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風景》是方方較早的底層寫作,在新世紀底層文學的浪潮中返觀方方于80年代創(chuàng)作的《風景》,從一個城市里貧民家庭的粗礪生活狀態(tài)折射了出方方對于人性的體察與對社會現(xiàn)實的理性審視,《風景》遠不只是一個作家對底層冷靜客觀的“新寫實”之作,而滲透了作家強烈的批判意識。她批判的不是底層本身,還包括對底層權力至上意識的文化批判、對政治運動蠶食人性的政治批判以及對社會高速發(fā)展階段隨之而來的階層固化與官僚主義等問題的社會批判,凸顯出一位知識分子作家對社會的參與感與責任感。
關鍵詞:《風景》 底層 文化批判 政治批判 社會批判
方方初涉文壇便開始了對底層的書寫,從處女作《“大篷車”上》到《涂自強的個人悲傷》都貫穿了方方對底層的關注,并在新世紀的創(chuàng)作中將“底層文學”推向了高地,影響頗大。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的方方在高中畢業(yè)后在一家運輸公司當了四年的裝卸工人,這一段經歷對方方而言完全是不同的生存體驗,也奠定了方方關注底層的主題?!讹L景》即是方方以這四年的底層經歷為靈感來源,以獨特的敘述視角、冷峻的敘事筆法展現(xiàn)了漢口貧民區(qū)“河南棚子”一家粗鄙且殘酷的生存圖景,成為“新寫實”小說的開山之作,但是《風景》絕不僅僅是這一家人的生活“風景”,它象征著底層的生存本相,這是一部具有超前尖銳性的批判小說,滲透著方方對于底層、政治權利、知識分子出路等問題的深刻思考,通過底層的一角揭示出了“在浩漫的生存布景后面,在深淵最黑暗的所在”[1]。在新世紀底層文學的浪潮中返觀方方于1987年創(chuàng)作的《風景》,可以看到方方底層書寫的尖銳性與前瞻性以及一位作家強烈的批判意識。
一.文化批判——權力至上的集體無意識
底層在階層意義上指“綜合人力較低的社會弱勢群體”,處于社會結構的底層。[2]方方的《風景》展示的就是一個貧民區(qū)家庭父母相爭、父子相殘、兄弟毆斗的生活場景與窮困、空虛、粗鄙的底層生存狀況,以亡靈小八子的視角看這一家人在困頓中的掙扎。他們不僅經濟貧困,文化貧瘠,也毫無兄友弟恭、敬老愛幼的美德,甚至連基礎的道德倫理也不存在,家庭成員間的親情被困窘的現(xiàn)實生活消磨殆盡。
在這個家庭中,七哥因為瘦弱受盡欺壓,在他被哥哥姐姐嘲弄、被父親打罵時,母親也無動于衷,他在家中的地位甚至不如一條狗。父親則是這個家中的權威,不只是因為在血緣關系上他是家長,更在于父親有力量。這是一個由暴力統(tǒng)治的家庭,力量就決定了他們在家中的地位,所以健壯的大哥和三哥極少挨打,弱小的七哥只能是暴力的犧牲品。母親對于父親有著病態(tài)的崇拜之情,即便挨打數(shù)萬次,母親依舊很驕傲,甚至會為了父親打完她后謙卑的舉動故意引父親發(fā)怒責罰自己,由此母親能獲得征服權威的快感;姐姐大香和小香通過討好父親來獲得家中的地位,在七哥發(fā)達后仍舊希望父親命令七哥來為自己爭得利益。由此可見這個底層家庭不僅僅是物質上貧窮、精神上空虛,更讓人感到顫栗的是他們對于權力結構自然而然地認同,他們背離了現(xiàn)代文明的教養(yǎng),遵守的是適者生存的動物法則。所以當七哥擁有資本之后,他便成為了家中的權力中心,同時也擁有了話語權。按照??碌恼f法“在家庭的成員之間,在老師和學生之間,在有知識和無知識的人之間,存在著各種權力關系?!币磺袡嗔Χ际窃捳Z的權力,一切話語都是權力的話語。[3]七哥原先在家中是“失語”的狀態(tài),他“不敢開口”,即使被打罵被侮辱也不會出聲反抗,他沒有說話的權力,但是當他成了“人物”之后,回到家中就毫無節(jié)制地亂吼亂嚷,而父親此時卻只能容忍不言,文章的開頭一連用了三個“七哥說”強調七哥此時擁有了話語權力,他在這個家中已經獲得了地位,暗示著這個家庭的權力中心已然轉移。
