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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藝術境界的“無用之大用”

        2019-11-12 20:44:35張凌千
        藝術評論 2019年2期
        關鍵詞:人性現(xiàn)實藝術

        蔣 燁 張凌千

        [內(nèi)容提要]藝術創(chuàng)作是馬克思講的“精神生產(chǎn)”,藝術和現(xiàn)實的關系,不是表現(xiàn)和被變現(xiàn)的關系,而是精神生產(chǎn)和物質(zhì)生產(chǎn)的關系。王國維境界說中包含著突破現(xiàn)實局限,創(chuàng)造理想未來的創(chuàng)造論旨意。藝術對現(xiàn)實的創(chuàng)造、改造,體現(xiàn)在藝術境界對人性和社會的深刻影響,這是藝術發(fā)揮“無用之大用”的奧秘所在。

        王國維是詩詞美學研究的奠基人,王國維境界說有豐富的思想內(nèi)涵。百年來,王國維境界說的研究一直是學術界的熱點。對王國維境界說的進一步研究,不僅關系著詩詞藝術的傳承與發(fā)展,還關系著文藝批評的諸多問題。一切藝術的本質(zhì)都是詩,王國維境界說作為批評模式,與現(xiàn)實和理想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藝術的無用之大用,正是通過境界對世界發(fā)揮著作用。

        藝術境界與人性和社會有什么關系?人性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一部分屬性,是在一定的社會制度和歷史條件下形成的人的品性。藝術以“無用之大用”觸動人性之根,間接影響社會和歷史的進程。

        人性相對于獸性、神性而存在,2018年疫苗事件拷問著每一個人的人性。人,從獸中變來,永遠難以擺脫動物的貪婪性,但聲討、重罰違法者是下策,治本之策是營造健康的“大環(huán)境”?!啊呙缡鹿?,除了被注射偽劣疫苗的人和家庭,幾乎都沒有痛感。在一個毫無痛感的體系中,哪里來的責任感呢?哪里來的制度約束呢?誰會認真執(zhí)行那一系列的規(guī)章制度呢?”痛感缺失,麻木不仁,既是個體的疾病,也是社會的疾病。無論是“三聚氰胺”事件、女大學生“裸貸”風波,還是“疫苗事件”,從根本上說都與“痛感缺失”有關,都是人性、人格的危機。應對這個危機我們需要兩種疫苗,一種是預防人類疾病的疫苗,一種是預防社會疾病的疫苗?!叭恕蹦軌蛟谒囆g作品中“照見”自我,從而與“大環(huán)境”相互影響、相互建構(gòu),保持和諧。藝術境界,可以有效提高全民精神免疫力,提高整個社會免疫力,是預防人類和社會的疾病的疫苗。

        文藝是一個時代的“大環(huán)境”,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優(yōu)秀的藝術家在作品中一次次叩問:人,該如何活著?理想社會該是怎樣的?經(jīng)典作品提供一個又一個人生參照系,讓讀者在一次次在參照中,反思自我,進行理想人性、人格和理想世界的建構(gòu)。藝術作品通過意境感染讀者,什么是意境?詞學家施議對提出過一個明確的公式“意境=意+境=(人+事)+(時+空)”。藝術家創(chuàng)構(gòu)的人和事,發(fā)生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里,表達其心目中獨特的意義、價值、夢想,就是該作品的意境。“人+事”,創(chuàng)構(gòu)了獨特之“意”,即“理想人性”;“時+空”,建立了獨特之“境”,即“理想社會”。王國維把“意境、境界”作為文藝的評價標準,認為“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鄰于理想”,“意境、境界”有不可或缺的現(xiàn)實根基和理想之維?!昂虾踝匀弧保春虾酢叭诵缘谋救弧?;“鄰于想”,即靠近“理想人性、理想人生、理想社會”。因合乎“人性的本然”,藝術比道德說教、法律強制更容易被接受;因“鄰于理想”,令人神往,而提升“人性”。藝術不能直接作用于社會,但被藝術改變的“人”,會有力推動社會發(fā)展。人,永遠走在成為神的路上?!按蟓h(huán)境”里多些優(yōu)秀藝術作品,耳濡目染,每個人就可能向理想人性、向理想社會靠近一步。

        藝術境界怎么影響人性和社會?魯迅曾提出“立人”的主張,他寫的《藥》是個隱喻。至今在思想、文化領域,在具體的社會實踐中,都可以看到尋“藥”的先行者。藝術是“無中生有”的精神創(chuàng)造,尋不到“藥”,就“配方造藥”。因此,藝術創(chuàng)造是生產(chǎn)“精神疫苗”。2018年電影《我不是藥神》創(chuàng)造了中國電影藝術的奇跡,是救治社會病癥的“藥”,魯迅的小說和電影藝術“入乎其內(nèi),出乎其外”,發(fā)揮了藝術的“無用之大用”。

