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洋

1

李有光家的事，就讓趙姑媽頭疼了。

這個五十出頭的漢子，家住鶴鎮(zhèn)累馬寨，前年在浙江打工，從二樓摔下來，斷了右腿，老板賴賬，在當(dāng)?shù)蒯t(yī)院做了一次手術(shù)后，一直在家養(yǎng)病，二次手術(shù)因無錢就一直拖著，里面的兩根鋼針也一直未取出。家中沒錢不說，連婆娘也爬起來跑掉，李有光曾去村上和鎮(zhèn)上上訪過幾次，請求鎮(zhèn)政府幫助，鎮(zhèn)長的答復(fù)含糊其詞，而且態(tài)度粗暴，總之就是沒辦法，讓他走法律渠道解決。李有光說，自己倒有這個能力去找法律，還來找你政府搓球。因沒有及時到大醫(yī)院做手術(shù)，不僅好得慢，還留下了殘疾，走路一歪一歪的。

李有光隨時掛在嘴上的話就是 “三個子”：“為了城頭人住上新房子，自己整成了龜兒子，沒有哪一級政府管老子?！崩钣泄饷看握f這話，都像是唱出來一樣，拖聲野氣的，引得周圍的人好生好奇，像看大猩猩大熊貓樣圍觀。

2

趙姑媽終于整懂了，李蘭蘭家姑媽通宵不敢入睡，是因為不會給手機上鬧鐘，怕耽誤了第一天當(dāng)環(huán)衛(wèi)工的事。趙姑媽心一陣緊，像要縮成個干核桃的勁道。

趙姑媽有些內(nèi)疚，她想，毫無疑問，是昨晚的話講重了。面對累馬寨搬出來這些斗大的字都不識的姐妹，她不知道怎樣和她們溝通了，就只有猛往嘴里吐出的話里加鹽和辣椒，似乎還有越重越管用的趨勢。

“就是今晚不睡覺，你們也要給我熬著，反正一分鐘也不許遲到?！?/p>

“你們不曉得，我和園林局的領(lǐng)導(dǎo)求了多少情，才給你們找到這個環(huán)衛(wèi)工的崗位的，你們要是第一天上班遲到了，我以后還有啥臉嘴去求人家為你們累馬寨的人辦事。”

這些天，趙姑媽就這個狀態(tài)，成天都在忙累馬寨易地搬遷的事。你家的分得好了，他家的分得差了，張家的采光好了，王家的采光差了，等等。總之，就沒有一件是滿意的事。憑心而論，趙姑媽確實已經(jīng)夠辛苦的了，但她感覺到，群眾的胃口好像比漁洞輸水管道的口徑還要大。趙姑媽常常累得筋疲力盡，回到家就倒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啥也不想做。第二天五點多，就彈簧一樣從床上彈起來，恨不得頭不梳臉不洗就趕到幸福居。老公也常常數(shù)落她，你這為啥子嘛，肥了別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趙姑媽心里明白，老公是說自己沒有好好操持家務(wù)。每每在老公說這話時，趙姑媽就會下意識地看看家里：沙發(fā)上亂其八糟擺滿了雜物，地上也蒙上一層灰，廚房也亂得很，根本沒有一點居家過日子的溫馨感。趙姑媽心里就會泛起一絲絲的煩躁。但她又不得不匆匆出門，趕往幸福居。

幸福居，位于鶴城北，土地平展，外圍高山，四野田疇，一片蘋果林簇?fù)恚慷啻保愿邔?，可納萬余人，原本屬安居保障房，正逢易地搬遷，縣里動了下腦，調(diào)整思路，將住在高山上的異地搬遷群眾搬進了小區(qū)，易名幸福居。趙姑媽記性好，她清楚地記得，群眾來自五鄉(xiāng)鎮(zhèn)，皆是建檔立卡貧困戶。說起這些貧困群眾，趙姑媽亦喜亦憂，喜的是，她愛這些姐妹兄弟了，實誠，厚道，古道熱腸。憂的是，他們搬進城里的小區(qū)，像是來了一群外星人，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甚至無法對話。不會按電梯按鈕，乘坐電梯像暈車一樣嘔吐。不熟悉單元樓里的生活，有時下個樓梯都會迷路。不講衛(wèi)生，亂扔煙頭和垃圾，讓物管很是惱火。等等，不一而足?？梢哉f，很多細(xì)節(jié)真是超出了趙姑媽有限的想象。

趙姑媽記得，累馬寨的15 戶52 人剛搬到幸福居的第二天，正在會議室培訓(xùn)村民時，本來會場里群眾好奇，培訓(xùn)老師有勁，就農(nóng)民群眾進城如何乘坐公交、如何過馬路、如何乘坐電梯、如何使用煤氣、如何狂超市等進行保姆式培訓(xùn)，會場內(nèi)群眾聽得津津有味?？衫钣泄鈪s故意搗亂，左手?jǐn)Q著瓶燒酒，那是當(dāng)?shù)鼐用癯：鹊牧畠r酒，十元一瓶，其實就是酒精勾兌酒，鶴縣的漢子們干活累了，三五個蹲在工地上，傳著一人一口喝起來，圖個熱鬧，也可解乏。這酒也是李有光這些年頭一直喝的酒，正是喝多了，才喝出了痛風(fēng)，喝出了酒糟鼻，喝得手上的骨節(jié)起陸包，喝得成天眼睛紅腫腫的，喝得成天醉熏熏的，走起路來東歪西倒，像是得了軟骨病。

正在大家聽紅十字會的應(yīng)急培訓(xùn)老師講得津津有味之時，李有光提著寬攏大袋的爛牛仔褲，歪偏偏地打著醉拳，大吼大叫地闖進了會場，聲嘶力竭地吼道：“你們到底要整啥子，平時不見球哪個過來，過兩天省上的大領(lǐng)導(dǎo)要來了么，又裝模作樣的來搞啥培訓(xùn)磨陽光，大學(xué)生吃了十幾年的墨水，不照樣賣豬肉、挑沙灰，你以為你幾爺仔來培訓(xùn)個把小時么，我們這些老農(nóng)民真的脫貧了哈，有恁個簡單么，中國早就脫貧了?！?/p>

聽到李有光咋咋呼呼大吼八叫的沖進會場，場內(nèi)一下子爆發(fā)哄堂大笑，李有光大家又不是不認(rèn)得，就這個瘋天闊地的樣子，老毛病了，都見怪不怪了。前幾次培訓(xùn)他也是這樣，仿佛都排練過一樣，每次來都這幾個規(guī)定動作。

“我挨你們講，有冤要申的，有問題要反映的，趕緊了，準(zhǔn)備好材料，過兩天有大領(lǐng)導(dǎo)要來哦，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p>

會場里一下子騷動起來，炸開了鍋，有人問：“灑瘋子，給真。我兒子建鎮(zhèn)上的房子，被電打死，賠償款至今沒到呢！”

有人說：“把我們搬到滑石板上，站著坐著都要錢，拿啥子來給，我要是在老家，園子里隨便種點蒜蔥啥的，啥時想吃去扯點，多方便，現(xiàn)在搬到這幸福居，看著好看，但心里閑得慌?。　?/p>

會場內(nèi)的群眾儼然就一堆干柴。先是沒人提醒，再就是對酒鬼李有光的不以為然?？僧?dāng)李有光說出“申冤”一類的話，仿佛在干柴堆里扔進了一根火把。轟的一聲，一屋子的干柴燃開了，像要把整幢大樓給燒塌一樣。

李有光先還得意地舉起酒瓶揮舞，一幅英雄般王者歸來之氣慨，可沒說上幾句話，就一個踉蹌摔倒在講臺前，室內(nèi)又爆發(fā)出一陣哄笑，大家一臉的木然加得意，也沒誰懷疑李有光身體出了啥問題，都認(rèn)為是馬尿喝多了。不過，培訓(xùn)會是開不下去的了。人們七嘴八舌，像肚子里裝了好多的話，一下子噴發(fā)而出。

任組織培訓(xùn)的肖老師怎樣維持，現(xiàn)場秩序還是無法恢復(fù)，亂成一鍋粥。但沒多時，那些先前還處于亢奮狀態(tài)的群眾就陸續(xù)散去，也沒有人太在意李有光說了什么，三三兩兩嘰哩哇啦地議論著離開了。

會場里只留下了肖老師，還有李有光的兩個老鄉(xiāng)。肖老師見倦縮在墻角的李有光一動不動，會場也走得空蕩蕩的，有幾分慌神了，生怕有個意外，趕緊從包里拿出手機，撥給趙姑媽。不一會兒，趙姑媽就火急火燎地趕到會場。見是李有光，反倒不急了，說：“又是這個醉鬼，上周喝醉了倒在花園里睡了一晚，直到第二天一早被小區(qū)保安發(fā)現(xiàn)。”

見李有光這副墮落相，趙姑媽氣得嘴皮發(fā)抖，真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趙姑媽想，這李有光要是再不改變，必喝死無疑，一個家，就這樣給他毀了。本來，趙姑媽還有急事要進城辦的，但她想，這李有光總得有人管啊，不然，他也許真會喪命小區(qū)的。趙姑媽就放棄了回城的念頭，盡量讓自己煩躁的心平靜再平靜。

“送他回去，醒了就好啦！”

趙姑媽說著又指了指了站在李有光旁的兩個老鄉(xiāng)。兩個老鄉(xiāng)看上去五十多歲，木納地站在一旁，見趙姑媽伸手示意了，才趕緊彎下腰去，一人托著一只手，把李有光架起來，慢慢的挪動，一步一步朝李有光住的三幢二單元走去。

“媽媽，多虧你及時趕來，我都不知道如何處理了，要不要送他去社區(qū)醫(yī)院？”肖潔一臉驚慌地望著趙姑媽。

“不用不用，這個李有光，三天兩頭醉，照你這么說，那得天天送醫(yī)院了。送他回家，酒醒就好了?！壁w姑媽說。

肖潔好奇地說：“媽媽，你對這個李有光好熟哦！”

“姑娘啊，搬到這幸福居的群眾，哪家我不熟呢？做群眾工作，就是要曉得他們各個家庭的情況，知冷知熱的，否則，這精準(zhǔn)脫貧，還怎么去對標(biāo)對表抓落實”。趙姑媽一向都是叫肖潔“姑娘”的。

事實上，趙姑媽也是最有資格叫肖潔姑娘的人。這得從二十五年前說起。那時，趙姑媽剛進文博社區(qū)，正值芳華，21 歲，就在一天上班途中，在路邊的梧桐樹下，趙姑媽遇到了被父母丟棄的肖潔?？吹今唏僦袃龅冒l(fā)紫的小臉蛋，趙姑媽的心縮成了一砣，本能地刺痛了一下，仿佛那嬰兒不是別人家的，而是自己的親骨肉。事實上，那時的趙姑媽連男朋友都沒找，照說是體會不到一個母親疼子女的感覺的。但趙姑媽也許是個特例吧，像是上天專門派她來拯救肖潔一樣。趙姑媽二話沒說，也沒跑回去征求父母的意見，直接將小女孩抱回了家，后來給起了個名字：肖潔。趙姑媽想，肖同笑諧音，潔，心靈潔凈。意為這孩子一生笑對世界，心靈潔凈善良。

就這樣，肖潔成了文博社區(qū)兒童家園的第一個孩子，后來上了醫(yī)學(xué)院，又回到社區(qū)，成了一名志愿者，緊緊跟隨趙姑媽，成了趙姑媽的左膀右臂。趙姑媽的槍指到哪，肖潔就打到哪。當(dāng)然，在肖潔心中，母親趙姑媽就是自己的親媽，她的話就是圣旨，肖潔也一直把趙姑媽作為心中的一棵大樹。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肖潔想到求救的第一個人，就是趙姑媽。

把李有光送到家后，他的兩個老鄉(xiāng)都說要去接孫孫了，就留下了趙姑媽和肖潔。其實趙姑媽很清楚，李有光的這兩個老鄉(xiāng)，根本就不是去接孫孫，而是不愿意繼續(xù)留下來守著李有光。可是人家說要走了，難道你還去拽著不成。不過，趙姑媽不愿意把真相說給肖潔，她只想讓姑娘心里裝著些正能量的東西。

“媽媽，啥這么臭啊？”肖潔用手捂著鼻子問。

“還能有啥呢？你看這屋子，臟成啥樣！估計搬進來就沒有好好打掃過?！壁w姑媽說著用目光掃視了一遍屋子。

兩室一廳，一個客廳，一個主臥，一個客臥，一個廚房，一個衛(wèi)生間，這就是李有光家的格局。照常理，李有光家能住上這樣的城市高樓，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打理得好，窗明幾凈，溫馨和美，也是可以期待的?？墒堑搅死钣泄饧?，整個客廳空蕩蕩的，沒有一件像樣家俱，地上像是畫了一幅地圖，還上了不同的顏色，斑斑點點的，糊上了厚厚的一層污漬。墻角還堆滿了一大堆垃圾，有易拉罐、方便面桶、衛(wèi)生紙、瓜子殼啥的，看上去哪像一個家。

趙姑媽不知是自己還沉浸在如何處理李有光醉酒的事，還是因為前幾天來過，已經(jīng)熟悉李有光家這氣味了，還真沒有特別感受到屋內(nèi)的臭氣襲人。趙姑媽清晰地記得，上個月的一個下午，她到李有光家家訪，當(dāng)李有光打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酒味夾雜著惡臭，像一個賴皮的惡狗一樣，一口朝趙姑媽咬過來，死死地鎖住趙姑媽的鼻吼和喉嚨，讓她窒息。她本能地朝后猛退了一步，腳絆到門檻上，差點兒摔倒在地。

