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
摘 要:山西嵐縣方言指示代詞“這”“那”出現(xiàn)在定語標記位置時,與結構助詞“的”有密切的關系。在實地調(diào)查的基礎上,運用比較等方法,分析嵐縣方言指示代詞的特殊功能。嵐縣方言指示代詞與結構助詞有更強的語法共性,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更加虛化。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還保留一定的指示功能,不能完全替代結構助詞。
關鍵詞:嵐縣方言;指示代詞;結構助詞;語法共性
一、引言
嵐縣隸屬山西省呂梁市,地處山西省西北部,呂梁山脈北端。嵐縣東臨靜樂縣,西接興縣,南與方山、婁煩兩縣為鄰,北與岢嵐縣接壤。境內(nèi)四面環(huán)山,中部丘陵起伏,西有白龍山,南有龍頭山,北有飲馬池山,海拔均在2200米以上。其中白龍山海拔最高,為2275米,是該縣的最高點。境內(nèi)山川阻隔,地勢西北高,東南低。
李榮先生(1985)在《官話方言的分區(qū)》一文中,把晉方言(即山西以及毗連地區(qū)有入聲的方言)從官話中劃分出來獨立成區(qū),稱為“晉語”[1](P2-5)。從橫向平面上來看,由于山川的阻隔和歷史的變遷,晉語內(nèi)部系統(tǒng)較為復雜,有“十里不同音”的說法。一個縣內(nèi)的語言就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差異;相鄰的兩個縣,其差異也可以大到使人們無法交流的地步。從縱向源流上來看,這種相對封閉的地理環(huán)境,保留了眾多古代漢語的語音、詞匯和語法成分,為我們探究古代漢語由古至今的演變有重要意義。
依據(jù)侯精一先生的《晉語的分區(qū)(稿)》,嵐縣方言屬于晉語呂梁片[2]。呂梁片是晉語的核心區(qū)域之一。嵐縣方言指示代詞屬于三分系統(tǒng):近指代詞基本形式為“這”,中指代詞基本形式為“那”,遠指代詞基本形式為“兀”。嵐縣方言近指代詞“這”有三種讀音,分別用“這1”“這2”“這3”來表示,其中,這1[?u?214]是“這”的本音;這2[?ei214]一般認為是“這一”的合音形式;此外還有這3[???4]。中指代詞“那”有兩種讀音:即那1[nu?214]、那2[nu??4]。遠指代詞“?!庇腥N讀音,分別用“兀1”“兀2”“兀3”來表示,其中,兀1[u44]是“?!钡谋疽?兀2[uei44]一般認為是“兀一”的合音形式;此外還有兀3[u??4]?!斑@1”和“那1”是嵐縣方言中最基礎、最常用的一組指示代詞。
嵐縣方言指示代詞就其所指類型,與普通話一樣,可以用來表示人、物、方位、處所、時間、方式、程度等。嵐縣方言指示代詞的功能與普通話指示代詞功能相似,其基本形式“這”“那”在單用時常作主語、賓語、表語、定語。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還可以作補語,如:“你看看他居舍[?u35s?e0]家,亂成個那?!背酥?,當嵐縣方言指示代詞“這”“那”處于結構助詞“的”的位置時,其功能相當于結構助詞,可以替代結構助詞“的”。
需要說明的是,本文采用國際音標記音,聲調(diào)符號用數(shù)字在音節(jié)的右上角標出。有些條目本字不詳,寫的是同音字,同音字在右上角加“=”表示,如表示“一邊”的“一波=”。寫不出同音字的用“□”表示。文白異讀的字,白讀在下面加“? ”,如“耳朵穗穗”。
二、嵐縣方言指示代詞與結構助詞的語法共性
下面主要探討嵐縣方言指示代詞“這[?u?214]”和“那[nu?214]”出現(xiàn)在定語標記位置時,與結構助詞的關系。
呂叔湘(1984)認為,現(xiàn)代漢語中最常用的語助詞讀音為[t?],有“的、地、得”三種形式,與句法結構有關的主要有:a.(我的書)、a(我的)、b(淺近的書)、b(淺近的)、c(我看的書)、c(我看的)、d(慢慢的讀)、e(好的很)等幾項[3](P122-127)。其中,a項為名詞性領屬定語;b項為形容詞性定語;c項為動詞性關系從句;a、b、c三項是“的”字短語,即中心語隱含結構。d項和e項分別是狀語標記和補語標記,與指示代詞缺乏語法共性研究,不在本文討論范圍之內(nèi)。
漢語結構助詞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作定語從句標記,既可以用于名詞性(領屬定語)、動詞性(關系從句)、形容詞性定語和中心語之間,也可以用于“的”字短語(中心語隱含結構)。本文主要采用呂叔湘對結構助詞的分類,從名詞性、動詞性、形容詞性定語和中心語之間的位置,以及中心語隱含結構這幾個方面,考察嵐縣方言中指示代詞與結構助詞的語法共性。
(一)定語為名詞性定語標記
當定語為名詞或代詞時,它與后面的中心名詞一般有兩種關系:一是領屬關系,一是修飾關系。這兩種關系中的結構助詞“的”都可以被指示代詞替換。
1.領屬關系
第一,領屬定語為人物名詞或人稱代詞
當領屬定語與被修飾的中心名詞是可讓渡(Alienable)領屬關系時,一般需要有定語標記。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可以充當定語標記。例如:
(1)我這襖日=[?au312???0]前年倒買下[xa53]咧。
(2)他那車是買的人家[?44?ia0]的舊車。
(3)你家這沙發(fā)多少錢買的?