這是一個典型的底層家庭,貧瘠的生活條件激發(fā)了他們原始的生存欲望,與其說這份生存下去的毅力是人的生命的耐受性,不如說這是動物繁殖后代的原始本能。這個家庭里沒有平等意識,他們的世界觀建立在對動物法則認同的基礎上,有力量(武力)的人就有權力說話,有權力支配弱小的人,七哥等人自然而然地就被賦予了等級觀念,在這個文明失效的環(huán)境里,野蠻與暴力讓他們對權力抱有既恐懼又向往的悖論心理,這種心理在長期的困苦生活中遺留下來,形成了具有普遍性與集體性的心理活動,在“集體無意識心理”的影響下,人們很難覺察他人對自己的暗示與影響,對權力又敬又怕的心理并非從后天所得,而是先天存在的,反映了歷史發(fā)展過程中的集體經驗,是長久以來底層經驗的沉積物。[4]長時間的底層經驗使得他們自覺地成為權力的奴隸,一方面他們敬畏權力,另一方面又把獲得權力當做改變命運的目的,權力已經支配了底層人民的生活。《風景》中人們從未過問七哥通過何種方式獲得權力,他們只關注權力給人帶來的光鮮,一旦七哥獲得權力后,以往刻薄的姐姐來巴結他,驕傲的父親來討好他,鄰人也驚嘆羨慕他,這就是七哥不惜一切代價追逐權力的原因,七哥拋棄愛人謀求機會、大香小香利用性別優(yōu)勢獲取利益,男性的背叛與女性的物化只不過是獲得權力的途徑,七哥、大香、小香都認為只有接近權力、獲得權力才能夠改變命運、改善生活,這是原生家庭帶給他們的觀念,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他們的世界觀與價值觀。方方通過刻畫這一家人的生活狀況揭示了權力至上的意識在底層中的可怕遺傳。
二.政治批判——人物悲劇的時代隱喻
方方直言:“我的小說主要反映了生存環(huán)境對人的命運的塑造?!狈椒秸J為“生活環(huán)境與時代背景對人的影響很大”[5],《風景》中他們生活在“河南棚子”這個空間逼仄冗亂、人情冷漠自私的環(huán)境中,文化夭折,回歸蠻荒,人與生活環(huán)境的互動是顯在的;時代背景在文中雖然只是一筆掠過,也不容忽視,造成這些人物精神畸變的原因不僅是集體無意識的承傳,方方還揭示出了政治運動的殘酷所帶來的現(xiàn)實的悲劇。
二哥是這個家中的異質,他是這個信奉武力的家中唯一一個希望通過知識來改變命運的知識分子,當他接觸到楊朗一家時,他感到了“沒有人能夠理解的憂傷”,這個知識分子家庭與二哥的家庭形成了巨大的對比,在這里沒有暴力、沒有野蠻、沒有粗鄙,有的是文明、平等與和諧,二哥意識到了他們生活環(huán)境之間的差距,并為此感到憂傷,正如阿德勒所說“人類自身當中存在著某種一直起作用的力量,盡管他們對其一無所知。這些機能隱藏在無意識中,影響他們的生活,有時能造成痛苦的后果”。[6]二哥的憂傷正在于他看到了原生家庭對權力無意識的認同,又無法改變家人根深蒂固的權利意識與等級觀念,當他把語文老師“人窮要窮的有骨氣”這一番話告訴父親,卻惹來父親的暴怒時,他便明白了這是兩個階層之間無法彌合的鴻溝。但二哥的異質性更在于他有理想,他想要上大學,想要當建筑師,這是二哥區(qū)別于其他人的本質之處,在周圍所有人都承認適者生存的法則之時,二哥卻堅持自己的理想,而二哥的夢“和許多許多人的夢一樣,叫一場‘文化大革命沖得粉碎”,看似輕描淡寫,卻是方方下的一記重筆,隱含了對“文革”的批判。因“文革”所致的死亡形成了對政治的隱喻,二哥的夢想破滅了,楊朗的父母投江自盡,楊朗也下了鄉(xiāng),為了擺脫困死在鄉(xiāng)間的命運,楊朗選擇出賣自己的身體來獲得去往縣城的機會,這是一個政治運動損毀人性的典型,在對生存和欲望的追求中,美好的人性逐漸潰敗,被社會異化。