也許是上一次到李有光家的惡臭遭遇，提高了趙姑媽的嗅覺免疫力。今天到李有光家，才沒有感受到有巨大的不適感。但是肖潔不同，肖潔是第一次到李有光家，沒這種強烈的敏感，都不正常了。

“姑娘，你去忙你的事吧，有媽媽在這里，李叔叔不會有事的。等個把小時他酒醒了就好了?！壁w姑媽說著就站起身，趕緊打開了窗子，隨后又提墻腳的掃把，開始掃地上的垃圾。

見媽媽如此，肖潔哪還有走的意思，忙去拿衛(wèi)生間的拖把，說：“媽媽，那我跟你一起打掃衛(wèi)生吧，反正我這哈也沒啥要緊事了。其實，我沒媽媽想的這么嬌氣的，知道媽媽是怕我受不了這臭氣吧！”肖潔說著，做了一個鬼臉，看著媽媽。

趙姑媽把右手中的掃把移到左手，用右手指著肖潔說：“你個死姑娘，就知道你是媽媽肚子里的蛔蟲，連老娘想啥子你都一清二楚。”說著又開始掃地上的垃圾了。

母女倆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勞動，使李有光家的屋子像是變了塊天，臭味像一團風(fēng)樣的跑了，沒了，地上的垃圾完全清理裝進了一個大塑料袋。說起這塑料袋，得說說趙姑媽的一個小習(xí)慣，她常常把塑料袋折疊得拇指般大小，并用袋子的提手扎緊，裝在自己的背包里，不論是走到哪個搬遷群眾家，或者是幸福居中的每一個角落，只要見著垃圾，她都彎下腰去撿拾，裝在袋子里，直到遇到了垃圾桶，才會扔掉。

趙姑媽這個小習(xí)慣，肖潔也學(xué)著了，不愧是趙姑媽的養(yǎng)女啊！

這時，只聽鎖孔嘩啦啦轉(zhuǎn)了幾下，門吱嘎一聲推開，進來一個大眼睛姑娘。

“希希，你回來了，今天學(xué)習(xí)怎么樣？還聽得懂嗎？”趙姑媽的話聽上去熱乎乎的，倒不像是社區(qū)的干部，更像是希希的親娘似的。

“還行吧！趙姑媽?！毕ＯＬ鸫啻嗟睾傲艘宦暋：暗泌w姑媽心里暖酥酥的，直夸希希聽話，是個乖孩子。

見到自己的家變了個模樣，李希希的眼里閃動著淚光，不說話，緊緊地咬著嘴唇。不一會，豆大的淚珠就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趙姑媽忙拿出紙巾，為希希擦去臉上的淚。

“姑娘，別這樣，趕緊放下書包，去弄點東西吃。”趙姑媽說著就伸手取下了希希肩上的書包。

希希終于抑制不住，哇地一聲哭出聲來。趙姑媽忙一把將希希攬在懷中。用右手撫摸著希希的頭。肖潔也放下手中的抹布，洗洗手后從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塊巧克力塞在希希的手中，希希不要，一個勁地推，但還是推不脫，只有將巧克力拿在手上，卻不吃，擰得緊緊的，像是有幾百斤重，生怕一放手，那份還帶有肖潔姐姐體溫的巧克力就會掉到地上。

希希不說話，忙從她爸爸的旁邊挪過一個塑料凳，拉著趙姑媽的衣角，說：“趙姑媽，你坐會兒吧，謝謝你和肖姐姐為我們所做的這些，唉，我爹這酒也是……”

希希說著又忍不住抽泣起來。用右手揉著眼睛。

“妹妹，別哭了，李叔叔是喝多了，酒醒了就好了。你也不要急?！毙嵲谝慌园参恐Ｏ?。

希希沒說話，只一個勁點頭。

這時，只聽“啊喲喲”一聲，就見李有光的雙腳使勁蹬了兩下，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后撐起身來，雙手在兩只眼睛前使勁揉了揉，見趙姑媽和肖潔站在身邊，一下子惱羞成怒，大聲咆哮道：“趙婆娘，你來我家吃球，給是又來宣傳扶貧政策，你煩不煩，啥屁忙幫不上，還成天話哆哆的，有用嗎？趙婆娘，你趕緊給老子滾，滾，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老子再也不想見到你了?！?/p>

聽李有光這話，趙姑媽氣得心疼，感覺自己的心都縮成了一個點，再也不會復(fù)蘇一樣。

“我爹，你也是，你看看，人家趙姑媽和肖姐姐都給我們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還一直陪在你身邊，生怕你吐呢！”

李有光一下翻爬起來，抬右手揉了揉眼，眨巴著一雙還夾著眼屎的眼睛，噴了一大口酒氣，哦喲一聲，掃了一眼被打整得干干凈凈的屋子。在李有光的印象里，這屋子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這樣干凈過，就是搬進來那天，也是到處灰蒙蒙的。因此，眼前的一切，多少讓李有光的內(nèi)心有點兒溫?zé)岷透袆印Ｒ?，這樣的感動，對于李有光來說，真是久違了。

李有光撐起身子，在地上扒拉了兩下，去找他的鞋子，可是扒了好幾下都沒有結(jié)果。肖潔就彎下身去幫他找，誰知，那鞋子竟然被李有光的手給扒到了沙發(fā)腳下。無奈，肖潔只好雙腳跪到地上，把手從沙發(fā)腳伸進很遠(yuǎn)一截，才把李有光的一雙鞋子給扒拉出來。這一切，李有光都看在眼里，起初還有一絲耍老爺脾氣般的幸災(zāi)樂禍，慢慢就有些坐不住了，抖著手去接過肖潔手里的鞋子，想表達(dá)點什么，哆嗦了幾句還是沒有說出來，不過還是露出了一臉愧色。

不過，李有光不會這么轉(zhuǎn)急彎的，即使心中是有些許的感動，他也不會一下子就表現(xiàn)得服服貼貼。這一切，趙姑媽都看在眼里，也不說什么，只會心一笑。趙姑媽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這幾年，總算沒有白干。察顏觀色還是多少學(xué)了一點，村民在想什么，她大抵還是有數(shù)的。

趙姑媽也不多說什么，她非常清楚，有些話只能是點到為止，說太多了，就成了一泡水，不抵屁用。她于是給肖潔使了個眼色，二人給李有光打了下招呼，就離開了李有光家。

3

趙姑媽也說不清楚，自己咋就跟群眾較上勁了。

她想，自己當(dāng)年要是不進文博社區(qū)工作，要是再復(fù)讀一年，難說也能考個師專什么的。同桌張敏敏人家當(dāng)年還排在自己后面，數(shù)學(xué)還經(jīng)常照抄呢，不也考上了昭通師專，現(xiàn)在都是市一中的名師了。再不濟，就是去擺個地攤做點小生意，也一定發(fā)了，巷子?xùn)|頭劉孃孃家老二姑娘就是例子，人家就賣個燒臘，生意那個火爆，不擺了，兒子都開路虎了。但是，趙姑媽也常常告誡自己，這道路可是自己選擇的哦，人生可沒有假設(shè)。

趙姑媽一直找不到原因，當(dāng)初咋就一根筋，鉆頭覓縫要去當(dāng)這個社區(qū)干部呢！想來想去，找不到原因。不過，趙姑媽后來找到了，不就是經(jīng)不住老支書夸獎么！老支書一句“趙家二姑娘踏實，她要來社區(qū)當(dāng)干部，那一定是萬種人的丫頭。”這句話咋一聽像是在罵人，可是仔細(xì)一想，又覺得太對了，太高看人一眼了。年紀(jì)輕輕的趙姑媽，哪里經(jīng)得住這種捧啊，覺得天天走路都是踩在棉花上呢！輕飄飄的。當(dāng)然，最為關(guān)鍵的一個原因，是趙姑媽終于可以找到一個施展自己手腳的平臺了，她完全可以驕傲地在親戚朋友們面前說，從此后，她就是一名社區(qū)干部啦，有工作了，可以淋漓盡致地實現(xiàn)人生價值啦！對于待業(yè)青年趙姑媽來說，這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奮的大事??！

于是，趙姑媽就進了社區(qū)，并立下了誓言：要當(dāng)好社區(qū)老人們的女兒，當(dāng)好社區(qū)孩子們的姑媽，要為全社區(qū)的人服好務(wù)。今天想想，這趙姑媽的覺悟還真是高啊，他對自己的這些要求，跟我們今天對黨員干部的要求何其相似，不就是當(dāng)好人民的勤務(wù)員嗎？

在文博社區(qū)，趙姑媽成天忙得像個陀螺，不是上門家訪，探視老人看病及生活情況，就是上街對亂擺攤設(shè)點進行整治清理。一句話，社區(qū)群眾無小事，大到街道建設(shè)，小到吃喝拉撒，沒有哪一樣是可以大意的。關(guān)鍵是，趙姑媽頭腦比較靈光，還辦起了兒童友好家園，每天四點以后和節(jié)假日，就把社區(qū)的孩子集中起來，請志愿者給他們上課，教孩子們學(xué)習(xí)音樂、書法、美術(shù)和舞蹈，還開設(shè)了國學(xué)課，孩子們學(xué)累了，她又親自帶著孩子們一起做游戲。這件事讓全社區(qū)的家長們都大為贊賞，既解決了家長未下班孩子沒人管的難題，關(guān)鍵是豐富了孩子們的生活，讓孩子們在兒童友好家園學(xué)到了許多在學(xué)校里學(xué)不到的東西。

可是，趙姑媽是不能在社區(qū)呆長的了，她的出眾讓她很快贏得了機遇。趙姑媽考上了鶴鎮(zhèn)副鎮(zhèn)長。而且專管扶貧。

去鶴鎮(zhèn)的路上，是春天，趙姑媽被一路的蘋果所吸引。那些樹，胳膊般粗，枝葉向四方擴散，像在做伸展運動，高原漢子的骨骼般遒勁有力。粉白的花，爭相微笑，展現(xiàn)著烏蒙高原的嫵媚。萬畝蘋果園的這種博大氣勢，讓趙姑媽的內(nèi)心有了一種開闊感，有了一種新時代的具象感。趙姑媽善想象，她的腦海中，已然出現(xiàn)了紅蘋果掛滿枝頭的壯觀景象。她不知道自己能夠經(jīng)過幾個這樣的秋天，但她分明能夠感受到這種期待的觸手可及。

鎮(zhèn)政府座落在白鶴山腳下，一個四合院，一幢主樓，兩幢附樓，主樓前一個籃球場，但停滿了車，只有在每天下班后才會空出來，便有鎮(zhèn)機關(guān)的干部和到鎮(zhèn)上來掛職的扶貧干部邀約著到球場上溜兩個半場，人多的時候，自然也會來個全場。這樣的場景，趙姑媽是多年沒有見著了，很是新鮮?；叵肫饋恚谮w姑媽的印象中，也只有二三十年前，在她居住的文博社區(qū)小學(xué)的籃球場上還活躍著這樣生龍活虎的場景。尤其讓趙姑媽喜歡的是，鎮(zhèn)政府大院被包圍在一片蘋果花海里。一陣春風(fēng)吹過，那片片粉嫩的蘋果花便隨風(fēng)飄進鶴鎮(zhèn)的古街，在那些木板房和青石板路之間隨意飄飛。像一只只美麗的蝴蝶翩然而至，繞梁紛飛。

趙姑媽是喜歡這樣的景致的。這樣的景致也讓趙姑媽疑惑，這一片花海里，這素有魚米之鄉(xiāng)美譽的鶴鎮(zhèn)，咋就一方水土養(yǎng)不活一方人呢？咋就有那么多的貧困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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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問題很快得到解答，從小在城里長大的趙姑媽在她掛鉤的特困村累馬寨找到了答案。累馬寨離鎮(zhèn)政府有二十公里山路，位于鎮(zhèn)政府西的大山深處，山高谷深，雖然只有二十公里，但對于當(dāng)?shù)厝罕妬碚f，像是離了十萬八千里，要去一趟鎮(zhèn)上趕個集買斤鹽看個病啥的，早年要么走路，要么騎馬，后來修通了毛路，可以騎摩托車了，但天陰下雨，泥滑路爛，也是寸步難行。再說，近些年，青年人大都外出打工，家中盡剩下些老人和小孩，那些摩托車就成了村里標(biāo)志著現(xiàn)代文明的擺設(shè)了。時間長了，打不起電，跑不了路，成了廢鐵。

山上缺水，一條小河從峽谷流過，夏秋還好，流水嘩啦，進入冬春，斷流了，連人畜飲水都沒保障。住在深谷兩岸崖上的人家，吃水得到山谷里一個掏開砂石的坑里舀水，每次得等近一個小時，待水從砂石中浸出來，才用瓢一小點一小點舀起來倒在桶里。幾年前雖然也實施了人飲工程，但因管理不善，水管多半被破壞，人們又回到了挑水吃的狀態(tài)。

村里人家的房子，大都是土墻瓦頂。那些土墻，也坡敗不堪，有的開了一兩寸寬的裂縫，拳頭都能伸進去，隨時有傾倒的危險，讓人看了十分擔(dān)憂。這個叫累馬寨的村子，通訊基本過吼，通知個什么事，只需要在村子里至高點吼上兩聲，峽谷兩岸的百十戶人家都能聽得到。交通靠人背馬馱，據(jù)說近些年來，都累死過五六匹馬了，人們自然把這里叫累馬寨。