        時隔百年,我們在現(xiàn)實中看見魯迅所說的“藥”;這“藥”先出現(xiàn)在魯迅作品中,后出現(xiàn)在活生生的現(xiàn)實世界。歷史只是敘述事情怎樣發(fā)生,而藝術作品則向人們描述事情怎樣更好、更理想地發(fā)生。2015年,在處理“陸勇案”(《我不是藥神》的人物故事原型)時,“關于對陸勇妨害信用卡管理和銷售假藥案決定不起訴的釋法說理書”全文4443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罢J定陸勇行為不構(gòu)成銷售假藥罪”,“違反了金融管理辦法,但因情節(jié)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并深刻指出“如果認定陸勇的行為構(gòu)成犯罪,將背離刑事司法應有的價值觀……與司法為民的價值觀相?!c司法的人文關懷相?!c轉(zhuǎn)變刑事司法理念的要求相?!?。電影《我不是藥神》深刻演繹了原本善良的人性受到傷害時,我們該怎么辦。人性是抽象的境界,理想人性在創(chuàng)造中。多些魯迅的《藥》這樣的小說,多些《我不是藥神》這樣的電影,用藝術境界喚醒更多的創(chuàng)造者。藝術境界,是深刻的思想之石,一“石”激起千層浪,將會有效觸動現(xiàn)實向理想方向發(fā)展。

        藝術和現(xiàn)實的關系,不是表現(xiàn)和被表現(xiàn)的關系,而是精神生產(chǎn)和物質(zhì)生產(chǎn)的關系。藝術創(chuàng)作是馬克思講的“精神生產(chǎn)”,藝術對現(xiàn)實的改造,體現(xiàn)在藝術作品的意境對現(xiàn)實的影響。一部電影、一首詩、一本小說有時候會影響一個時代,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張賢亮的《牧馬人》、路遙的《人生》、北島的《我不相信》都曾給人們留下深刻的時代記憶。新時期以來,從傷痕文藝、反思文藝、改革文藝到尋根文藝,人們痛定思痛,呼喚著“人”的回歸,從《被愛情遺忘的角落》《牧馬人》等一批優(yōu)秀電影,到至今廣為傳頌的舒婷、北島詩歌,都不僅是對現(xiàn)實的反思、批判和深切關懷,更是對理想社會、理想人性的塑造和向往。文藝作品中的藝術形象,以及這些人物的生存狀態(tài)深刻影響著現(xiàn)實社會中的“人”?!叭恕迸c他人、與社會、與世界是相互建構(gòu)的,每個人的精神境界都是發(fā)展變化的。換言之,“人”是生成的,不是現(xiàn)成的。這是藝術境界發(fā)揮無用之大用的奧秘。起作用的是“意即欲”這一杠桿,撬動人的靈魂和社會的良知。藝術靠意境動人心弦,藝術家如何對待欲望,決定著他(她)創(chuàng)造怎樣的意境;藝術家的活法決定他(她)筆下的藝術形象的活法;藝術家的理想,就在他筆下 。在王國維“境界說”中,他吸收叔本華思想,對意境的“意”,提出自己的解釋,認為“意即欲”。叔本華認為生命是一種意志,不僅包括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七情六欲”的“欲”,即喜、怒、憂、思、悲、恐、驚的感情表現(xiàn)和心理活動;同時,“欲”更是人生、社會發(fā)展的動力?!耙饧从苯沂玖怂囆g動因,藝術發(fā)生的原理是藝術家通過“合乎理想,鄰于自然”的“寫境、造境”,將藝術的意境與“人”的實踐、存在與理想人性、理想社會的建構(gòu)密切關聯(lián)起來。

        生命之所以稱其為生命,標志是“動”。“人”的意志要“作為”、要“動”、要“實踐”,這是人的本性。生命意志善的惡的都有,怎樣的意志才能導向美好的現(xiàn)實?叔本華立足于個人,認識自由意志,缺乏歷史無限性的視野。而馬克思哲學則立足于人與自然、社會、世界的相互建構(gòu)的歷史視野,在一個無限延伸的過程中,在人的實踐存在中,把握自由意志的問題,對我們駕馭意志,重新認識藝術有重要啟示。馬克思哲學是實踐哲學,實踐包括精神生產(chǎn)和物質(zhì)生產(chǎn)。藝術,是偉大的精神生產(chǎn),是繪制物質(zhì)生產(chǎn)藍圖的設計師,是理想現(xiàn)實的導演。藝術的目的就是認識自我、自然,為生命意志除惡揚善,為物質(zhì)生產(chǎn)導航。人,是一個包含“欲望—理性”的生命。毫無欲望,是死水微瀾;欲望膨脹,會走向毀滅;理性酷烈,會窒息生命。藝術,是人生的導航儀。在叔本華意志論、馬克思實踐觀的燭照下,凸顯王國維境界說所強調(diào)的“……故寫實家,亦理想家也……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的現(xiàn)實意義。藝術家“合乎自然、鄰于理想”的人生境界是藝術作品意境的來源。優(yōu)秀的作品意境激活大眾欲望,刺激理性的覺醒。藝術提供了人生參照系,是保持“欲望—理性”平衡的有效方式。

