粗鴫櫬涞膬鹤樱荒苌鷲灇?,打不動也罵不動。更憋氣的是,門前老柳樹上,每晚都聚集好多貓頭鷹。

        北方的十月,到處是金色的秋景,天氣涼了,艷麗的菊花,招展著身姿為候鳥送行。

        這天,五爺順口的菜吃咸了,多喝幾杯茶水。半夜尿急,圖近到柳樹下方便,卻被貓頭鷹拉的屎砸到頭上。五爺氣得破口大罵,進屋睡覺做個夢,夢到秀梅騎著灰子來了,說找五爺旅游。五爺高興極了,一劈腿騎上驢,秀梅馱著他向西奔去。醒后,發(fā)現(xiàn)出一身汗,頭暈?zāi)垦?,回憶做的夢,他認定自己沒多長陽壽了。

        人都會死的,五爺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大喜。

        有天,五爺從鄰居嘴里得知馬琳的丈夫出車禍死了,馬琳帶著一個孩子孤苦伶仃。馬琳是秀梅的女兒,自己不可能袖手旁觀,如能將大喜和馬琳撮合一起,兩個放心不下的人,就都放心了。日后到陰間,見到大喜娘和秀梅,都能有交代。

        入冬的一天,五爺拿著兩瓶沒舍得喝的好酒來找李七嬸。五爺說明來意后,李七嬸犯難起來,曾經(jīng),她為撮合大喜和馬琳沒少跑腿。

        五爺見李七嬸猶豫,哀求起來:“他七嬸,你去試試,我看希望還是很大的,馬琳爺爺奶奶也應(yīng)該明白,馬琳現(xiàn)在是寡婦?!崩钇邒鹇牶?,想了想說好吧。

        兩日后,李七嬸傳來話,說馬琳沒意見,她爺爺奶奶也同意了。五爺高興極了,將這件事告訴大喜,大喜很生氣,說這輩子除娟子不娶別人。五爺以死相逼,大喜沒辦法,只能將婚事答應(yīng)下來。大喜覺得命苦,哭起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顆顆往下落。

        五爺從朋友手里抬來一筆錢,一個月后,大喜和馬琳的婚禮舉行了。

        全村男女老少都來捧場,五爺賺足面子。為此,他不惜錢財,飯菜、喜糖、鞭炮,都比別人家婚禮多出幾倍。酒席開始了,大喜和馬琳穿著婚禮服,一桌接一桌地為來客敬酒。大家伙都祝福這對新人,說他倆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席客吃得差不多時,大喜手機的來電提示音響起來,他放下酒杯,跑出屋接電話。人們都沒注意他,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過去,不見大喜回屋。馬琳爺爺奶奶出現(xiàn)不滿情緒,李七嬸跑出屋找大喜,這才發(fā)現(xiàn)大喜不見了。五爺急得臉色發(fā)青,派人去找大喜有可能去的地方。下午,派去的人打回電話,說大喜在鎮(zhèn)里一家發(fā)廊,不肯回來。

        五爺聽后,表情沉重,兩眼直直地盯著大門外。就聽“砰”的一聲,手里的酒瓶落地上,摔得粉碎。接著,五爺一個趔趄倒地上,口吐白沫。瓶碴扎進他的后背和胳膊,血像沖出堤壩的水,開始在他衣服上蔓延。

        這一刻,所有人眼睛都沖向白五爺,吵鬧的屋里靜下來,靜得掉地一根頭發(fā)都能聽見聲音。

        眾人趕忙將五爺抬到炕上,五爺面無血色,干癟的身軀開始僵硬。他看著圍在身邊的人,使出全身力氣,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對大伙說:“告訴大喜,把我的棺材賣了?!?/p>

        這時,孫二百從驢圈氣喘吁吁地跑進屋,說:“灰子馱五爺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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