趙姑媽進到累馬寨遇到的第一撥人，是一群滿臉污臟，衣衫破爛的小娃兒，當(dāng)時給趙姑媽的印象，仿佛來到了非洲，那些光腳丫，那一張張黑乎乎的臉，那一雙雙龜裂的小手，那凍得紅通通的皮膚，無不扯痛趙姑媽的心。

趙姑媽走到一個坐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女孩面前，女孩子瘦小，目光呆滯，臉上像抹上鍋煙一樣，黑得只剩下上翻的眼仁是白的了。一件嫩黃色的體恤爛了袖口，褲子的襠也從前豁到了屁股后面，露出的皮膚也像是上了一層黑漆。這孩子像個黑乎乎的小球一樣坐在地上，像個被人遺棄的野孩子，看得讓趙姑媽一陣心疼。

趙姑媽走到孩子旁邊，蹲下身去和小女孩說話，輕聲細(xì)語地問：

“姑娘，你咋蹲在地上??！媽媽呢？沒在家嗎？”

孩子一臉驚恐，抬頭看了一眼趙姑媽，就立馬閃回去，避開。仿佛見到了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趙姑媽輕輕伸過手去，撫摸著小女孩的頭，一把把小女孩攔在懷里。開始，小女孩還有些驚慌，確認(rèn)沒有敵意后，就溫順得像一只小羊羔，依偎在趙姑媽的懷里。閃爍著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閃著閃著，就滾下了豌豆般大小的顆顆淚滴。趙姑媽忙掏出一張潔白的餐巾紙，輕輕地拭去小女孩眼角的淚滴。

正在這時，跑過來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子，女孩稍大，扎個馬尾辮，臉紅撲撲的，穿一件白色的體恤，前面印了一個大波浪發(fā)型的時尚女子，嘴角高高翹起，涂了鮮艷的口紅，但面襟上有幾大團污點，看得出來，是哪個愛心人士捐贈的吧，不像是女孩家長為她買的。大概是沒換洗衣服，臟了也只得接著穿了。

跟在女孩后面的小男孩看上去十一二歲，頭發(fā)長長的，有些自然卷，穿一件紅色的校服，袖口已經(jīng)破了個洞，拉鏈也沒了，披著，上面還有市第一中學(xué)的紅色字樣。應(yīng)該也是哪個愛心人士捐過來的吧。小男孩躲在小女孩的背后，很害羞的樣子，頭伸出來，看一眼趙姑媽，又趕緊縮回去。

小女孩大一點，看上去也更自信。

“希希，害得我到處找你，討厭?！?/p>

“姨，你從哪里來，干什么的，怎么和我妹妹在一起？”

趙姑媽看著問話的小女孩，溫和地說：“姑娘，以后就叫我趙姑媽吧，我是來你們村扶貧的，正巧遇上了你妹妹在地上玩兒，就過來問問她。可是她不說話，你們是三兄妹？媽媽呢？”

小女孩還是有幾分膽怯，哦了兩聲后說：“哦，知道了，叫我蘭蘭好了，我姓李，早就沒有讀書了，過久就要去江蘇打工了，我姨都給我找好工廠了。這是我弟弟李全全，那是我妹妹李希希?！?/p>

“那你呢，讀幾年級了？還有你弟弟？”趙姑媽看了一眼躲在李蘭蘭身后的李全全。

“趙姑媽，我正讀初三呢，下個月畢業(yè)，成績也不好，不準(zhǔn)備參加中考的了。再說，我媽跟人跑了，我爸爸外出打工，受了傷，正在浙江養(yǎng)病呢！家中沒人做事，弟妹沒人管，我就回來了。反正也讀不走?！崩钐m蘭說著眼睛往上翻了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也像是在自嘲。

“不讀書怎么行呢。蘭蘭，現(xiàn)在國家正在搞教育均衡發(fā)展，近期控輟保學(xué)，下個月，國家驗收組的人就要來我們鎮(zhèn)驗收了，你趕緊去讀書吧?！壁w姑媽很急切地看著兄妹三人說道。

“可是，趙姑媽，我去讀書了，我爸爸臥病在床，妹妹又小，這書怎么讀??！”李蘭蘭急得有些失態(tài)地說道。

見到眼前這三個可憐的孩子，想到李蘭蘭的話語，趙姑媽的心情異常沉重，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把三個孩子都攬在懷里，為他們遮風(fēng)擋雨，給他們陽光和雨露，滋潤他們快樂健康成長。

趙姑媽慢吞吞地抬起手，朝前指了指。

“好吧好吧，那帶我到你家看看去?！壁w姑媽說著就站起身來，跟在李希希和李全全的后面，朝著李蘭蘭家走去。

在一處山崖上，有一幢土房子，遠(yuǎn)遠(yuǎn)看去十分顯眼。也正因為顯眼，那房子的破爛，墻體的裂縫和房頂腐爛的草頂更顯得刺眼。從溝里上到李蘭蘭家，七彎八繞，一條尺余寬的泥巴路蛇一樣蜿蜒而上，地上全是梭石子，走一步滑兩步，對于很少走山路的趙姑媽來說，顯然是個嚴(yán)峻的考驗。趙姑媽跌跌撞撞摔了兩次，終于來到李蘭蘭家。

走到門口，只見地上全是黑泥漿，幾只雞正在里面刨食，一頭老母豬睡在黑泥漿里打滾，攪得臭氣熏天，奇臟無比。趙姑媽摒住呼吸，趕緊加快腳步，三步并作兩步來到門前，伸手推門，才發(fā)現(xiàn)那門根本推不開。趙姑媽這才仔細(xì)看了看，那其實就不是一道真正意義的門，而是用竹子編成的一道柵欄，時間也很長了，被火煙長年熏染，黑漆漆的，手一觸上去，感覺粘乎乎的。趙姑媽看清了這道柵欄門，才下意識用力去推，還是推不開，李蘭蘭趕緊上前。只見她雙手緊擰門的兩邊，往上一抬，輕輕挪動了一下，那柵欄門才慢慢的向內(nèi)推開。趙姑媽探進頭去，屋內(nèi)黑乎乎的，一股惡臭猛地灌進了鼻子，差點嘔吐起來。但趙姑媽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硬著頭皮鉆進了屋里。趙姑媽感覺暈，像鉆進一黑洞，啥也看不清。適應(yīng)了好一陣，才借助柵欄里透進來的光，勉強看清了屋子里的陳設(shè)。

正堂屋的墻上，貼著一張紅紙，但已被火煙熏得變成了黑色，所謂的紅，也只是隱約間透出的一點點暗紅了，上面還勉強能看出天地國親師位的字樣，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寫得極其認(rèn)真。

墻腳，擺了一個黑漆漆的小柜子，斷了一支腳，歪垮垮地支在地上，像是隨時都會傾倒一樣，老讓人揪心。柜面上是一些瓶瓶罐罐，黑漆漆的，亂七八糟。屋子的左角，是一個火塘，不圓不方，不規(guī)則，四周用四個石頭砌筑，看上去像是在野外隨便撿幾個石頭做鍋樁埋鍋造飯一樣簡陋?；鹛辽系踔桓鯒U，下面是一個木質(zhì)的彎鉤。彎鉤上還掛著一把水壺。火塘里全是燒過柴的一池灰燼。看到這火塘，趙姑媽立馬想到了冷火秋煙這個詞。屋子的右角，堆了一堆雜物，簍筐、農(nóng)具、鞋襪、柴草，像是一個垃圾場，看得趙姑媽心煩意亂。屋子的樓板，由一排木桿穿過南北山墻，這樓枕，上面用竹子編成了蔑笆，都被長年的煙火熏烤得黑里透亮。這樣的情景，對于城里人趙姑媽來說，是新鮮的，是震撼的，也是憂心的。她沒有想到，在離城四五十公里的山村里，居然還有如此貧困的人家。趙姑媽的心里頓生悲憫，在這樣的家里，別說洗澡啥的了，孩子們睡哪里，在哪里吃飯，在哪里寫作業(yè)，這些在城里孩子看來不是問題的問題，在李蘭蘭家的這所黑屋子里，就成了不可能實現(xiàn)的奢望。

“趙姑媽，坐吧?！崩钐m蘭熱情地說。

坐哪里啊？趙姑媽正疑惑間，就見李蘭蘭用腳從火塘邊的墻腳挪過來一團黑物。趙姑媽不知地上何物，那不是凳子，更不是沙發(fā)，蘭蘭咋就讓自己坐呢！

礙于情面，也確實累了，趙姑媽也顧不得這么多了，坐就坐唄，人家蘭蘭一家長年坐，自己咋就不能坐坐呢。趙姑媽試著朝下坐，因為那團黑物太矮，趙姑媽沒把握好位置，一個踉蹌摔倒在了地上。幸好李蘭蘭靈便，一把扶住了趙姑媽，說道：“趙姑媽，摔著沒有啊，我們家一直就坐這個，里面是蕎殼，矮得很，不好意思了?！?/p>

趙姑媽用手撐在地上，試了好幾次，才坐正了身子。哈哈笑出聲來：“喲，這蕎殼凳子像個變形金剛呢！一坐一個坑！”

見趙姑媽笑了，李蘭蘭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李全全和李希希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全全，快去抱點柴來，燒洋芋給趙姑媽吃。”蘭蘭大聲地朝著全全喊道。就見全全像只小兔一樣靈巧地躥出門，不一會就抱了一捆柴進來，放在火塘里點燃。蘭蘭也趕緊撿來一撮箕洋芋，丟了十來個在火心里，隨即發(fā)出咝咝聲，就有一股香噴噴的美味彌漫在屋子里。

洋芋，一直是趙姑媽的最愛，蘭蘭和全全如此熱情，讓趙姑媽十分感動。想想自己的女兒，多年來就從來沒有給自己做過一頓飯，而眼前的蘭蘭和全全，這么小，就這么獨立，還會招待客人，不免覺得感動。想想現(xiàn)在這留守兒童，也真是不易。趙姑媽未作思考，瞬間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讓蘭蘭一家搬出大山。

4

剛到鶴鎮(zhèn)工作的頭一個月，趙姑媽的主要精力全放在累馬寨的搬遷上。經(jīng)過趙姑媽上躥下跳的協(xié)調(diào)爭取，累馬寨終于列入了易地搬遷的范圍。時間也定下來了，春節(jié)前搬。

趙姑媽忙開了，成天泡在累馬寨，搞群眾意愿調(diào)查。起初幾天，她還讓鎮(zhèn)辦的小梁開車送她進村，后來，趙姑媽發(fā)現(xiàn)白天去走訪農(nóng)戶很難遇到人，她就搬了被褥到村上，在村辦公樓找了一個七八平米的小房間，駐村工作。

那些天，李蘭蘭成了趙姑媽的助理，成天給她帶路。每天，趙姑媽到村子里找在家看守的老人做工作，和老人們聊天，聽他們的想法?？陕爜砺犎?，趙姑媽發(fā)現(xiàn)了搬遷工作的難度，十分堅剛。老人們其實根本就不想搬。

一組的王奶奶說：搬遷啥啊搬，我在這住了六十多年了，習(xí)慣了，哪也不搬。

村頭的劉大爹說：我生是累馬寨的人，死是累馬寨的鬼，誰愛搬誰搬，我不去。

二組的張組長說：我在這累馬寨隨便種點洋芋包谷，就能填飽肚子，搬遷到城里，站著坐著都要錢，我一個泥巴都淹攏脖子的人了，去哪找錢啊！

村尾的吳大嫂說：我大字不識一個，在這累馬寨，我活得自在，搬遷到城里，我寸步難行啊，連廁所都找不到，我不搬。

山頭上的江奶奶說，老不死的就埋在山頂上，我去了他找不著我，再說在慣的山坡不嫌陡，我還是喜歡這窮山溝。

問來問去，大家都不愿搬，總結(jié)下來，不搬的原因大抵二：首要的一條就是擔(dān)心搬進城以后沒地種，打工無門，不踏實。更害怕搬走以后，老家的房子被拆，土地被流轉(zhuǎn)到合作社，找不到根，怕餓飯。

而讓趙姑媽疑惑的是，她進村入戶工作一月來，見到的幾乎都是五十歲以上的老人，那些年輕的媳婦們，她就沒見到幾個。一方面，這些年輕女人們，白天進地勞作確實很忙，但真的就忙到全天不歸家么？趙姑媽問村支書，老支書說，這正是農(nóng)忙季節(jié)，年輕人沒在家正常。問村主任呢，還算實誠，直接問趙姑媽要聽真話還是假話。趙姑媽說那肯定是聽真話啦。

村主任就打開了話匣子：“趙副鎮(zhèn)長，村里人都說，鎮(zhèn)里之所以讓我們搬遷，主要就圖我們這片地，說是要流轉(zhuǎn)給樊鎮(zhèn)長的一個小舅子呢！所以這些婦女們都不想見你，他們的男人都在外打工，一聽說這事都暴跳如雷呢！堅決反對?！?/p>

