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娟

距離國慶70周年大閱兵還有10多天，一段12分鐘的開國大典彩色視頻在網(wǎng)絡(luò)上流傳開來。這段由中央檔案館公布的視頻，真實還原了70年前那一偉大的歷史時刻。在視頻的10分20秒處，一輛坦克打著軍旗隆隆地駛過天安門，緊隨其后的是100多輛坦克組成的方隊，馬達的轟鳴聲和著雄壯的軍樂聲，氣勢磅礴。

“那輛打頭的坦克就是‘功臣號，駕駛它的正是我父親。”看到這一幕，董薊雄、董薊豪兄弟二人激動萬分。“老爺子如果看到，肯定也得激動好久”，董薊豪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每到閱兵時節(jié)，他們一家子就會忙碌起來——父親是70年前那場閱兵式的親歷者，是歷史的見證人，“一遍一遍講‘功臣號的故事，一開始是老爺子自己講，他去世后是我們講”。

又到國慶，恰逢閱兵，回到70年前的起點上，董來扶和“功臣號”再次成為故事的主角。

“功臣號”要當“擎旗車”

時間回到1949年初秋。

20歲的董來扶還是第四野戰(zhàn)軍特種兵縱隊坦克大隊的一名戰(zhàn)士，曾在遼沈戰(zhàn)役、平津戰(zhàn)役中各立一次大功。當時，他所在的部隊正準備南下作戰(zhàn)，坦克都已經(jīng)裝上火車，結(jié)果沒走成。臨近開車前一個小時，突然接到上級命令說暫停南下，“全力準備參加開國大典閱兵式”。

“對一名戰(zhàn)士來說，能參加開國大典閱兵式是一種莫大的榮譽，但我父親后來回憶時說，他們整個坦克團，無論是團長還是戰(zhàn)士，第一反應(yīng)都是緊張，因為責任重大?！倍E雄說，他是董來扶的第二個孩子，受父母影響，兄弟姐妹4人都當過兵。上世紀70年代，他被父親送到了軍營，也成了一名坦克兵。

最緊張的要數(shù)董來扶。當時，部隊決定讓在戰(zhàn)役中屢立奇功的“功臣號”擔當整個坦克方隊的“擎旗車”，也就是最前方的指揮車。作為“功臣號”的駕駛員，董來扶擔心的不是駕駛技術(shù)，而是坦克車的性能——那時我軍沒有自制坦克，都是戰(zhàn)場上從日軍和國民黨部隊手里繳獲的，型號不一，非老即破，而且動不動就熄火。

“‘功臣號是我軍坦克部隊的第一輛坦克，出了名的‘老頭，屬于超期服役的日本97式陸軍坦克，誰知道‘老頭啥時候發(fā)脾氣，搞罷工？”后來回憶起當年的情形，董來扶如是說?！叭绻谔彀查T廣場正接受毛主席檢閱時，‘功臣號突然熄火，整個坦克方隊一下子就全‘趴窩了，那可咋辦呀？”

為了防止閱兵時出現(xiàn)意外，整個坦克方隊開到盧溝橋，在橋下的河灘上進行訓(xùn)練。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每天起早貪黑，馬不停蹄地練。和現(xiàn)在處處綠樹成蔭不同，當時的盧溝橋河灘上到處是黃沙，坦克開起來塵土飛揚，若是遇到刮風(fēng)天，更是飛沙走石?！拔覀兌荚诤訛┯?xùn)練場吃飯，一刮風(fēng)，飯里都是沙子，挑都沒法挑，饅頭一咬就‘嘎吱嘎吱直響?！倍瓉矸稣f。

訓(xùn)練時最重要的是陣形，這對于坦克車來說是一個難題。坦克是一個封閉的空間，駕駛員很難看到外面，也就沒有辦法觀察隊形，保持隊伍整齊?！拔腋赣H就天天琢磨，后來找到了解決辦法。坦克的潛望鏡都是立著的，能從底下往上看，他建議把潛望鏡都放倒從側(cè)面看，駕駛員就能通過潛望鏡看到身邊的坦克，從而保持整齊?！倍E豪說，父親還因為這個“發(fā)明”而受到表彰。