(4)我娘這飯可遲了,你吃了飯咧沒啦沒有?
(5)小王那書早就不知道遺[ie44]得落得啊哪里圪去咧。
當領屬定語與被修飾的中心名詞是不可讓渡領屬關系時,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也可以充當定語標記。例如:
(6)我這腦頭是他姊妹給我鉸的。
(7)我這眼不行咧,看甚也糊麻擦圪搗=地家模糊。
(8)你這耳朵穗穗[?y53?y0]耳垂看圪上去厚墩墩地可有福了。
(9)他那本事事能做個甚。
(10)快抿地你那嘴哇,一波=[i??2p?214]一邊說,一波=吃,土都吃回些些厚特別厚圪咧。
第二,領有者為事物名詞、地點名詞、時間名詞
在這種情況下,嵐縣方言指示代詞“這”“那”可以充當定語標記。例如:
(11)太原那樓房可貴哩。
(12)街日=[???0]街上那路燈都壞咧。
(13)這會這孩們脾氣可大咧。
(14)舊年間那人們啊哪省得[?i22ti??03]個保養(yǎng)哩。
(15)我不愛見這車這顏色。
由此可見,領屬關系中嵐縣方言指示代詞可以替換結構助詞“的”充當定語標記。此外,在定語與中心名詞組成的領屬關系中,嵐縣方言常出現(xiàn)指示代詞的連用現(xiàn)象,如:“這家這爹跑的還不回來”“這家這飯越做越難吃咧”。
2.修飾關系
在定語名詞與中心名詞組成的修飾關系中,嵐縣方言指示代詞可以替換結構助詞“的”成為定語標記。例如:
(16)黑衣裳那人你認得了不?
(17)黃頭發(fā)那女[nu312]子我沒啦見過。
(18)你和骨=□□[ku??4ly?44ly?0]頭發(fā)卷發(fā)那人告訴[kau53s?u53]甚哩?
(二)定語為謂詞性定語標記
當定語為謂詞性詞語時,指示代詞充當結構助詞受到一定的限制。當定語為動詞性關系從句時,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可以替代結構助詞“的”。例如:
(19)我炒菜那鐵匙[??ie?4s?44]鐵鏟啊哪圪去咧?
(20)照看門子那老漢是我村的。
(21)偷錢那人叫人家逮地哩。
(22)他料病那錢樣=[y?53]下剩下不多咧。
(23)我作營生那地方離得不遠遠。
(三)定語為中心語隱含結構
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還可以出現(xiàn)在中心語隱含結構中,構成無核關系從句(Headless),相當于普通話的“的”字短語。能否構成無核關系從句,是衡量指示代詞是否虛化為定語標記的重要條件。例如:
(24)我這都用了多年咧。
(25)這菜都死蔫咧,我可不想的要你這。
(26)你這比我們居舍的好的多哩,我家那?死踏活拼死拼活才攢下那口口。
(27)太原那可貴了。
(28)他這可沒啦沒有咱那好。
劉丹青(2005)認為,“確定關系從句標記的句法標準有二:1.用了它可以不用‘的類標記;2.刪除它必須補進其他標記”[4]。上述例子的指示代詞“這”“那”符合這些標準:“這”“那”可以替換“的”,不用“這”“那”時,必須補進“的”,組成完整結構。比如可以說:“我的衣裳前年買的?!被颉拔疫@衣裳前年買的?!钡荒苷f“我衣裳前年買的?!?/p>
三、嵐縣方言指示代詞不能替代結構助詞的情況
如上所述,嵐縣方言指示代詞與結構助詞具有很多語法共性,但指示代詞“這”“那”并不能完全替代“的”,在下列情況中,指示代詞不能替代結構助詞。
(一)形容詞定語后
在形容詞定語后,嵐縣方言指示代詞不具有結構助詞的功能。在普通話中,單音節(jié)性質形容詞如“新”“紅”作定語時,一般不需要結構助詞“的”,而是直接在形容詞后加中心名詞,組成“新車”“紅燈”;雙音節(jié)性質形容詞和狀態(tài)形容詞作定語時必須用結構助詞“的”,如“嶄新的車”“火紅的太陽”。嵐縣方言亦是如此。但嵐縣方言雙音節(jié)性質形容詞和狀態(tài)形容詞作定語的“的”不能替換為指示代詞“這”“那”,結構助詞必須存在。例如:
(29)花花的那襖日=[???4]俺們覺見覺得可好看咧。
(30)冰涼的那飯吃日=[???4]進去可不好了。
(31)黑惺惺[x??4?i??53?i??0]的這房可怕哩!