“這怎么可能，這個易地搬遷項目，可是我主動爭取來呢！”跟他樊鎮(zhèn)長有啥關(guān)系。

不過，趙姑媽心里還是打了個隔噔。真是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趙姑媽都開始懷疑自己了，這搬遷到底靠不靠譜？是不是原本就是一個陷阱。不過，對于樊鎮(zhèn)長的小舅子要來流轉(zhuǎn)土地的事，趙姑媽是半信半疑了，她的心里都沒個底了。不過她又想，就這么片破山地，要樹沒樹，要水沒水，要路沒路，誰稀罕。趙姑媽覺得，也許多半是以訛傳訛吧！但趙姑媽轉(zhuǎn)念又想，如果這信息不得到澄清，不加以引導(dǎo)，必然埋下隱患。不過，趙姑媽還是多少有些動搖的，她多么害怕村主任說的是真的，她異常明白，自己剛到鶴鎮(zhèn)工作，對鎮(zhèn)村的情況了解不多，從鎮(zhèn)村干部和群眾的訪談中，她分明感受到了其間的復(fù)雜性，她感到真假難辨。

趙姑媽回到鎮(zhèn)上，把累馬寨的基本情況向鎮(zhèn)上的陽書記和樊鎮(zhèn)長作了詳細(xì)匯報，趙姑媽沒有料到，兩位領(lǐng)導(dǎo)不冷不熱，一個勁地抽煙，弄得整個屋子煙霧彌漫，讓趙姑媽嗆得受不了。

樊鎮(zhèn)長說：“你先開展了看吧，實在不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著他們吧！”

陽書記似乎更要積極一些：“現(xiàn)在打退堂鼓恐怕不行吧，縣里都確定了，咱累馬寨列為第一批進城入鎮(zhèn)的易地搬遷對象?！?/p>

樊鎮(zhèn)長沒有做聲，又點上一支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翻了翻白眼，看著陽書記。

趙姑媽已經(jīng)感覺到了樊鎮(zhèn)長的不屑。她甚至有了一種多管閑事的感覺，這個事，似乎一直都是趙姑媽在張羅。趙姑媽也有一種隱憂，要是樊鎮(zhèn)長沒這心思，那工作做起來肯定難于上青天。老大難老大難，老大重視就不難?？涩F(xiàn)在的局面，讓趙姑媽有點進退兩難了。

這里，得補充說下書記鎮(zhèn)長。陽書記新來，從縣委辦副主任的崗位上下來，80 后，干副主任之前，是青山鄉(xiāng)的副書記，剛到鶴鎮(zhèn)工作半年，沒干過鄉(xiāng)鎮(zhèn)長，直接當(dāng)了書記，常被樊鎮(zhèn)長在背后詬病為“他懂啥?。℃?zhèn)長都沒干過。只會玩虛招”。這樣的話，趙姑媽都在公開場合聽到過幾次。明眼人誰不知道，這樊鎮(zhèn)長根本就沒有把他陽書記放在眼里。

說起這個樊鎮(zhèn)長，之前干過縣發(fā)改局的副局長，又在毛竹鄉(xiāng)干過副書記，前年提拔到鶴鎮(zhèn)干鎮(zhèn)長，自認(rèn)為工作能力超強，本以為能順利上位當(dāng)書記，沒承想陽書記突然空降，讓樊鎮(zhèn)長已然膨脹的小心臟一下子縮成了一個干核桃。自認(rèn)為資歷老，有本事的樊鎮(zhèn)長，自然不把陽書記放在眼里，很多事，陽書記安排了一通，樊鎮(zhèn)長也只是口頭上應(yīng)承著，實際上則采取拖的辦法，直至拖到不能拖為止。有時常常在會上就跟陽書記嗆起來，弄得陽書記很是被動。全鎮(zhèn)上下也都知道，陽書記和樊鎮(zhèn)長合不來。甚至民間還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陽書記陽光，樊鎮(zhèn)長煩人”。

這樣的狀態(tài)，讓趙姑媽有了畏難情緒。她非常清楚，這個事，要是失去書記鎮(zhèn)長的支持，僅靠她單搶匹馬去應(yīng)對，無異于蜀道之難。她十分后悔，當(dāng)初咋就這樣沖動呢，咋就因為同情李蘭蘭一家的處境，就做出如此草率的決定，積極向書記鎮(zhèn)長匯報，在得到兩位主要領(lǐng)導(dǎo)的首肯后，又馬不停踢地沖到縣扶貧辦和易地辦，把累馬寨如何貧困，又處于烏蒙城飲用水源地天鶴湖的徑流區(qū)，屬于國家環(huán)保督查整改的范圍，現(xiàn)在國家建設(shè)生態(tài)文明，提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發(fā)展理念，水源地保護成了重中之重，累馬寨搬遷雖然現(xiàn)在還沒有提上議事日程，但搬遷是必然，是遲早的事，晚搬不如早搬。見扶貧辦和易地辦的領(lǐng)導(dǎo)還有些猶豫，趙姑媽又跑到分管扶貧的副縣長辦公室，當(dāng)面匯報了自己的想法。正是有了趙姑媽的強力推動，累馬寨才正式列入了當(dāng)年的易地搬遷范圍。但是讓趙姑媽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件事，她一直小心翼翼，當(dāng)初這想法也是向書記和鎮(zhèn)長匯報過的，怎么現(xiàn)在一遇到困難，鎮(zhèn)長就梭腳啦。

那一天，算趙姑媽來鶴鎮(zhèn)工作心情最差的一天吧，她再一次想起了那句民間流傳的順口溜“樊鎮(zhèn)長很煩”，她不知道樊鎮(zhèn)長心里在想什么。她也搞不懂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越想越懊悔，越想越煩躁。不過，一想起李蘭蘭家三兄妹衣不避體，食不果腹，一想起她家那破爛不堪、臟兮兮的住房，她就感覺肩上壓著重重的擔(dān)子，她放不下。放不下，大概就是趙姑媽這一生得的最重要的“病”吧。

在趙姑媽看來，累馬寨搬遷的事，可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她已經(jīng)感覺到了在群眾中彌漫的火藥味，不把這些淤積在群眾中的火藥清除，哪天一旦暴發(fā)，可不得了。趙姑媽之前沒有在鄉(xiāng)鎮(zhèn)干過，不可能預(yù)估到會發(fā)生啥暴風(fēng)驟雨式的變故，但她能嗅到這股火藥味的濃烈。

如何消除與群眾的隔閡，一直困擾著趙姑媽。她不知道自己的腦殼里還裝著什么良藥。想了好些天，她失眠了，頭痛欲裂，還是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要不是養(yǎng)女肖潔突發(fā)奇想，趙姑媽還真是找不到一條通往累馬寨群眾的路。這還得從周末與肖潔的一次談話說起。當(dāng)趙姑媽和肖潔訴苦說起自己的工作得不到群眾理解，年輕女人們老是跑山上躲著她時，肖潔靈機一動，說：“我的趙姑媽啊，你何不借鑒在城里文博社區(qū)的辦法，也在累馬寨辦個留守兒童之家嘛，這樣，讓村里的孩子們都有個學(xué)習(xí)的地方，他們的家長一定很感謝你啊，慢慢的做群眾的思想工作不就更方便了，贏得了群眾的信任，還怕做不了他們的思想工作？”

趙姑媽和肖潔幾乎同時伸出了雙手，啪啪擊打了兩下，興奮得像兩個孩子。

趙姑媽說：“小潔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兒，這些年沒有白養(yǎng)你啊！”

肖潔也做了個鬼臉，萌萌的說：“我的趙姑媽，本小姐雖然身體里沒有流淌著你的血，沒吃過你的奶，可是你一手一腳帶大的啊！”肖潔剛說完，就被趙姑媽狠狠地打了一拳，罵到：“你個死丫頭，沒良心，老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還這么損你娘。你說你還有一顆感恩之心嗎？還成天到處去講自強誠信感恩呢！”肖潔呶呶嘴，調(diào)皮地說：“我的趙姑媽啊，這不是實話實說嘛！”趙姑媽就伸出右手，指著肖潔，眼睛鼓得湯圓般大。表面慍怒，臉上卻像是抹了蜜一樣的開心。

可剛興奮了一陣子，一個問題又在她的心里泛起來了。她愁眉苦臉地看著肖潔說：“你這主意好是好，可是肖潔，誰去教那些孩子們?。　?/p>

“我啊，我的趙姑媽？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竟然忘記了我這個志愿者寶貝女兒了？”肖潔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沖動，仿佛已經(jīng)在累馬寨開班授課了呢！她似乎正在想象，在寧靜的山村，有雞鳴狗吠，有炊煙裊裊，有陽光從小山頭上斜射進小樓，樓內(nèi)有書聲朗朗。

趙姑媽顯然是高興的，無比的高興。她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當(dāng)初在柳樹腳撿到肖潔時的情景。那個在清冷的早晨，在襁褓中凍得小臉蛋紅得像猴子屁股似的。那個時候，還是少女的趙姑媽沒有多想結(jié)果，僅憑著人的本能沖動，撿起了肖潔，撿回了一條鮮活生命。趙姑媽真不指望這肖潔長大后如何回報自己，但趙姑媽也真沒有想到，今天的肖潔，還真就成了她的小棉襖，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班說開就開了，在第一村民小組女組長李梅香家。之所以選擇梅香家，是因為趙姑媽看上了她家的小洋樓，兩層，一層中間是客廳，左邊是廚房，右邊是個雜物間。二樓的格局大體一至，只是左右兩邊都用作臥室，中間有二十平方左右正好閑著，加上門口又有一個十多平方的陽臺，這讓趙姑媽十分滿意。當(dāng)即就和梅香說：“香妹，想借你家的二樓辦個班，咋樣？”

梅香一聽愣了一下：“啥班，不會是傳銷吧！趙姑媽你可別嚇唬我。我男人就是被人家騙去搞傳銷，去了半年，在上海打工掙的錢都給騙光了，在上海待不下去了，又去了昆山。害死人了?！?/p>

“怎么可能是傳銷，香妹，你放心好了。我是想辦一個留守兒童的學(xué)習(xí)班，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留守兒童家園。你看看，現(xiàn)在村里的孩子一到周末，就像是放養(yǎng)的野豬，到處亂跑，你們大人呢，又下地干活，根本就管不了他們，要是這個班辦起來，以后孩子就到你們家來，我們會有志愿者過來義務(wù)當(dāng)老師，教他們畫畫，唱歌，做游戲，讓孩子們度過一個快樂的周末，這樣多好?！壁w姑媽說得眉飛色舞，很有煽動性。

“那我們家的大洋芋和小洋芋也可以來上學(xué)么？”梅香鼓著雙湯圓般大的眼睛好奇而充滿期待地問道?！拔腋绺缂业睦钊屠钕ＯＲ材芤黄饋砑覉@嗎？”

“當(dāng)然可以啊，不光是你們兩家的娃娃，全累馬寨的娃娃都可以來家園啊，我早算過了，即使全村子的娃娃都來，也不過二十多個，你家二樓正好容納得下?！壁w姑媽說著雙手一攤，顯得自信滿滿的樣子。

梅香有些疑惑也有些膽劫地問道：“趙姑媽，我還有個問題要問問，來家園要錢嗎？要錢的話，我們都有點那個。”

沒等梅香說完，趙姑媽就笑起來了，她懂梅香的意思，趕緊說道：“香妹，這個你就不用擔(dān)心啦，我們一分錢也不收，來上課的老師，全是志愿者，也就是義務(wù)服務(wù)，你不用擔(dān)心錢的問題。我們就是想實實在在的幫助累馬寨的人做一點點實事，讓孩子們也接受一點外面的新鮮思想。所以呢，我也正想給你說，我們也不會給你支付房租，大家都做一點貢獻(xiàn)，幫助下村里的孩子?！?/p>

梅香很爽朗地?fù)袅艘幌抡疲缓髢芍皇终圃诿媲安煌５拇?，激動得說話的聲音都有點顫抖了：“趙姑媽，這班要是真能如你說的辦起來，那我不收你一分錢的房租，你這大老遠(yuǎn)的都來給我們村辦班，我哪還有臉嘴收你們的錢啊，感謝還來不及呢！再說了，我們兩娃娃，還有哥哥家的倆娃娃，以后就有著落了，免得我們擔(dān)心，還啥也學(xué)不到，荒廢了。我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天你們就可以開班了！要燒個開水啥的也告訴我，我全包了?！?/p>

梅香這態(tài)度，真是太給力了，趙姑媽對辦班信心十足。

可是讓趙姑媽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入學(xué)動員竟然不受歡迎。累馬寨的那些家長們，居然沒有一點積極性。有的說，那梅香家漢子，就是搞傳銷的，可別把孩子帶壞了。有的說，這孩子一直在外面跑跑跳跳的，像放養(yǎng)的小豬健康著呢，誰稀罕他那啥留守兒童之家。

村民這態(tài)度，讓趙姑媽冒火，還委屈，趙姑媽想起那句“你用心對他，他用冷屁股迎你?！辈贿^，趙姑媽很快就轉(zhuǎn)變了心態(tài)。她想，這村民其實都是善良純樸的，人家為啥要和你作對，無非是一時不理解罷了。這樣想著，趙姑媽也就沒有徹底放棄，她又狠狠地往自己的身體里打了一桶氣，感覺干勁又足了點。

趙姑媽于是又說服自己，提著根打狗棍，坎上坎下奔波，把累馬寨的人家再跑了一遍，可還是遭白眼，沒有人相信她，私下里，村民還議論，不就是想哄我們搬遷嗎？誰稀罕她獻(xiàn)殷勤。

不過，趙姑媽的苦口婆心，還是贏得了幾戶人家的信任，答應(yīng)把孩子送到家園來輔導(dǎo)，有村頭牛仙仙家的一對雙胞，有坎上趙花花家的兒子，有村溝頭蔣婆娘家的一雙女兒。當(dāng)然，梅香家的大洋芋和小洋芋，還有李蘭蘭家的一弟一妹，那可是忠實粉絲，全來了。這樣，就有了八九個孩子來到家園。

