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冠花

摘 要：佩德羅·阿爾莫多瓦是西班牙著名的天才導演。他的電影創(chuàng)作華麗而多彩，帶有強烈的作者風格，尤其是在人物與題材表現(xiàn)、非線性敘事特點、女性群像人物的塑造以及詭譎艷麗的視覺呈現(xiàn)等方面為觀眾呈現(xiàn)了一部又一部的影像奇觀。

關鍵詞：阿爾莫多瓦; 非線性敘事; 女性主義; 視覺奇觀

中圖分類號：J911?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6-3315（2019）05-193-002

1951年，佩德羅·阿爾莫多瓦出生于西班牙拉曼查，這位與堂吉訶德來自同一故鄉(xiāng)的電影天才以自己獨有的才華征服了世界上無數(shù)影迷，成為西班牙電影界自布努埃爾、卡洛斯·紹拉之后又一位傳奇人物。

阿爾莫多瓦出身貧寒，中學的時候經(jīng)常去電影院觀摩作品。當時的佛朗哥政府關閉了電影類專業(yè)學校，他的電影生涯只能從業(yè)余自學開始，在電話公司工作時會經(jīng)常去電影資料館看書。在青少年期間他觀看了很多美國喜劇片和法國新浪潮時期的影片，如《四百下》《精疲力盡》等，對他影響最大的歐洲電影運動是意大利新現(xiàn)實主義，他的劇情長片《我為什么命該如此》的敘事方式便借鑒了新現(xiàn)實主義的敘事手法。長期浸潤于經(jīng)典影片讓他感到生活與電影是同質化的統(tǒng)一體，為以后的作品可以更好地深入人心、引起觀眾共鳴打下了良好基礎。

17歲時的阿爾莫多瓦開始用一臺超8毫米攝影機拍攝短片，并逐漸開始嘗試各種類型。他曾與當時在馬德里和巴塞羅那的許多“地下”文化組織中的電影小組合作，拍攝的短片很多演員、攝影師和造型師都是來自該組織。

1979年28歲的阿爾莫多瓦拍攝了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佩比、露西、博以及不出眾的姑娘們》，以強烈的社會諷刺性引起巨大反響，初涉影壇的阿爾莫多瓦明顯受到了朋克文化和美國“地下電影”的影響。另一部作品《激情迷宮》則帶有70年代波普文化的印記。此后的阿爾莫多瓦在電影方面造詣逐漸加深，開始樹立自己獨特的風格，開辟屬于自己的電影王國，不僅為西班牙電影界注入了新的血液，還以其奇詭的想象力和大膽艷麗的視覺風格迅速波及全世界。

此后，阿爾莫多瓦先后拍攝了《黑暗的習慣》《我為什么命該如此》來描寫修女和家庭主婦的辛酸遭遇，表現(xiàn)女性獨立的主題;《斗牛士》《欲望規(guī)則》則通過多種性關系對性展開了深層的演繹和探討;1987年《瀕臨精神崩潰的女人》為阿爾莫多瓦贏得了世界贊譽和影響力，并牢固地樹立了他“女性導演”的地位;1990年的《捆著我，綁著我》最終改變了美國的電影分級制;《我的秘密之花》《顫抖的欲望》開始了對女性與愛情新的探索;1999年《關于我母親的一切》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描摹了女性之間可貴的友情和女性獨立的一貫主題;2002年客觀描述男女關系的《對她說》以細膩的感情呈現(xiàn)和心理刻畫獲得了巨大成功，獲得了奧斯卡最佳編劇獎;2004年的《不良教育》是導演的半自傳性影片;《回歸》（2006年）是女性獨立概念的升華;2011年的《吾棲之膚》就像阿爾莫多瓦電影世界中的一個另類，細膩深刻的影像語言展示了他卓越的掌控能力和創(chuàng)新能力。

年輕時的阿爾莫多瓦曾受到“馬德里新潮派”的影響，深諳樹立個人風格的重要性，“他被喻為西班牙獨裁者弗朗哥1975年死去以后西班牙最偉大的導演，一個擁抱個人自由的象征?！盵1]本文旨在對阿爾莫多瓦作品中的影像奇觀進行分析，旨在加深對這位才華橫溢的異域導演的認識。