        藝術怎么提升人性、改造社會?優(yōu)秀的藝術家往往把“理想自我”塑造成藝術形象,對現(xiàn)實人生產(chǎn)生深刻的影響:在《紅樓夢》里,曹雪芹以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等一系列人物探探索著“人”的理想生存狀態(tài)。大觀園,是人性的大觀園,也是社會病癥的縮影。最后“寶玉”離家出走,只身走進白茫茫的大雪,繼續(xù)“個體獨立人格”和理想社會的探索之路……優(yōu)秀的讀者都是“寶玉”,優(yōu)秀的作品帶領讀者邁開探索的腳步;蘇軾在《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里,意識到無限年光,有限人生,試圖“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他勇敢承擔起“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的命運,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告慰每個月下徘徊的靈魂?!段魑鞲ニ埂贰陡∈康隆范际浅袚松廾谋瘎∮⑿邸涣鞯乃囆g在意境中洞悉了人的宿命,并提交了獨一無二的答卷。優(yōu)秀的藝術作品都是象征,象征就是感性現(xiàn)象和超感性意義的水乳交融。藝術家從個體感受出發(fā),卻寫出了普遍的人性的某一體驗,在對“偉大秘密”的揭示中,不知不覺提升了人性層次,靠近了“理想人性”,或曰神性。這些覺醒者,是理性人性的塑造者和理想社會的建設者。從前藝術作品中的愿景,后來都逐漸成為現(xiàn)實?!皞ゴ竺孛堋本褪怯篮愕娜诵灾i,所有的藝術都是“以謎解謎”,一次次用藝術境界暗示我們“人該如何活著”。藝術創(chuàng)作活動是高級的審美實踐,是對人的理想生存狀態(tài)的探索和追求。比如,“拓荒?!笔亲髡呖坍嫷摹袄硐胱晕摇?,是“新我”?;厥咨钲谶@個小漁村的今昔巨變,才能體會作者厲有為筆下的“新我”與“新城”關系,以及詩詞藝術創(chuàng)造繪制理想未來的“無用之大用”:

        鷓鴣天·拓荒牛

        一紙匆匆調(diào)粵疆。兼程風雨拓新荒。藍圖欲改千秋史,方略更張百代鄉(xiāng)。

        擔木軛,斗蠅虻。身心汗淚夏成霜。新城一夜非神話,散去陰霾萬丈光。

        拓荒牛是“新我”,是一個生成的存在,他不是只會埋頭拉車、不會抬頭看路的“老黃?!保恰帮L雨兼程”的開荒人,是探索“事實法則,人生誠理”(魯迅語)的“新人”。他“身心汗淚”,投入“擔木軛,斗蠅虻”的生活現(xiàn)場,追尋更好的可能性。有“藍圖欲改千秋史,方略更張百代鄉(xiāng)”的雄才大略,才可能創(chuàng)造“新城神話”。詩詞藝術在傳承與發(fā)展的過程,抒情、言志、求真,筆觸伸向更大的價值疆域。從這個角度看,“當代詩詞”不是現(xiàn)有的文化遺產(chǎn),是探索未來無限可能的“活藝術”。這樣的藝術是“新人”的藝術,是創(chuàng)造者的藝術。

        藝術的全部價值在于藝術家偉大的人生境界。藝術家與蕓蕓眾生同在一個世界,令人神往的境界如何創(chuàng)造?百年來,對王國維境界說的研究大都是認識論研究,圍繞著“境界是什么”,很少追究“如何創(chuàng)造境界”這個實踐問題。王國維在《人間詞話》已明示:“自然中之物,互相關系,互相限制。然其寫之于文學及其美術中也,必遺其關系、限制之處,故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虛構(gòu)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構(gòu)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p>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系,互相限制”指出了藝術創(chuàng)作面臨的永恒的困境,突破現(xiàn)實局限、超越現(xiàn)實、高于生活是藝術家永恒的使命,“國家不幸詩家幸”說的正是藝術家與家國的關系,危機時刻,限制之處,最需要藝術家挺身而出。從屈原的《離騷》、魯迅的《藥》到《于無聲處》,從對“陸勇”不起訴決定,到把“陸勇”改編成“程勇”的《我不是藥神》……我們的時代需要精神生產(chǎn)和物質(zhì)生產(chǎn)相互促進,需要藝術家嘗盡百草,繼續(xù)尋找新時代的新“藥方”。

        注釋:

        [1]時寒冰.疫苗事故,痛感的缺失與治本之策.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4 NzY1ODMzNA%3D%3D&idx=1&mid=2648988824&sn=c6c67c16ce1af397345d 39bac3006204.

        [2]施議對.論“意+境=意境”[J].文學遺產(chǎn),1997(5).

        [3][6]王國維.人間詞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4]沅江市檢察院.對陸勇決定不起訴的釋法說理書.http://www.hn.jcy.gov.cn/xwfb/qwfb/gg/2015/content_47624.html.

        [5]厲有為.悟牛齋詩詞·詞稿卷[M].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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