在趙姑媽的軟磨硬泡下，一周之內(nèi)，這兒童家園就真開起來了。肖潔更是跑前跑后，先是在志愿者群里發(fā)帖，號召大家為累馬寨的留守兒童家園捐小桌凳，沒承想，好心人一大堆，竟然有企業(yè)老板給孩子們捐了書包、校服、籃球、文具等。更有好心人主動聯(lián)系，用自己的小貨車幫助運輸這些捐贈物資。一時間，累馬寨熱鬧了，一些紅紅綠綠的桌凳、掃帚、灰撮，還有一些兒童玩具啥的。三天兩頭就有人送進來，像是給這個死寂的山谷送來了一絲絲帶著陽光和音樂的涼風(fēng)。

讓趙姑媽感到欣慰的是，兒童家園一建起來，梅香家就熱鬧了。頭幾天，聽到里面?zhèn)鞒鲎x書聲，就有村里的孩子跑到樓下來偷聽，可都被大人們轟回去了。起初，娃娃們懼怕大人，被大人們一打罵，都崩山一樣跑散了?？珊⒆觽冞€是抵御不了誘惑，尤其當(dāng)肖潔教孩子們唱歌跳舞時，當(dāng)一陣陣歌聲穿過窗戶，在山谷中回蕩，飄進孩子們耳朵時，累馬寨的孩子們像是打了激素一樣興奮和好奇。趁大人下地做活時，就偷偷跑到梅香家二樓，扒在窗子外旁聽。神情那個專注，簡直像是一群幾天沒有進食的饑餓的小野狼。眼睛滴溜溜地盯著里面的小伙伴們。聽他們唱出的鳥兒一樣婉轉(zhuǎn)的歌聲，看他們畫出的色彩鮮艷的畫兒。

累馬寨的那些大人們，終于沒能守住孩子們渴求知識這道易破的防線，一條溝的孩子們，周末都如山溝里發(fā)洪水樣，涌進梅香家的二樓。對趙姑媽來說，把家園的人弄得多多的，這當(dāng)然就是最大的“政治”。現(xiàn)在，留守兒童家園的人氣旺到了極至，這條山溝從來就沒有這樣火爆過，即使當(dāng)年土地下戶時分土地，也沒有今天這樣的氣場，也沒有這個喜慶而熱烈的效果。

趙姑媽沒有意料到的是，一種新的變化正在悄然發(fā)生，就像化學(xué)反應(yīng)慢慢滲透與融入。這累馬寨的孩子，原本就是群快樂的小馬駒啊，看他們一起奔跑，一起撒歡，一起打鬧，啃草一樣啃食古詩、音樂和美術(shù)。他們原本就屬于這大山里的小鳥，吃這山溝里的玉米，喝這山溝里的山泉，呼吸這山溝里的空氣，他們每一個個體，只要一扎進這孩子堆里，就沒有要分開的氣息，就歡喜得像一頭野豹子，都忘記了自己是個遠(yuǎn)離爹娘的留守兒童。

真好，孩子們這狀態(tài)，趙姑媽有種莫名的成就感。她甚至有種錯覺，就像一屋子的孩子，都是自己的親骨肉一樣，她對他們不分彼此，一樣疼愛，會因為孩子的悲傷而悲傷，也會因為孩子的快樂而快樂。趙姑媽想，她一定要讓孩子們快樂，累馬寨這條山溝決不同于世界上任何一條山溝，它是一條彌漫著愛的山溝，一條流淌著山花和歌聲的山溝。

或許正是這樣的一種感情，讓趙姑媽把全身心的愛，都注入了孩子們的心田，她帶領(lǐng)著肖潔，教孩子們畫水粉畫，唱歌，做手工作品，一起做游戲，隔山差五的，還帶孩子們到山上野炊。趙姑媽都不用太操心，她只要有想法，肖潔都會忙前忙后的替她去實現(xiàn)。天不亮就趕往菜市買時鮮蔬菜，買第一刀鮮肉，擇最新鮮的桃子李子，買豆腐西施的第一砣還冒著熱氣的豆腐。天才麻麻亮，肖潔就麻利地弄好了一箱子肉菜，開著她的小轎車，徑直朝著累馬寨奔去。盡管路爛得常常刮著車肚子，哐哐直響，刮得讓人心疼，但肖潔也沒有后退過。因為累馬寨有趙姑媽，那個把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最慈愛的母親。

累馬寨的陽光，常常從趙姑媽的發(fā)梢斜射到她的面龐，轉(zhuǎn)幾個彎彎，從她的魚尾紋里溢出，讓趙姑媽看上去有了幾分滄桑，但是她的笑容里，分明透出了她內(nèi)心里的喜悅和光亮。她就像當(dāng)年弄吃的給肖潔充饑一樣，不厭其煩地給孩子們烤小魚，燒牛肉，遞上一杯牛奶，削一個蘋果或者桃子。當(dāng)看到孩子們吃得五飽六足的時候，她感覺，更幸福的，好象不是孩子，而是她自己。

當(dāng)然，除了這些，趙姑媽還帶著孩子們一起勞動。帶著孩子們用洋鏟一鏟一鏟地鏟通了從溝邊通往梅香家斜坡上的小路，還從河溝里撿些鵝卵石，把累馬寨山谷里的小媳婦花褲帶一般的羊腸小路，鋪得玉脂脂的。一下課，孩子們就盤腿坐在小路上玩耍，坐得彎彎曲曲，玩得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在溝邊嘰嘰喳喳，歡天喜地。

趙姑媽還帶著孩子們，幫助李蘭蘭家打掃衛(wèi)生，把門口那常泡著一頭老母豬的泥塘里的泥漿全部清除，還鋪上了石塊，孩子們可以在門前自由跳繩、拿子，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李蘭蘭家原本亂七八糟的堂屋，也被趙姑媽帶著肖潔和孩子們，打掃得干凈整潔。一時間成了山溝里的佳話，溝里的大嫂大媽們，都像參觀景點一樣，常常在茶余飯后跑來看看李蘭蘭家。

梅香的小姑子姚珍珍是溝里的大嘴、快嘴，有個啥風(fēng)流事，新鮮事，不出一小時，就被姚珍珍傳遍全溝。她就一直在懷疑趙姑媽，說趙姑媽做這些，就是個陰謀，就是為了贏得溝頭人的好感，同意搬出去。才不上當(dāng)呢！梅香聽了就氣，怒懟回去，說你姚珍珍就是狼心狗肺，你看人家趙姑媽，帶娃兒些像是親骨肉一樣，你做得到嗎？叫你做一頓飯給娃兒們吃，你也做不到。那天我就看著李全全從你家門前過，明明你就端著碗在吃飯，見李全全要過來了，就抽身進屋，還反手關(guān)上門，做的賊驚驚的，生怕人家去搶你家的飯吃哦。你能像人家趙姑媽？牛奶西瓜啥的買來給孩子們吃。你就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梅香幾句話，嗆得姚珍珍像是吃了燒紅的鐵錘一樣，把一塊臉都燒紅了，燒爛了。

趙姑媽總是能在需要的時候想出一些金點子。比如，最近上面要求整治人居環(huán)境，全縣上下都要清理垃圾，打掃衛(wèi)生。趙姑媽沒有想到的是，之前不在意，現(xiàn)在要動真格了，才發(fā)現(xiàn)這鶴鎮(zhèn)竟然藏著五千多噸垃圾。真是想想都害怕?？h上查得緊，專門派出了以紀(jì)委牽頭的督察組，一天一檢查，一天一專報，限期十天內(nèi)完成全鎮(zhèn)所有垃圾的清運處置，完不成任務(wù)的鄉(xiāng)鎮(zhèn)通通問責(zé)。這些天，書記鄉(xiāng)鎮(zhèn)長最大的任務(wù)，就是成天開會布置任務(wù)，帶領(lǐng)鎮(zhèn)村干部火線督察，哪里有垃圾，就趕到哪里研究?？裳芯縼硌芯咳?，還是覺得難以完成，而難以完成的主要原因，不是別的，是沒有錢，買不起垃圾箱，一個鄉(xiāng)鎮(zhèn)九個村，每個村按五個垃圾箱計算，也需要四十五個，按照每個箱子一萬元計，都四五十萬元。即使有了垃圾箱，也沒有清運車輛，一輛車起碼也得十來萬，全鎮(zhèn)就算買三張車，也得三五十萬?？傊鞣N設(shè)備一合計，都冒出七八百萬元了，而這些錢，縣里是沒有的，縣長只丟下一句話，各鄉(xiāng)鎮(zhèn)自己解決。所以這些天，書記鎮(zhèn)長們急得起火，哪還有時間來管累馬寨的事，全扔給了趙姑媽。

累馬寨雖然地處深山，但也有可能被督察組抽查啊。這是樊鎮(zhèn)長扔下的話。趙姑媽也不敢大意，回到累馬寨就連夜召開了動員大會，讓各村小組長通知村民代表來開會，要求各人除自掃門前雪外，還要打掃好自家房前屋后衛(wèi)生，要實行門前三包，還要清理河溝里的白色垃圾，說是這條河的河長是鎮(zhèn)上的陽書記，清理不干凈，要被全縣通報批評，會影響書記升官的。

不開會不明顯，一開會，只見一屋子全是婦女，除了五個村小組的小組長是些五六十歲的老男人外，都是婦女老人或兒童。姚珍珍又放炮了，說：“趙姑媽，你看看這滿屋子的老弱病殘，一天飯都整球不飽么，還清掃垃圾了，你看看，城里那些清掃垃圾的大嫂大媽們，哪個不是領(lǐng)著工資的，現(xiàn)在哪個還出義務(wù)工。”

趙姑媽就提高聲音嗆了回去：“珍珍，我查過文件，你還別說，文件上是要求大家每年出義務(wù)工不少于三十天的。要真是較起真來，這工還得出嘞?！?/p>

老村主任柳干巴也搶白道：“小趙說的話丑理正，前些年還興收個三提五統(tǒng)，還興交公余糧，這些年免掉皇糧國稅，有些蹲墻根曬目丸的懶漢反而被慣失得懶瞇日眼呢（昭通方言，懶的意思），恨不得飯都要嚼了喂進嘴去才吃。”

5

姚珍珍最近活動厲害，一到晚上就走東家竄西家的，到每一家，總是扛著纖擔(dān)兩頭戳，要先拿趙姑媽說事，說趙姑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說趙姑媽之所以對村里的人好，就是鎮(zhèn)上派來的奸細(xì)，就是想通過這些小恩小惠，收買人心，好配合鎮(zhèn)上的易地搬遷扶貧工作。

姚珍珍雖然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但因為她給溝里人家留下的“大炮”形象，溝里人家也并未被她蠱惑，柳干巴就對溝里人說：“姚珍珍的話都信，鬼都會活呢！”如果這話出自溝里那些七姑八姨之口，倒也沒多大殺傷力，可這話出自柳干巴之口，就不一樣了。柳干巴是啥人，那可是原村主任，一個在溝里跺下腳，山都會垮的狠人。溝里的人都十分清楚，從土地下戶以來，他柳干巴就是這溝里的王，掌握著這溝里的大權(quán)。村里修個房子，架個電，修個學(xué)校，接個自來水，哪一樣離得了他柳干巴，就是死個人結(jié)個婚，也得請他柳干巴當(dāng)總管，離了他，這條溝還真是轉(zhuǎn)不動呢！好在，這柳干巴雖然人嚴(yán)厲點，說話有些刻薄，但大方向沒歪，還勉強能一碗水端平。也正因為這一點，讓他柳干巴在這條溝里，樹成了一尊人人仰望的神。

不過，村子里唯一敢跟他柳干巴作對的，也只有姚珍珍了，之所以不是別人，是姚珍珍，據(jù)說還有一段風(fēng)流韻事呢！當(dāng)然，那得從土地下戶那年說起了，那時，柳干巴三十歲，已經(jīng)是大隊會計了，掌管著累馬寨的命脈，分塊好田好地，分個好牛好馬，有他柳干巴說話，自然管用。加之長得一表人才，手臂粗壯如牛腿，在陽光下青筋暴露，一看就是個大力飽氣的人。這副身板，對于溝里的女人，有種天然的吸引力。那年，姚珍珍也剛嫁人，男人叫仲朋，可這男人不爭氣，那方面不行，一直懷不上，即使到了今天，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那些年，柳干巴一見姚珍珍，老遠(yuǎn)就笑得牙齒直往外蹦，恨不得跑到姚珍珍的嘴里去。話也粘乎乎的，說珍珍啊，你家男人不行么，我柳干巴上嘛！何必浪費資源啊！說得姚珍珍一頭一臉的紅，直覺全身燥熱難耐。這樣一來二去的，兩人就好上了，后來這事敗露了，姚珍珍的男人仲朋一氣之下出走深圳，至今未歸。姚珍珍想轉(zhuǎn)正，可柳干巴不干，因為柳干巴有一個全溝里最兇惡的婆娘，根本不敢造次。于是兩人反目，前十年，就不講一句話，后來，一條溝里，早不見晚見，不知從哪時起就開講了。不過，只要姚珍珍一開口，就沒句好話，都在損柳干巴，一副大嗓門，搡得柳干巴嘔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但又不敢發(fā)作，生怕惹毛了姚珍珍，要和他撕，那他柳干巴一塊老臉往哪兒擱??！