一、描摹邊緣人物，表現(xiàn)禁忌題材

縱觀阿爾莫多瓦的電影，關注城市的邊緣群體是他一貫的焦點，這些影片呈現(xiàn)出濃郁的叛逆色彩。但在他看來，“叛逆”并非是我的目的，因為它暗含了對法則的尊敬和重視，而我無法做到這一點。[2]這是城市邊緣群體的無奈，也是導演的無奈。

（一）對性、毒品、異裝癖的描寫

阿爾莫多瓦的作品幾乎全部涉及到了性、毒品、異裝癖等邊緣題材和人物。早期的作品中常以兩性關系為角度展開探討欺騙、死亡、深層欲望;后期的作品則更加含蓄雋永、收斂鋒芒，但并未完全舍棄劍走偏鋒的題材，如《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的變性人、妓女、吸毒人群，小艾德斯班遺傳的艾滋病毒;《對她說》中誘發(fā)貝尼諾深層欲望的默片;《回歸》中對大麻深度依賴的奧古斯汀那……通過邊緣人群展現(xiàn)人間的珍貴情感，成為阿爾莫多瓦影片中的一個奇觀。

（二）拷問道德準繩，藐視權威

《瀕臨崩潰邊緣的女人》《回歸》等影片中，女人出于無奈殺人后可以逃避法律的懲罰，警察還被愚弄一番，一方面暴露了現(xiàn)代社會中法制的不公平與不完善，同時也體現(xiàn)了后現(xiàn)代社會中消解權威與中心的思想，更暗含了阿爾莫多瓦本人對權威的嘲弄和不屑。

此外，他在影片中還或隱或顯地體現(xiàn)了自身的政治態(tài)度?！袄^阿爾莫多瓦的20世紀80年代的早期電影中反弗朗哥的努力之后，他仍繼續(xù)在電影中用性的狂歡和顛覆性的快感來正面對抗西班牙的政治壓抑?！盵3]《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出現(xiàn)的什葉派恐怖分子，片頭出現(xiàn)的女主角的內(nèi)心獨白“世界正在陷進分割之中，我想救世界和自救?！薄恫涣冀逃芬虍敃r特殊的環(huán)境氛圍作為一部政治影片在戛納電影節(jié)上公映。

（三）對男權、宗教的顛覆

在阿爾莫多瓦的多數(shù)影片中，男性懦弱、自私，或耽于情欲、享受，或處于缺席狀態(tài)，凸顯女性自救的主題。如《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艾德斯班的父親羅拉生活放蕩不羈，兒子均由母親曼努艾拉撫養(yǎng);《回歸》中雷蒙達的父親亂倫，一直存在人們的言談中從未出現(xiàn)，巴可也只是作為情欲的化身出現(xiàn)在個別片段中。

對因社會積習沿襲下來的男權和宗教的顛覆性描寫，一方面表現(xiàn)了阿爾莫多瓦特立獨行、不畏世俗的大膽做法，更體現(xiàn)了他對女性的珍視、理解與支持。

二、獨特的非線性敘事策略

線性敘事“在敘事時注重故事的完整性、時間的連貫性、情節(jié)的因果性，在這種敘事觀念的背后包含著對世界的秩序感和確定性的信念和訴求”。[4]與其相對，阿爾莫多瓦創(chuàng)作了獨特的非線性敘事方式：被打亂的時空、多條時間線穿插發(fā)展以及片段化講述的劇情，在后現(xiàn)代文化語境中更受青睞。

（一）強化敘事的偶然性

采用多個敘事層面、敘事視點相互交織的非線性敘事手法層層剝離，為我們呈現(xiàn)出更加婉轉動人的故事，增加了故事的深度和韻味空間，使影片更加撲朔迷離。如《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小艾德斯班身上的艾滋病毒奇跡般消失;《對她說》中在貝尼諾的精心照顧下，阿麗夏昏迷了四年之后奇跡般蘇醒過來，卻對暗戀自己的貝尼諾幾乎一無所知。