訓(xùn)練陣形之余，坦克方隊戰(zhàn)士們大部分時間花在檢修坦克上。休息時，他們?；ハ鄦枺骸澳愕奶箍嗽趺礃恿?，會不會突然熄火？”“我哪知道，我心里也沒底啊！”董來扶每天手里都拿個扳子，在“功臣號”上聞氣味、聽響聲，一絲不茍地檢修，一遍又一遍，一直到閱兵式那一天。

十幾分鐘的時間衣服都濕透了

1949年9月30日，開國大典前夜，董來扶和戰(zhàn)友們激動得一夜無眠。他拿著砂紙、抹布，把“功臣號”從頭到尾擦了一遍，擦得锃亮锃亮的，“臉不洗沒事，坦克不擦可不行”。

次日凌晨4點，天空剛露出一絲魚肚白，起床號響起，坦克方隊集結(jié)。每輛坦克有車長、正副駕駛、炮手和機槍手5人，董來扶是“功臣號”的正駕駛。在“功臣號”的帶領(lǐng)下，坦克方隊浩浩蕩蕩開往天安門廣場。

下午3時整，中央人民政府秘書長林伯渠宣布慶典開始，當時的天安門廣場已匯聚了30萬軍民，紅旗招展，彩綢飄舞。毛主席走到話筒前，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他親手按動升旗電鈕，五星紅旗在《義勇軍進行曲》的旋律中冉冉升起。接著，他宣讀《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公告》。

宣讀完畢，林伯渠宣布閱兵式開始。閱兵式分為檢閱式和分列式，先進行的是檢閱式。所有參加閱兵的部隊都排列整齊，坦克兵們統(tǒng)一穿人字呢制服，頭戴冬夏兩用坦克帽，精神抖擻地站在坦克旁?！拔覀兡坎恍币?，只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那是中外記者在拍照?！?/p>

“閱兵時一下子看到紅旗漫天，心里亮堂堂的?！倍瓉矸龊髞砘貞?。當時，朱德由閱兵式總指揮、華北軍區(qū)司令員聶榮臻同車陪同，檢閱了三軍部隊。緊接著，朱德回到天安門城樓，宣讀《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命令》。檢閱式完畢，擴音器里傳來聶榮臻的口令：“分列式開始！”

聽到命令，站在隊伍前的營長王懷慶將手中的小旗一舉，又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大家都發(fā)動起坦克，開始前進。董來扶駕駛著“功臣號”行進在最前方，坦克頂部的軍旗在風(fēng)中飄揚。后面跟著兩輛坦克，和“功臣號”保持正三角陣形，緊接著是100多輛坦克組成的方隊。當坦克方隊駛?cè)霗z閱區(qū)域時，董來扶緊張得手心冒汗。

2006年9月14日，在天津薊縣某部，“功臣號”坦克手董來扶為大學(xué)生講戰(zhàn)斗故事。

“毛主席揮手向我們致意，隨后又向天空揮手，因為那時飛機編隊也正好通過廣場上空?！倍瓉矸龌貞浾f，“其實我特別想多看毛主席幾眼，但又害怕自己的車跑偏，影響整個隊形，所以只能不時通過潛望鏡向外看，瞅一眼，然后趕緊看路，得空再瞅一眼。”

一邊開坦克，一邊偷看毛主席，董來扶緊張壞了，十幾分鐘的時間衣服都濕透了，“檢閱的區(qū)域就是天安門城樓東西兩個牌樓之間，300多米的行進，卻是我一生最難忘的記憶”。

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閱兵式上，董來扶駕駛著“功臣號”帶領(lǐng)坦克方隊接受檢閱。

年輕時的董來扶。他天生喜歡機械，是一名優(yōu)秀的坦克手。

我軍部隊有一個“功臣號”坦克連，在連部的院子里有一塊石頭，上刻著董來扶常說的一句話：車聽我的話，我聽黨的話。

“車聽我的話，我聽黨的話”

作為一名坦克兵，董來扶的記憶幾乎都與“功臣號”有關(guān)，他的命運也和“功臣號”緊密相連。

董來扶生于山東，后來“闖關(guān)東”到東北。他先在沈陽一家日本鋼材株式會社當整理工，后加入東北抗聯(lián)保安旅，參加抗日戰(zhàn)爭。抗戰(zhàn)勝利后，八路軍開進東北成立特種兵縱隊，正在籌備坦克大隊，董來扶被選調(diào)到這個集體中來。那一年，他17歲。