姚珍珍自然是卡住了柳干巴的七寸的了?？ǖ昧砂蛣訌棽坏?。每一次決策，只要姚珍珍在，一向說一不二的柳干巴，都要怯怯地看姚珍珍一眼，生怕她舊事重提，再次發(fā)作，讓他柳干巴難堪。

村里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只不過都是三十多年前的餿事爛事了，時過境遷，加之當(dāng)年那一撥同齡人，死的死，有的外出打工，村里都很少有人會想起這事了。也只有當(dāng)姚珍珍與柳干巴打嘴架時，村里的那幫婦女們，才會在一旁笑的打滾，才又會想起來，這怒懟的兩人原來曾經(jīng)有過那種事，才會在茶余飯后拌上幾句閑言碎語，逗逗樂子。更多的時候，人們都忙于生計，很少有人在乎誰跟誰了，仿佛那只是鄰村的老故事呢。

有時，就連姚珍珍自己都覺得這世道也真是無情啊，她常常想，當(dāng)這世界無情到?jīng)]有一個人關(guān)心你的風(fēng)流韻事的時候，那這條溝還有意思嗎？好象啥意思也沒有了。姚珍珍感到從來沒有過的死寂。

柳干巴隨時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姚珍珍這個爛尸，你們千萬不要相信她那張騷嘴臭嘴”。就有溝里的婆娘些說，那還不是你柳干巴慣出來的。當(dāng)年要不是你柳干巴像老鷹護小雞一樣護著，看她姚珍珍能屙得起三尺高的尿不？

不過，最近為搬遷的事，姚珍珍是和柳干巴杠上了。兩人漸漸成為村里兩派勢力的代表。柳干巴是老黨員，畢竟當(dāng)了這三十多年的村干部，也學(xué)了不少的政策，在這些大是大非問題面前，他還是能夠把握得住的，也是支持黨委、政府的工作的?？梢φ湔洳灰粯樱驗樵诹砂瓦@里沒有轉(zhuǎn)正，她一直對柳干巴耿耿于懷，之后，凡是柳干巴支持的，她就反對。她不僅反對，還拉著一撥在深圳珠海打工的青壯年一起反對呢！尤其溝上坎的祖拱嘴，算得上溝里一霸，一米八的個子，肥壯得像柳干巴那頭騷精精的騾公子，到處逗騷撩漢的。不過，在這條溝里，就沒有哪家的姑娘喜歡他，所以一直打單身。這人義氣，在溝里有著較強的號召能力，在沒有外出打工前，常帶著溝里的林老三、李老四、王國國等幾個二流子，一天趕鶴鎮(zhèn)的鄉(xiāng)場，不打上幾架不罷休。不過，正是這種亡命徒作派，讓方圓幾十里地的人都對祖拱嘴讓著三分，生怕啥時惹著他遭一頓毒打。祖拱嘴還愛說流話，沒承想，正合了姚珍珍的意，一來二去之間，這姚珍珍，又傍上了溝里的另一棵大樹。

真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這個在累馬寨溝里成天鬼混、連媳婦都找不到的祖拱嘴，竟然在深圳建筑工地當(dāng)小包工頭干發(fā)了，不僅在深圳買了一輛路虎，還分三次打了五十萬給姚珍珍修了幢累馬寨最漂亮的別墅。那別墅建在溝上游左側(cè)的小山頭上，典型的歐式風(fēng)格，以米色和棕色為主色調(diào)，在庭院的外圍還安裝著半人高的磚石堆砌而成的墻壁，表面粗獷，中間為鐵藝材料做成的圍欄。這樣一幢洋氣的別墅矗立小山頭上，顯眼、鶴立雞群，像是這累馬寨突然闖進了一個洋妞，惹得整條溝都躁動起來，尤其去年剛修好時，每天都像有巨大的磁力一樣，吸引著溝里溝外的圍觀者。姚珍珍也以此為榮，每天都生活在夢幻里。

這樣一幢才修好一年不到的小洋樓，因為環(huán)保整改和易地扶貧搬遷要拆除，確實比登天還難。梅香就給趙姑媽說過：“這條溝里，只要把她姚珍珍家的洋樓拆了，整條溝就全部拿下了?？蛇@姚珍珍家，唉，只怕是……”，梅香欲言又止。個中深意，其實趙姑媽也是心知肚明的。趙姑媽又何嘗不知道這其中的厲害。

梅香說：“光姚珍珍那婆娘，倒也屙不起三尺高的尿，就怕她那野漢子祖拱嘴作怪！”

梅香的話，趙姑媽信。

關(guān)于這個祖拱嘴，趙姑媽剛到鎮(zhèn)上就聽說的了，不是個等閑之輩。“在鶴鎮(zhèn)，目前能降得住他的人，估計還沒有生出來?！边@話出自柳干巴，要是別人誰說出這話，趙姑媽是不會在意的，可柳干巴說出了這樣的話，就讓趙姑媽不得不掂量了。

不過，趙姑媽不信這個邪，她本就是一根筋，想當(dāng)年在文博社區(qū)，讓她去管饞嘴街，不準(zhǔn)亂在街上擺攤設(shè)點，就有一街霸橫行，提刀要和趙姑媽拼命，硬是被趙姑媽迎上去，以臉相對，震住了那街霸，終于沒有放下那手里的刀，反被迅速趕到的警察給逮了起來。趙姑媽雖是一女兒身，可面對流氓的那種無所畏懼，從氣勢上就占了上風(fēng)。

有了文博社區(qū)的那次怒懟，趙姑媽算是第一次吃上了螃蟹，不怕了。

就是啥祖拱嘴，也不會怕的。這是趙姑媽在心里給自己的鼓勵。該咋的咋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當(dāng)這句話在趙姑媽心里溫潤開來時，趙姑媽都覺得，自己怎么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啊，變了。

不過，趙姑媽的付出還是感動了溝里的一些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在孩子們眼里，趙姑媽儼然就像自己的媽媽一樣，甚至有時比自己的媽媽還無微不至。只要趙姑媽在兒童家園，孩子們有事無事，總愛跑到家園來玩耍，跟趙姑媽粘在一起，親熱得比新娘還親。趙姑媽和孩子們在一起也快樂無比，教孩子們唱兒歌，背古詩，做游戲，她自己，也像是返老還童了一般。在老人們的眼里，趙姑媽則像是一件貼身小棉襖，穿在身上，暖在心里。她會為坎上的劉大娘帶去感冒藥，會為腿腳不便的張姨媽送去云南白藥去霧劑，會給病中不便的邵姐送牛奶和鹽巴。還有數(shù)不勝數(shù)的例子，都讓趙姑媽在這條溝里彌漫著一股溫暖之氣，這氣，讓溝里的老老少少覺得，她趙姑媽不是別人，就是溝里的親女兒、親媽媽、親姐姐??！

對溝里人的友好，趙姑媽也是親身感受到的了。比如，最近縣里在開展人居環(huán)境的提升整治，說是搞脫貧攻堅和鄉(xiāng)村振興，首先要搞好人居環(huán)境的清理整治，還說國家環(huán)保督察組的很快進駐鶴鎮(zhèn)檢查督導(dǎo)，全縣上上下下都如驚弓之鳥，各級干部不分白天黑夜的帶著群眾干，朋友圈里還到處在轉(zhuǎn)一張照片，一城管小伙沒穿水衣，彎腰拱進一黑臭水溝的橋涵下掏淤泥，全身都糊滿了污臟的泥水，看上去十分震撼，很勵志。趙姑媽也大受感動，覺得這環(huán)境整治，也真是不易。但趙姑媽也覺得，這環(huán)境整治，早就應(yīng)該整了，再不整治，農(nóng)村都成垃圾場了。趙姑媽就想借此機會，也動員溝里的男女老少一起行動，把累馬寨上上下下給打掃一遍，這樣既干凈清爽，也可以培養(yǎng)下溝里人家的衛(wèi)生習(xí)慣。

可是讓趙姑媽沒有想到的是，她一家一戶作了動員，效果卻并不明顯，人們一個個都答應(yīng)得震天響，可就是不見動。第二天到了中午兩點集合時間，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來。趙姑媽十分懊惱，覺得自己做人很失敗，還當(dāng)干部呢，連動員人打掃個衛(wèi)生，都沒有一點號召力，那以后還怎么開展工作，這搬遷就更是難于上青天了。

后來，還是肖潔出了個主意，動員兒童家園的娃娃們，讓他們回去說服家長，通過小手拉大手的方式發(fā)動群眾。這一招果然湊效。

趙姑媽對孩子們說：“小寶貝們，你們有信心發(fā)動你們的家長一起來打掃村里的衛(wèi)生嗎？”

李全全第一個站起來說：“老師，我爸爸在浙江打工，回不來，不過我會動員我姐來一起打掃?！?/p>

開始，大家還有些蒙，見李全全帶頭表態(tài)，就有三四個同學(xué)舉手發(fā)言，都說要得，一定動員大人一起來打掃衛(wèi)生。

當(dāng)天下午，效果好極。當(dāng)全班同學(xué)都提著掃帚、洋鏟和撮箕等開始清理地上的垃圾時，大人們也坐不住了。

張大娘就說：“你這些懶死鬼些，衛(wèi)生不去打掃，丟給那些半截娃娃，像啥子話嘛！”

就連柳干巴也說：“你們這些大力飽氣的大媽大嫂們，能不能多積點德，去打掃哈村里的衛(wèi)生，你看看人家趙姑媽，不是溝里人，比溝里人還操心。你們也不想想，人家天天帶你們的娃娃輔導(dǎo)，又是唱又是跳的，收過你們一分錢嗎？現(xiàn)在趙姑媽號召大家出點義務(wù)工，你幾娘母是不是也該做點奉獻(xiàn)了。再說，這打掃個衛(wèi)生，也是為我們自己舒服，又不是去給趙姑媽家掃地抹桌子。唉！”柳干巴說著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姚珍珍就當(dāng)場抵黃說：“她趙姑媽是好人？還不就是哄我們搬遷?！?/p>

一句話，把柳干巴給嗆得縮了回去，像烏龜剛伸出的頭又立馬被嚇得縮進龜殼一樣。那一臉的苦，全縮進了皺紋里。

趙姑媽也隱隱感覺到了火藥味，似乎愈來愈濃了。

不過，無論態(tài)勢如何變，不管溝里人怎樣嚼舌根，趙姑媽和肖潔幫助孩子們補課的事一直沒有落下，還不斷號召山外的志愿者捐贈了一些掃帚、灰撮、垃圾桶啥的，一起帶著孩子們撿拾溝里的垃圾。趙姑媽帶著的一幫娃娃，儼然成了溝里的異族。甚至，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們，一坐在門口納鞋墊，三句話不離趙姑媽和這群不聽話的娃。姚珍珍是這群嚼舌根的人中最兇的一位，常在人群中散發(fā)一些危言聳聽的謠言，說啥趙姑媽是利用這群孩子在做溝里人家的思想工作的。說啥趙姑媽是某傳銷組織的一員，每月額外工資兩三萬，是在發(fā)展下線。這些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得人心慌慌，不知所措。

6

臨近年關(guān)，回累馬寨溝里來的男人像掉線的算盤珠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個個大包小包，有的滿臉喜氣，一看就是掙著錢的主兒。有的愁容滿面，不用說，定是流了血汗沒討到工錢。當(dāng)然最威風(fēng)的，還是祖拱嘴了。

拱嘴回來的那天，開了一輛寶馬X6，雖然開不到村里，但剛開到山腳下的鶴村不到半小時，拱嘴開豪車回家的消息已經(jīng)像長了翅膀的風(fēng)一樣飛到村里，聽得村里的婆娘們一個個瞠目結(jié)舌。柳干巴家婆娘就斜著個眼說，這個絕八代的，當(dāng)時在村里那慫樣，日膿包一個，才出門幾年，就蹬打得人模狗樣，這世道也真是神了。還問柳干巴，到底是寶馬X-B6 好，還是咱累馬寨的烏蒙馬好。一句話把柳巴嗆得淌眼淚，差點背過氣去。

好一陣，才終于緩過氣來，回道，你說些啥子哦！人家拱嘴那寶馬，是要管百把萬的，咱家那“寶馬”，能賣個七八千我就用手地板煎雞蛋給你吃。啥不懂么還X-B6，真是笑死人了，請你以后別開這種黃腔了好嗎？說得婆娘紅眉毛綠眼睛的，只拿對湯圓般大的眼睛盯著柳干巴。

“那今兒晚一定又去姚珍珍家，不信你等著。”

“我等他做什么，他家的野事，關(guān)老子屁事，這些餿事爛事你莫管哈。我現(xiàn)在只擔(dān)心一樣事，但愿沒事?！?/p>

柳干巴說完就再也沒有下文了。整得婆娘倒神秘兮兮的，把胃口吊得老高老高，睜著雙眼垂涎欲滴地盯著柳干巴看。

周末上午，柳干巴接到鎮(zhèn)上電話，說從明天開始，要進村開展易地搬遷工作，一個月之內(nèi)，要全部搬完，要柳干巴全力配合做好群眾工作。

柳干巴一下子就蒙了。

眼下正是收割季，成天大雨麻淋的，那么多的包谷洋芋要堆放，還有那些個牛牛馬馬羊兒豬兒，哪一樣能放在外面。村里人都在這溝里住幾十年了，怎么能說搬就搬呢？再怎么說也得給咱小老百姓一點點準(zhǔn)備的時間啊！