此外，阿爾莫多瓦還較多地運用雜糅來加入新鮮元素，使影片中多種藝術手法相映成輝。不同藝術元素的運用使得影片的敘事手法更加錯綜復雜，和角色、主旨有機地融合在一起，如《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插入的《彗星美人》、戲劇《欲望號街車》，作者并未對《對她說》片頭和片尾出現(xiàn)的戲劇段落加以明確說明，也帶有后現(xiàn)代的神秘色彩。

（二）強化空間敘事的作用

阿爾莫多瓦的影片中會經(jīng)常出現(xiàn)片段敘事，故事中大的空間轉化為主人公的命運轉折點，伴隨著角色心理和生命軌跡的演變推動故事前進。在剪輯上也突顯空間敘事，使得影片呈現(xiàn)出板塊化、段落化敘事的特色。

《關于我母親的一切》故事地點在馬德里和巴塞羅那，兩個艾德斯班是觸發(fā)女主角來回穿梭于兩地的唯一動力。

《對她說》中的故事發(fā)生在舞蹈教室、醫(yī)院、監(jiān)獄，在三個空間的變換中貝尼諾對阿麗夏的愛情均發(fā)生了質的變化，直至因為分開最后自殺。

三、女性人物群像的成功塑造

魯迅說過：“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兒性;無妻性。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與女兒性的混合?！盵5]誕生于現(xiàn)代社會的女性主義致力于喚醒女性意識，對女性正當?shù)匚缓驮捳Z權的追求，構建真實的女性自我形象。由于受到各種理論思潮的影響，女性主義發(fā)展到后現(xiàn)代開始“徹底取代作為男性父權主義和整個傳統(tǒng)文化的哲學理論基礎的‘二元對立主客體模式?！盵6]即反對傳統(tǒng)的父權敘事手法，探索女性的真實欲望和內(nèi)心訴求，影片通過多種方式對處于主體地位女性的生活化描繪，塑造了一群女性典型形象，成為當今社會處于被壓抑女性形象的燭照之光。

（一）女性家長的塑造

如上所述，很多影片中父親、丈夫等男性掌權人是缺席的，在女性王國中，導演塑造了殘缺家庭中獨立堅強的女性家長形象。如《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的曼努埃拉，《回歸》中的萊曼達。影片展示了女性間的關愛、團結、相互扶持給彼此帶來了信心和希望，有愛和相互關懷，以及對未來的憧憬和獨立堅強的意識，生活仍有意義。

（二）對女性情感欲望的真實再現(xiàn)

傳統(tǒng)的父權社會中，性別政治將女性置于被觀看、被偷窺的地位，并以種種習俗來強制女性服從這種不平等的社會風俗。對阿爾莫多瓦來說，“欲望在他手中變得人人平等。阿爾莫多瓦盡力避免滑入任何一種體面的信念和規(guī)范之中，他激進地鞭撻著種種傳統(tǒng)而腐朽的“社會道德?！盵7]并以一己之力來為女性爭取正當?shù)牡匚缓蜋嗬膭钆詢?nèi)心自強自愛意識的覺醒。

性領域、政治領域和經(jīng)濟領域是女性主義探索女性解放的三個主要方面。在兩性關系的處理上，能否公正地展現(xiàn)男女雙方的欲望訴求是判斷導演道德取向的重要標準。阿爾莫多瓦的影片對女性不僅自立自強，而且主動追求所愛，敘述客觀，毫不偏頗，如《基卡》《捆著我，綁著我》《活色生香》等多部作品。

四、詭譎艷麗的視覺呈現(xiàn)

在視覺呈現(xiàn)上，阿爾莫多瓦獨特的處理方式帶有極強的作者電影風格。絢爛極致的色彩和鏡頭節(jié)奏無不表明著這位天才導演對電影藝術語言的精深造詣和獨具智慧。

（一）多彩的影像風格

色彩是阿爾莫多瓦最擅長運用的造型方式，也是他對自己故鄉(xiāng)拉曼查簡樸地域文化的一種反抗，在六十年代波普文化誕生時發(fā)生的一場色彩爆炸，種種因素使得“在我骨子里有一種對色彩的自然傾向性?！盵8]影片中顏色多而亮，尤其是紅色，幾乎充斥在每一畫格中，“紅色是阿爾莫多瓦電影最明顯的標志，它象征著生命的動力、對愛情的渴求和不可抗拒的情欲，更是女性形象的代表?！雹嵘什粌H強化了女性特征，而且構建了特定氛圍。