楊朗接受平等自由的文明教養(yǎng),卻因為時代的動蕩逐漸認同了權力至上的生存法則,楊朗的自我物化即隱喻著政治運動的殘酷性。二哥在夢想與愛情雙重破滅的打擊下死亡,他的悲劇就在于目睹了一個生命由文明走向墮落的過程,使他意識到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無法改變,在現(xiàn)實社會中知識無法改變命運,只有接近權力才是底層人民翻身的最快途徑,所以二哥擁有一個被家庭教育玷污了的高貴靈魂,是一個注定被時代毀滅的知識分子。
二哥、楊朗、楊朗父母這一群知識分子的命運都被“文革”摧毀了,他們是無奈的,抗爭的無效、改造的蠶食使得他們只能選擇迎合現(xiàn)實或是自戕來面對這一場動亂,選擇妥協(xié)意味著人性的潰敗,選擇逃避則生命就此終結,方方以這些人物的命運遭際展開了她對“文革”的思考,用批判的精神發(fā)現(xiàn)政治運動中存在的問題,以悲劇的形式呈現(xiàn)給讀者。即使文本中沒有正面揭露政治運動對知識分子的殘害,作家也沒有對人物世事、環(huán)境背景作出任何道德裁判,但方方在《風景》中透過這些知識分子的悲劇對政治運動的批判是十分沉痛的,她以民間視野和人性視野來鉤沉一段荒謬的歷史,表現(xiàn)出了一個作家鮮明的是非觀。在方方之后書寫的《劫后三家人》《烏泥湖年譜》等作品中,方方還書寫了“文革”時期不堪屈辱結束生命的林普王茹瑩夫婦、在絕望中自殺的吳松杰、為了離開鄉(xiāng)村攀附男性的紅云等人,在這些人物身上都折射出《風景》中楊家夫婦、二哥與楊朗的影子,可以看到方方較早就注意到時代環(huán)境對人物的作用,她對于政治歷史的書寫逐漸從背景轉為主題,由隱含再到凸顯,而政治批判意識一以貫之。
三.社會批判——底層的生存困境
《風景》書寫的是20世紀50至80年代前后底層人民的生活史,“河南棚子”是城市中的貧民區(qū),生活在其中的底層群體與上層社會在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的差距不啻天淵,七哥一家連基本的溫飽都難以滿足,需要依靠撿菜、偷煤才能維持生計,十一口人擠在一個十三平米的板壁屋子里茍活,連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無法實現(xiàn)。對于這些底層人民而言,新的活法就是擺脫困苦、獲得物質滿足,只要能夠改變自身的境遇,無所謂通向上層采取的手段的合法合理性,只在乎該方式的有效性,他們追求的“成功”僅限于物質層面,他們對于美好生活的想象實際上是對上層社會部分生活的復制,而缺乏代表底層利益的價值觀,這是底層群體讓人不寒而栗的原生之“惡”。
《風景》中七哥對婚姻的選擇透視著方方對社會現(xiàn)實的理性審視。七哥為了更快地獲得權力,毫無猶豫地拋棄了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女友,選擇與一位年長自己八歲且無生育能力的高官女兒結婚,七哥直言選擇她“百分之八十是因為你父親的權力”,他將婚姻視作一筆交易,抓住機會躋身上層社會,成為了團干,并且被分配到了大房子,即便是三十年教齡的老教師也沒資格擁有這樣的房子。七哥進入上層社會只是為了“使自己過上極美好的日子”,他認為世界虧待了他,而他有責任使自己生活得更加富足。這一思想是非??