柳干巴二話沒說，拉出自家的棗紅馬，馬鞍都來不及上，一縱步跳將上去，打馬下山，朝鎮(zhèn)上奔去。

平時騎馬需要走一個小時的山路，柳干巴只用了四十分鐘，足足提前了二十分鐘。柳干巴雖然騎馬，但感覺比馬還累，他的馬兒大汗長淌，他也喘成一團，滿身虛汗。

事實上，柳干巴在村上也干了這幾十年了，啥陣仗沒見過，這些年，按照姚珍珍奚落他柳干巴的，就是啥缺德專干啥，啥計劃生育斷子絕孫，修公路拆房子挖祖墳，哪一樣不是壞透頂?shù)慕^事。柳干巴還記得姚珍珍說話時的樣子，嘴角往上撇，那種不屑，那種損，也只有他柳干巴受得了了。

本來，柳干巴是想回嘴的，他想說，我柳干巴這干的哪一件不是大事，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咋在你心目中，就成了餿事難事絕事了呢。盡管柳干巴久經(jīng)沙場，可謂老油條了，但心里還是有那么一絲絲不快。為這些年當(dāng)這個村干部給人留下的壞印象懊惱。

到鎮(zhèn)會議室門口，只見陽書記樊鎮(zhèn)長與幾個班子成員坐在沙發(fā)上。方副鎮(zhèn)長正坐在門邊，眉頭緊鎖，嘴里咬著一支煙，也不咂，但煙霧自然升騰。他邊聽邊作筆記。像是有啥重要的事非要往本子上寫下幾個黑字似的。

“老柳，你來了就好，快進來?！标枙洺砂驼辛讼率?，示意他進去。

柳干巴側(cè)身進去，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還沒有掏出筆記本，陽書記就發(fā)話了。

“基本情況，方副鎮(zhèn)長電話頭也和你說了，一個字，拆，一周搞定，給有信心?！?/p>

柳干巴心里咯了一下，他想說不，但眼看這陣勢，這表情，這態(tài)度，是不行了。他想說干，可又顧慮重重，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祖拱嘴和姚珍珍，不知道這對狗男女會弄出啥捎皮的事來。

柳干巴還沒有回答，才稍稍遲疑了一會，陽書記就厲聲吼道：“一個字，干還是不干，在這節(jié)骨眼上，咱共產(chǎn)黨員，可不能拉稀擺帶，不干我就喊干得了的人去干?！?/p>

事實上，陽書記平時是一個相當(dāng)和氣的人。在柳干巴的心里，他干這近三十年的村干部，所遇到的書記，都有點一唬二嚇的作派，好像基層工作不這樣就沒人聽一樣，像陽書記這樣彬彬有禮的，他還沒有見過。今天陽書記這態(tài)度，讓柳干巴感受到了那種發(fā)自于陽書記頭頂?shù)膲毫?。那可不是一般的壓力啊，一定是重如泰山?/p>

其實不用多說，這段時間的環(huán)保督察，柳干巴是知道厲害的，國家環(huán)保督察才出馬一個月，全國上下已經(jīng)有好幾百官員落馬了，他柳干巴又不是吃素的，畢竟還一直天天關(guān)注著新聞。

柳干巴橫下了一條心。柳干巴想起了當(dāng)村干部的種種油水，這些年來，雖然自己也確實為群眾辦了不少實事，自己也忙得夠嗆，風(fēng)來雨去，吃苦受累，哪一次山洪暴發(fā)沒有他柳干巴指揮，哪一次有了好政策，不是他去為累馬寨的人各種爭取。但同時，柳干巴得到的油水，也可謂數(shù)不甚數(shù)。比如早年大表哥要參加招工考試，別人要找機會十分難得，可是他柳干巴硬是提早就安排的妥妥貼貼。再比如，盡管那低保是群眾投票產(chǎn)生的，可投票的村民多少還得看他柳干巴的臉色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句話，不就常常掛在他柳干巴的嘴邊嗎？

柳干巴打馬回寨。

他卯足了勁，連夜召開了村民小組長會。他說，我柳干巴這輩子沒有求過你們吧？

眾小組長說，沒有沒有，你怎么會求我們呢？只有我們求你老人家的

柳干巴說這回還真得求你們了。只求這一回。干還是不干。

眾小組長說，當(dāng)然干，這可是糠簍跳米簍的大好事，怎么不干呢！

二組小組長定山說，干巴，你平時對我的好，我定山都記在心頭的，去年我媽升天，要不是你主事，我哪有這本事把老人家送上山。你說一聲，就是死，我也心甘情愿了。

沒那么嚴(yán)重，哪能說死就死了。天塌下來，還有我柳干巴頂著呢！

我去準(zhǔn)備挖機。明早天一亮就開干。定山斬釘截鐵地說。

眾人響應(yīng)。各自散去，分頭到一家一戶做工作。

只聽村中狗吠，有些兵慌馬亂之感。村中一片漆黑，唯有姚珍珍家的別墅里，射出了耀眼的燈光。

天才麻麻亮，柳干巴就提個小蜜蜂，走到村子中間的場院，大聲武氣喊起來：“各家各戶注意了，起早點，準(zhǔn)備哈，九點開拆遷動員大會，樊鎮(zhèn)長要來作動員講話。”

累馬寨像是被柳干巴喊醒了一樣，一下子聒噪起來，雞的打鳴聲、馬牛羊的鳴叫聲和狗吠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剛經(jīng)歷了一場混亂的戰(zhàn)亂，攪得柳干巴心神不寧。

不過柳干巴抖了抖身子，自我提振了下精氣神，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老子柳干巴鐵石心腸一個，才不會心亂如麻呢？柳干巴說這句話的時候，感覺有一陣涼風(fēng)從臉上狠狠地甩過，摻得他有些生疼。

柳干巴多少還是有些號召力的。約摸過了半個小時，就有幾個婆娘拖著娃娃，揉著眼屎，歪偏偏地走到場院里，像是還沒有睡醒的夜游神樣。

祖拱嘴家大嫂就過來問，拆了我們住哪點？未必一大家子在外面打野。

鎮(zhèn)上已經(jīng)給你們在城里的幸福居給你們備好房子了。拎包入住。

才不稀罕啥樓房，我們農(nóng)村人，住那高樓上，一塊滑石板，啥也沒有，喂個豬啊雞啥的難道還吆上樓去，笑死人了。

幾個婆娘就附合，說是啊是??！在那城里，站著坐著都要錢，吃個水用個電啥的都要錢，吳家村我老表家半年前搬進城里的安置小區(qū)，就是個例子，根本不習(xí)慣。我們這些斗大的字不識一個，打望天錘的粗人，還是住這累馬寨踏實點。

柳干巴就一大聲吼過去：“你個爛婆娘，說個球，照你這種想么，祖祖輩輩就只有像豬一樣窩在這累馬寨了，沒一點出息。”一句話把祖拱嘴的大嫂噴成了焉茄子。

見祖拱嘴的大嫂都不是下飯菜，其他婆娘也就不敢多嘴了。

不過，柳干巴還是從祖拱嘴大嫂的牢騷里聽出了弦外之音，柳干巴隱隱地感覺到，會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尤其到了八點四十，除了二組定山開了個挖機過來，除了幾個村民小組長，還沒有村里的其他男人出現(xiàn)在場院，這不合常理啊，那些拖著拉桿箱回到寨子里的男人都死光啦！柳干巴心里直范滴咕，看著眼前這一幫婆娘，頭上就開始冒冷汗了。柳干巴一向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的?？蛇@種直覺還來不及細(xì)想，樊鎮(zhèn)長的車就已經(jīng)來到了場院，同車下來的，還有趙副鎮(zhèn)長趙姑媽。

趙姑媽一臉凝重，穿一件志愿者的紅色沖鋒衣，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樊鎮(zhèn)長一臉的豪氣，手一揮：“老柳，還磨嘰個球，開干”。

柳干巴也許是受到樊鎮(zhèn)長的鼓舞，站在人群中，扯長脖子大聲吼到，各家各戶，今早回去趕緊收拾東西，牛馬牲口該處理的，抓緊處理，給大家兩天時間，今天我們先從二組張八兒家三兄弟拆起，做個示范。

柳干巴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不知是啥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穿了他的耳朵。柳干巴感到一陣生疼，本能反應(yīng)，用手撫了一下，濕淥淥一片，一看，不得了，滿把鮮紅的血，冒著熱氣，散發(fā)出一股抵擋不住的腥騷。

“不好，是竹箭”。定山慌亂中吼叫起來。

話還沒吐完，頭上就挨了一石頭，打得鮮血直冒。隨即，幾個挖機師傅，五個村民小組長，全部挨了竹箭和石塊，紛紛倒在場院里。

這時，村后山頭上傳來喊話聲：“聽清楚了，鎮(zhèn)長大人，柳干巴，要搬你們搬，我們是不搬的，死也要死在這累馬寨?！币宦犨@聲音，柳干巴就知道是祖拱嘴。

就是這個拱嘴在背后興風(fēng)作浪。柳干巴轉(zhuǎn)頭對樊鎮(zhèn)長說。

說話間，只聽一陣沖鋒般排山倒海的腳步聲，就聽到山頭上沖下來一群壯漢，個個手里都拿著木棒、弓箭、板鋤，跟古代戰(zhàn)場的氣勢不相上下。光那陣勢，就嚇得場院里的那幫婆娘和娃兒些嗚唏吶喊的，作鳥獸散，哭喊聲混雜成一片。長這么大，誰見過這陣勢?。?/p>

定山直接被嚇尿了。

這陣勢，就連樊鎮(zhèn)長都無法掌控了，慌亂中，只急忙呼喊：“趕緊撤，出大事了?！?/p>

聽樊鎮(zhèn)長都沒轍了，就連受傷的幾個村民小組長，也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像受驚的狐貍樣驚慌四散。

場面一片混亂，像是冷兵器時代的古戰(zhàn)場。膽小的，都給嚇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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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殺聲混雜成一片，有人拿鐵棒砸車，有人直接把一張面包車推翻在地，四腳朝天，還有人直接點燃了一輛小越野，一時間，現(xiàn)場亂成一鍋粥，砸車聲，燃燒中發(fā)出的嗶嗶啵啵聲像是要炸裂整個世界，恐怖氣息彌漫在村莊上空，像有一萬個魔鬼在村子里群毆。

人群中，唯有趙姑媽挺身而出：“要殺要砍由你們，大不了把我吃了。真是膽大包天。你們成天窩在這山溝溝頭，井底之蛙，也不伸出頭去看看外面，都變啥樣了？看你們這野蠻勁，跟原始人樣，你們給曉得，今天是法治社會，犯法了都不知道，還不趕緊給我住手?！?/p>

別看趙姑媽長的文弱，一席話卻說得擲地有聲，像是在地上放了兩個炸雷，一下子把在場的所有人都給炸暈掉，暈頭轉(zhuǎn)向的。

這場混戰(zhàn)，八人受傷，其中鎮(zhèn)上干部五人，群眾三人。受傷最重者也就是李有光了，李有光本來就在建筑工地上受過傷，行動不便，在慌亂中奔逃時，又崴了左腳，骨折，腦門也在摔倒時磕在一塊石頭上，蹭破了皮，血從頭上淌下來，瞇住了眼睛。加之腳被崴傷的痛苦表情，李有光看上去就像是戰(zhàn)場上受了重傷的危重傷員，看得讓人心焦。

混亂中，鎮(zhèn)上干部四散而逃，潰不成軍，村民也跑的跑，逃的逃。像是換防一樣，婦女兒童和老人都像是退去的霧樣，一下子撤得一干二凈。場壩里，就剩下些打工回來的青壯年，這些人，就連倒在地上的李有光，也都不一定認(rèn)得全，那些小半截些，才出去幾年，一個個染了黃頭發(fā)，腳上手上紋了身，畫得花里胡梢，有的小伙子還打了耳洞，掛個大耳環(huán)，穿個牛仔褲也洞洞眼眼的，這些，在受傷的李有光看來，尤其在此刻，完成變成了一群魔鬼。

李有光這慘樣，也一下子激起了不明真相的群眾的憤怒，四散的村民再一次聚攏，七嘴八舌吵作一團。

有人說，送到市醫(yī)院去，看他爺仔管不管。

有人說，送到華西醫(yī)院去，住他個半把年，讓他龜兒子些去服侍。

李有光卻不買這些小半截的賬。大聲吼道：

“你這群鬼娃娃，老爺子被你們害死了。累馬寨就毀在你幾爺仔手上啊，天?。　?/p>

李有光說一句，老松樹皮一樣的的手抹一把臉上淌下的血，把個臉抹得比鬼還怕。

盡管干部群眾圍了一大圈，可誰也不敢去扶倒在地上的李有光，鎮(zhèn)上的幾個干部呢，都受了傷，有的逃到了山林里，只有趙姑媽敢上前。

肖潔也趕來了，趕緊打了120 急救電話，跑前跑后幫著趙姑媽去攙扶那些受了傷的村民。肖潔也發(fā)現(xiàn)了躺倒在墻腳的李有光，只見他的兩個孩子李蘭蘭和李希希。李蘭蘭一頭散發(fā)，腳上還擦破了一小塊皮，血珠珠正往外冒。李希希可能慌亂中沒找著鞋子，光著個腳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爛了一個洞的體恤。趙姑媽見兩個孩子可憐，一把攬在懷中，用手撫摸著兩個孩子的頭。李蘭蘭見肖潔正在伸手去扶他爸爸李有光，正迅及來到爸爸身邊，趙姑媽也趕緊上前幫忙，幾個人把李有光從地上拉起來。