（二）強化音樂的表現(xiàn)力

長期看電影和拉片的經(jīng)歷培養(yǎng)了阿爾莫多瓦對視聽語言的獨到理解?！拔液芟矚g剪輯工作，幸運的是我所有的影片都是我和剪輯師何塞·薩爾賽多共同完成的……我是用心靈為影片選擇歌曲的，挑選出的歌曲是因為我喜歡它們，也是因為他們能塑造我的人物?！?/p>

所以，阿爾莫多瓦的鏡頭節(jié)奏很有辨識性，影片行進不緩不急，在節(jié)奏把控上完美契合觀眾的心理變化，轉場獨具一格，給人極大的震撼?！恫涣冀逃分挟斈兄鹘潜簧窀笍姳┑漠嬅娼Y束時，運用的轉場是從男主角的面部正中心劃開進入下一畫面，逼真地再現(xiàn)了童年的悲慘遭際造成了日后的精神分裂，也造成了他之后對宗教的反叛。

此外，阿爾莫多瓦還特別喜歡運用墨西哥波列羅舞曲來為影片配樂，獨具民族特色的音樂觸動人心，為影片添姿加彩，配合詭譎艷麗的視覺風格，成為當代電影世界里的一朵奇花，成就了導演獨特的創(chuàng)作風格。

（三）亂入的廣告

在阿爾莫多瓦的影片中，植入廣告出現(xiàn)較早，如《瀕臨崩潰邊緣的女人》中的洗衣粉廣告，后來逐漸在其他影片中也開始高頻率露面，如《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的紙尿褲廣告，《吾棲之膚》中的香奈兒、寶馬等。

植入廣告對影片最大收益在于吸引更多的投資方。對于城市邊緣群體而言，廣告充斥著他們的生活空間，是他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過很多時候，人們對植入廣告心存芥蒂是因為作為一種凸顯產(chǎn)品特性的片段往往比較突兀，不易融入劇情，易使觀眾從影片中脫離而受到詬病。

“一部影片有一兩個缺點，它算是一部有缺憾的影片，而當影片有數(shù)不清的缺點時，這些缺點反而使影片有了風格?！边@是阿爾莫多瓦的創(chuàng)作心得，也是他強烈奇觀化風格形成的關鍵，但這也常常讓他的電影出現(xiàn)用力過猛的不足。

（一）女性意識的過分張揚，使得男性形象有時候受到了過度扭曲。在推動女性主義發(fā)展的時候，我們并不能贊成以貶視男性為代價的新的性別歧視。

（二）色彩的運用體現(xiàn)了導演高超的造型和色彩寓意創(chuàng)新力，但對紅色的過度重視易使影片整體感失衡。即使在片頭片尾中，阿爾莫多瓦也為我們打造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紅色奇觀”，造成審美疲勞的同時也帶有矯揉造作之感。

（三）植入廣告能夠解決融資等商業(yè)難題，但其硬性特點有時連導演本人也難以消化。阿爾莫多瓦曾說：“電影就好像一扇夢幻的窗戶，我很確定我從中看到的世界比我生活的世界更為有趣。”電影有巨大魅力和魔力，阿爾莫多瓦也具有這樣的天賦為我們呈現(xiàn)平常生活中難以發(fā)現(xiàn)的細膩情感和奇觀，通俗卻媚俗，易懂但不淺顯。功成名就之后，“他以一種與好萊塢和歐洲對抗的方式加深了對全球市場的滲透力，同時他仍然保留著對西班牙的忠實以及作為一個旁觀者的優(yōu)勢?！痹谌蚧尘跋?，他始終堅持民族文化，并沒有受到好萊塢的同化，仍以描摹西班牙人日常生活為主。無論是在影像的呈現(xiàn)上，還是故事的講述，以及對人性、愛情、兩性關系的見解上都為我們帶來了更多更靚的風景，更重要的是為觀眾帶來了內(nèi)心所一直希冀的精神奇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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