膳碌模缓φ吲c迫害者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底層家庭環(huán)境滋養(yǎng)了他的畸形價值觀,七哥從家庭的底層到社會的底層最后步入上層,從一個被權勢長期壓制的被害者一躍成為掌權者,他在成為官員后并沒有肩負起權力者的責任,真正的權力者應該是人民的庇護者,是為人民服務的,但七哥進入上層社會后只想將利益都歸為己有,方方在此處不僅揭示了底層自私自利的本質,也諷刺了中國社會官僚體制的黑暗,在體制內,官員獲得了權力就相當于獲得了金錢,而這些利益又極少恩惠于民眾,大部分資本還是在上層社會中流轉,階層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再看《風景》中對知識分子們生存狀態(tài)的呈現(xiàn),大學生田水生與一位命不久矣的清潔工結婚,欺騙對方的感情,以此謀取了好名聲;楊朗用身體交易換來了離開鄉(xiāng)村的機會;七哥拋棄女友與高官的女兒結婚。而七哥的女友即便是外語學校的高材生、其父親是教授,家中依然無權無勢;二哥、楊家夫婦不愿意茍同這個社會的生存法則,以自戕的方式保留了他們完整的人性。唯利是圖者平步青云,正直善良的人卻結局黯淡,方方暗示著當下社會中以知識改變命運的不可能性,因為在現(xiàn)有的物質背景下,在日漸固化的社會結構中,憑借知識、奮斗企望主宰自己的命運是十分艱難的,文化資本稀缺的底層似乎只能通過不正當?shù)氖侄尾拍艿玫綑鄤菖c金錢,并且這也是取得“成功”的最快途徑。方方繼承了我國傳統(tǒng)知識分子的人格特征,在《風景》中透露出了對國家、社會的強烈憂患意識與一個知識分子的良知、使命感與責任感。
《風景》的前瞻性正在于方方在80年代就看到了中國社會發(fā)展中越來越嚴重的階層固化問題、體制內的官僚主義問題,方方對于不合理的現(xiàn)實社會對底層的壓抑有著深刻的理解與同情,生活環(huán)境迫使底層人性的異化,對于這樣不擇手段、不合理、不合法的奮斗方式方方并沒有持完全批評的態(tài)度,方方的批判落腳在生長七哥們的“土壤”,[7]這才是底層背后的“深淵”最黑暗的所在。新世紀之后,方方的創(chuàng)作進入開拓階段,《出門尋思》《涂自強的個人悲傷》等是對底層書寫的意義的深入開掘,不僅是客觀呈現(xiàn)底層的生存圖景,也試圖尋找底層的出路,十幾年后的涂自強與《風景》里二哥的處境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他們都抱有個人奮斗能改變命運的夢想,最終也都被現(xiàn)實擊垮??v觀這些文本,可以看到方方始終在以知識分子立場體察人性,她的批判不在底層本身,而在長期在底層社會里生根發(fā)芽的權力意識以致于他們與生俱來的扭曲的世界觀與價值觀,在殘酷的政治運動對于生命活力的蠶食與壓抑,在社會迅疾發(fā)展時伴隨而來的階層固化與官僚主義?!讹L景》遠不只是一個作家對底層社會細致客觀地“新寫實”,它折射出了一個知識分子對社會問題的憂慮、對國家發(fā)展的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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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左凡,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2017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導師王文勝教授。曾在省級刊物《文教資料》發(fā)表文章兩篇,獲得上海文學征文比賽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