當時， 沈陽有一家日本人的坦克修理廠——918坦克裝配修理廠。日本投降后，遺留的坦克便成了各方政治力量爭奪的寶貝。經(jīng)過一番籌謀，在民主自治軍工作的干部高克帶著董來扶等人，潛入修理廠，奪得兩輛坦克。其中一輛在轉(zhuǎn)移途中被破壞，另外一輛被修復(fù)好后，一直開到了沈陽以東的炮兵學(xué)校駐地——馬家子灣。從此，人民軍隊裝備了第一輛坦克。

1945年12月1日，憑著這輛97式坦克，中國人民解放軍成立了第一支坦克部隊——東北坦克大隊，高克任副大隊長，董來扶因為懂一些修理技術(shù)，成為一名駕駛員?！澳禽v坦克資格老，而且戰(zhàn)傷累累，常出故障，戰(zhàn)士們都稱它為‘老頭坦克?！倍E雄說，一開始“老頭坦克”被當做教練車，專門用作訓(xùn)練，“父親跟我們講，當時的坦克車內(nèi)沒有什么通信設(shè)備，車長發(fā)號施令完全靠腳踹駕駛員，踹不同的部位代表不同的指令”。

但正是這輛又破又舊的“老頭坦克”，在遼沈戰(zhàn)役攻打錦州的戰(zhàn)斗中立下戰(zhàn)功。

1948年秋，坦克部隊奉命分兩路配合步兵攻城，先是掃清錦州外圍，緊接著發(fā)動總攻。在總攻時，董來扶所在連隊的六輛坦克全部出動。兩輛留作預(yù)備隊，四輛支援第一梯隊，“老頭坦克”負責支援。當時有一段路，右邊是護城河，左邊是城墻，路特別窄，僅有一個坦克車身的寬度。“炮彈落入護城河，潛望鏡都被糊上了泥，看不清楚，其他三輛坦克或戰(zhàn)傷，或掉入河中。父親想了一個辦法，用坦克履帶的葉子板刮著墻，聽著聲音就知道坦克正緊貼著城墻那側(cè)走，這樣就不會掉進河里。打著打著，就沖到了最前面?！倍E雄說。

就這樣，董來扶駕駛著“老頭坦克”在攻打錦州的激烈戰(zhàn)役中，連續(xù)作戰(zhàn)，摧毀敵軍80多個據(jù)點，一舉打掉了范漢杰司令部，遼沈戰(zhàn)役取得勝利。戰(zhàn)斗結(jié)束后，第四野戰(zhàn)軍將“老頭坦克”命名為“功臣號”，記集體三等功，董來扶榮立一等功。隨后，“功臣號”又跟著第四野戰(zhàn)軍南下入關(guān)，參加平津戰(zhàn)役。平津戰(zhàn)役中，董來扶駕駛著“功臣號”，在巷戰(zhàn)最艱巨的時刻摧毀敵軍兩個關(guān)鍵地堡，為此董來扶再立一次大功。

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洗禮、立下戰(zhàn)功的“功臣號”，就這樣一步步從戰(zhàn)場走到了開國大典的閱兵式上，接受檢閱。

1950年，董來扶參加全國戰(zhàn)斗英雄代表大會，被授予“鋼鐵英雄”稱號。9年后，他的老伙計“功臣號”退役。作為革命文物，它被永久保存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內(nèi)，向游客講述著過往的故事。

“父親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車聽我的話，我聽黨的話。他的一生都和‘功臣號連在一起，離休后每年都要去軍事博物館看看它，直到2010年去世?！倍E雄說，雖然父親離開了，但留下了“功臣號”精神：1999年，天津洪湖里小學(xué)四一中隊被授予“功臣號坦克中隊”的稱號，激勵著一代又一代師生勤奮刻苦、勇往直前;而在我軍部隊中，有一支“功臣號”坦克連，賡續(xù)著老一代裝甲兵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傳承著老一輩功臣勇士的紅色基因，在強軍征途上奮進。

董來扶（1929年-2010年）生于山東，第四野戰(zhàn)軍特種兵縱隊戰(zhàn)車團1連“102”號坦克駕駛員。17歲入伍，在遼沈戰(zhàn)役和平津戰(zhàn)役中各立大功一次，駕駛的坦克被授予“功臣號”榮譽稱號。開國大典上，他駕駛”功臣號“參加閱兵式。1950年9月，他參加全國戰(zhàn)斗英雄代表大會，被授予“鋼鐵英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