李有光說：“我沒事我沒事，別管我，就是這條爛腿不爭氣，被幾個背時兒子撞倒后，就一直爬不起來。”

說話間，只聽轟的一聲，李有光家的爛土墻房子就癱倒在地，一股黃灰直往上冒，像是原子彈爆炸時升騰而起的戈壁上的蘑菇云。挖掘機的長臂和斗，在黃灰中上下抖動，恍惚間像是一只騰空而起的老虎，讓人膽寒。

李有光的心一下子碎了，碎得像是倒在地上的一盆木瓜涼粉，一下子成了一攤稀泥。

拆除房屋的行動雖然受到暴力阻攔，但柳干巴就是柳干巴，當(dāng)沖突接近尾聲時，是一定要干掉一家房子的，要不然，今天的拆除行動就是失敗的，就沒有按照鎮(zhèn)上說的實現(xiàn)“零”的突破。也許，這就是柳干巴的厲害處。也難怪，這柳干巴幾十年在這累馬寨一直金剛不倒。

“完了，完了，完了?！崩钣泄庠僖淮伟c坐在地上。

那一瞬間，難過的不只是李有光，還有趙姑媽。事實上，趙姑媽也不是無情無義沒有血肉的人，她的心緊緊地扭在一起，像是要把所有的血都擠出來一樣的疼。到累馬寨工作這一段時間的點點滴滴，很少回家照顧生病的父母，丈夫的數(shù)落，孩子的叛逆和厭學(xué)，等等，所有這些辛酸往事也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在眼前回放，讓她感慨萬千，心潮澎湃。她也想起了那句古話“在慣的山坡不嫌陡”、“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李有光，畢竟在這累馬寨土生土長，再爛的房子，也是他李有光的家啊！可是時代大潮滾滾向前，脫貧攻堅的號角已經(jīng)吹響，豈是她趙姑媽和李有光能夠阻擋的。

趙姑媽再一次流下了滾燙的淚滴。

趙姑媽一臉悲憫的神情，輕輕地伸手去拉李有光，可李有光哪還有氣力，雙手一擺，腦袋一耷拉，像個即將落氣的活死人。

“快醒醒，李大哥，別著急，妹子已經(jīng)給你安排好的了，你家的房子，就在幸福居。你家按照四個人算，一百平米，夠住了。今天就搬家，快收拾東西去，我馬上安排張小貨車進來?！?/p>

趙姑媽的聲音之大，真有點歇斯底里的感覺，好長一段時間，她的回聲還在山谷里回蕩。

7

搬進幸福居，正值深秋。四周的田野一片枯黃，卻也是豐收的象征?？蛇@一切在李有光的眼里，全成了破敗。站在分給自己的新房子里，李有光像是來到了另外一個陌生世界，白天，他看著五公里外的城市樓房發(fā)呆，不知道自己能夠在這座城里做啥賺錢，養(yǎng)活自己的娃。晚上，李有光在孩子們睡后，就提一酒瓶，坐在陽臺上悶喝，看著城市閃爍的燈火發(fā)呆。

李有光其實也是想靠勤勞的雙手打工掙錢的，可是腿不爭氣，尤其天氣變化時，疼得鉆心。他就會多喝幾口“黃湯”，像是給自己打麻藥，麻痹自己。有好幾次，第二天早上，李全全和李希希都去上學(xué)回來了，李有光還沒有起床，更別說給孩子們煮飯了。孩子常常是煮個洋芋，吃個冷饅頭啥的充饑。幸好，學(xué)校里有營養(yǎng)餐，李有光也嫌孩子回家麻煩，就讓全全和希希直接在學(xué)校吃午餐了，倒也省事。

李有光打破腦殼也想不出，自己還能在這座城市做點啥謀生。他也曾想過，等自己腿腳好點，也去工業(yè)園區(qū)鞋廠做工，可是這腳啥時能好？成天鉆心的疼痛讓李有光感覺遙遙無期。再說，最近易遷辦的同志聯(lián)系了工業(yè)園區(qū)的人，到幸福居招人，這些從高山搬上高樓的人，一個個都很膽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yīng)。有幾個中年漢子剛招進去幾天就被辭退了，說是身上汗味太濃，工友們受不了。

有幾個在江蘇浙江打過工的年輕人去了幾天就不干了，嫌工資太低，干一個月才兩千多，根本不夠用。又丟下老人和孩子，再啟程，奔赴外省謀生。各種因素，導(dǎo)致工廠無人用、農(nóng)民工無工做的尷尬局面。

李有光是在外打工回來的殘兵敗將，無心也無力東山再起了，可是在這幸福居，他有種上不沾天，下不著地的感覺，生怕啥時摔到地上，砸得粉身碎骨。

很多時候，李有光都是迷茫的，之所以喜歡喝兩口，還不是因為煩。李有光想讓酒精鉆進每一個毛孔，讓自己成天渾渾噩噩。在他內(nèi)心中，未來是沒有前景的。他時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我沒家了，我的家在累馬寨，被挖了。李有光最擔(dān)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三個孩子，他們長大了，要是在這城里找不到一份工作，他不知道這些失去土地的孩子怎樣吃飽穿暖。

像個氣球一樣的李有光，成天泡在酒罐里，喝多了，就在幸福居的小區(qū)游蕩，撐不住，隨便倒在哪個角落，也能夠呼呼大睡。

有人說，在這幸福居，最幸福的人，就是李有光了，因為他不想事，腦子不裝事。事實上，李有光腦子里裝的事雜如亂麻。這也就是每一次喝酒，他都要闖會議室和辦公室搗亂的原因。

那天，要不是趙姑媽和肖潔把他扶回家，又要在小區(qū)過道凍一晚了。肖潔就十分擔(dān)心地跟趙姑媽說過，要是老李哪天凍死在小區(qū)，才不得了了。趙姑媽嘴上不說，其實心里又何嘗不擔(dān)憂。趙姑媽不止一次上門做李有光的工作，給他講挪窮窩斷窮根，徹底搬離那個屙屎不生蛆的地方，學(xué)點生存技能，開始新生活，同時也為后輩著想，讓子孫們從此走出大山的道理，可是哪一次說服過他，李有光多話不說，只一個勁埋頭喝悶酒。

就連肖潔都夸贊趙姑媽，說趙姑媽真是太有耐心了，這李有光像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趙姑媽竟然還有如此耐心去做他的工作。貧困群眾又不是只他一個，還有那么多的人要管。每每在這種時候，趙姑媽就會白肖潔一眼，說，姑娘，脫貧路上，貧困群眾一個也不能掉隊。不說別的了，你就看看那個李全全和李希希，多么可愛的兩個娃娃，卻淌著這么個酒鬼爹，這個家，要是李有光撒手了，就徹底完了，到那時，留給社會的包袱更重，所以，即使工作再難做，也一定要把這個李有光轉(zhuǎn)化過來，讓他重燃起生活的信心，從頭開始。

真是功夫不負(fù)有心人，趙姑媽硬是以一點點實實在在的行動，感動了李有光。

尤其那天把李有光扶回家，一直守著，直到他醒來，還幫助他家打掃屋子，親自下廚給李有光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陪著李有光一家吃了頓熱飯，讓李有光當(dāng)場就抑制不住，流下了熱淚。李希希和李全全也是高興得不得了，像是過大年一樣開心。李全全一高興，吃完飯還表演了一套剛在社區(qū)學(xué)校學(xué)會的武術(shù)《少年中國》給趙姑媽和肖潔看?！吧倌陱妱t中國強。”當(dāng)這句充滿陽剛之氣的歌詞從李全全這小子的嘴里唱出來時，李有光就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眼里一下子閃射出一道亮光。像是有神醫(yī)突然點中了李有光的某個穴位一樣，一下子滿血復(fù)活。李希希更是高興得纏著肖潔，說姐姐，快借你的手機來，跟不久前剛到江蘇打工的大姐李蘭蘭視頻，讓大姐也看看弟弟在學(xué)校里學(xué)的武術(shù)表演。

視頻里，遠(yuǎn)在江蘇服裝廠打工的大姐李蘭蘭笑開了花，她的旁邊還站著她男朋友，她男朋友也一臉欣喜的樣子，扮了個鬼臉。李蘭蘭先是笑，笑得像個爛柿子，笑著笑著就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下來，抽泣了好一會，才悠悠地說了句：“趙姑媽，謝謝你了，你可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p>

趙姑媽趕緊伸過頭來，對著拿在李希希手上的手機視頻說：“姑娘，不要這么說，你安心上你的班，家里一切都好，你爸爸的腿也好轉(zhuǎn)了，我們正在考慮他的工作問題，弟弟妹妹上學(xué)也很好，就在小區(qū)隔壁，五分鐘就走到了，教學(xué)質(zhì)量可比累馬寨強多了。”

李希?？刂撇蛔∽约旱募?，對著視頻說：“姐，看到了吧，弟這武術(shù)表演就是上周體育老師教的，牛不牛。哈哈！”說著就朝李蘭蘭得意地笑了笑，把李蘭蘭也逗得笑了起來，那又哭雙笑的表情，把一旁的李有光惹得忍俊不禁。

看到李有光一家那滿臉的喜悅和幸福，趙姑媽感到一股暖流從心底涌起，她感覺到屋外的陽光好明媚，從來沒有今天這么耀眼過，她覺得能帶給別人一點點陽光，一點點幫助，是多么幸福的事。她覺得之前所受的委屈和不快，都像一縷青煙一樣，飄散在了天空中。

趙姑媽突然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過頭，有些激動地對李有光說：

“李大哥，我看你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你還是要振作起來做點事，我也去找了領(lǐng)導(dǎo)，給你爭取了一個公益性崗位，每月工資兩千元左右，還會給你買五險的。以后你就發(fā)揮你能說會講，出門打過工，見過大世面的優(yōu)勢，配合我們社區(qū)做易遷群眾的思想工作，一定要引導(dǎo)群眾學(xué)習(xí)新本領(lǐng)，融入社區(qū)新生活?！壁w姑媽說得起勁，像是在發(fā)表演講。

可趙姑媽也注意到，李有光好像沒有底。李有光淡淡地說：“大妹子，你讓我去工廠或者工地出點笨力還行，我這一副酒鬼模樣，成天還需要你們上門來做思想工作，你反倒讓我去做群眾工作，這不是存心鬧我的笑話嗎？我干不下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趙姑媽皺了下眉頭，說：“老李，你可不要小看了自己的能力哦，我看你一喝兩口，到會場吆喝幾聲，幾個鄉(xiāng)鎮(zhèn)搬來社區(qū)的群眾都跟著你起哄，你煽動力可不小??！李大哥，你就不要推辭了。只是……”

“只是啥?。〈竺米?，你們這些當(dāng)官的，說話就是不爽快，要殺要剮直接說，別這樣吞吞吐吐的，咱累馬寨人不喜歡你們這云里霧里的說胡話。只是啥？你直說，能做到的，我一個男子漢，一定做到?！崩钣泄庹f著就拍了下胸脯。

“李大哥，你一定能做到的，很簡單。你如果真認(rèn)我這個妹子你先答應(yīng)我，妹子再給你說，反正又不會讓你去跳巖的，你放心好了?！?/p>

見趙姑媽如此和顏悅色地和自己說話，李有光再也不好說什么了，只一個勁地點頭說：“好好好，大妹子，看在你這久一直關(guān)照我的份上，你就說吧，我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也真是服你了?！?/p>

見時機成熟了，趙姑媽就直接了當(dāng)?shù)卣f：“李大哥，我要你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這一口，得隔了?！?/p>

“啊！這不等于要了我的命。我不干，我不干?！崩钣泄庀袷浅粤苏ㄋ帢?，一下子炸得跳了起來。忘記了自己的腳痛，猛地站起來，才發(fā)現(xiàn)腿還沒好全，疼得一屁股坐了回去。

經(jīng)過三天的思想斗爭，李有光還是主動找到了趙姑媽：“大妹子，我聽你的。為了兩娃，我認(rèn)了?！?/p>

趙姑媽喜出望外，感到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8

社區(qū)調(diào)解員李有光正式上崗，每天八點前，穿一件后背印有“有愛公益行動”的黃色沖鋒衣的李有光，準(zhǔn)時走進幸福居社區(qū)信訪辦。翻閱易遷群眾交來反映問題的各種問題的信訪件，一一梳理。這之后，李有光成天上東樓進西樓，走張家竄王家，修馬桶通管道，管治安管衛(wèi)生，不多久，就成了小區(qū)最得力的大管家，成了趙姑媽最給力的助手。

李全全和李希希，也成了愛心感恩超市的小助手，每天周末，就戴上紅袖套，到超市里幫助阿姨們打理超市，幫一天忙，也會得到超市獎勵的一袋面包和一大瓶礦泉水，兩姐弟就高高興興地搬回家，盼著老爹回來點個大大的贊。

在趙姑媽的協(xié)調(diào)下，李有光家安裝上了一元錢熱水器，也就是每天還一元錢，分期付款，商家就可以給幸福居中的貧困群眾免費安裝一個電熱水器，群眾每天還不低于一元的款，如當(dāng)天掙到了更多的錢，也可以多還，掙到更多的錢了，甚至可一次性還清，這個辦法讓社區(qū)所有搬進高樓的貧困群眾全部洗上了熱水澡。

李有光說，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清爽過。

9

一年后，因妨礙執(zhí)行公務(wù)罪判三緩四的祖拱嘴，也搬進了幸福居。

當(dāng)然，姚珍珍也搬來了，還意外懷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