(32)妖精古怪的這人可討厭了。
(33)花里胡哨的這單子床單可難看哩!
(二)定語為動詞性詞語
當定語為動詞性詞語時,嵐縣方言指示代詞一般不能替代結構助詞。例如:
(34)買的扁食水餃好吃了不?
*買這扁食好吃了不?
(35)我就好[xau53]喜歡吃烤的紅薯。
*我就好吃烤這紅薯。
(36)我就好[xau53]喜歡喝居舍家熬的稀飯。
*我就好喝居舍熬這稀飯。
(三)形容詞性詞語作定語的中心語隱含結構
在形容詞性詞語作定語的中心語隱含結構中,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不能替代結構助詞。例如:
(37)這房黑惺惺的。
*這房子黑惺惺那。
(38)我要黑的,不要白的。
*我要黑那,不要白那。
(四)動詞性詞語作定語的中心語隱含結構
在動詞性詞語作定語的中心語隱含結構中,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不能替代結構助詞。例如:
(39)你唱的那叫甚了。
*你唱那叫甚了。
(40)我買的這好,你買的那不好。
*我買這好,你買那不好。
總之,在嵐縣方言中,雖然指示代詞與結構助詞具有很強的語法共性,但“這”“那”并不能完全替代結構助詞,指示代詞的功能也不完全等同于結構助詞。
四、嵐縣方言指示代詞作定語標記的特點
(一)更強的語法共性
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這”“那”與結構助詞“的”具有更強的語法共性。普通話的指示代詞“這”“那”只能出現(xiàn)在主語的位置,而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不僅可以出現(xiàn)在主語位置,還可以出現(xiàn)在以下情況中:
1.普通話的指示代詞替代結構助詞時,很少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而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可以較為自由地出現(xiàn)在賓語位置,如:“這不是我那襖兒?”
2.普通話在關系從句后替代結構助詞還不是很自由,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則可以比較自由地出現(xiàn)在關系從句后,如:“你趕=把鑰匙給了看門子那老漢?!?/p>
3.普通話的指示代詞不能出現(xiàn)在中心語隱含結構中,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則可以兼作轉指性名詞化標記,構成無核關系從句,如:“你這比我家的好多咧?!?/p>
(二)更強的語用功能
在功能上,指示代詞的指示功能雖然弱化,但增加了語用方面的功能,這是結構助詞“的”所不具備的。在嵐縣方言中,指示代詞作定語標記帶有極強的強調(diào)語氣和主觀色彩,如:“我這書包”中的“這”在不同的語境中表達說話者不同的主觀情緒?!拔疫@書包耐了,背了七年咧?!边@里的“這”具有褒義色彩;“我這書包不值錢,一下倒爛了?!贝颂幍摹斑@”則具有貶義色彩。因此,指示代詞在作定語從句標記時,功能不僅僅限于從句標記,還增加了其語用功能。
(三)不同的指稱功能
在嵐縣方言中,雖然指示代詞已經(jīng)具有很強的語法共性,但“這”“那”之間仍存在著不同的指稱功能。“這”作為指示代詞,表示近指且所指的人、物是有定的,需滿足下列條件才能充當定語標記:一是所指的人或事物必須在說話人視野之內(nèi);二是所指的人或事物必須是說話雙方已知的信息。例如:
(41)你這灰圪竇[xuei214k??4t?u53]滿咧,你就省[?i312]不得掏一下圪去?
(42)你這鞋看圪看上去可耐結實了,你在啊日=[a53???0]哪里買的?
在嵐縣方言中,指示代詞“那”兼任結構助詞時,遠指功能已經(jīng)極大地弱化,甚至消失。例如:
(43)這不是你那書?還要到啊日=[a53???0]哪里尋[s??44]圪去嘞?
(44)我那紅襖兒你們見來沒啦沒有?
從以上兩例可以看出,“那”既可以用于近指語境中(“書”),又可以用于不在說話人視野之內(nèi)的遠指語境中(“紅襖兒”)。因此,“那”在作為定語標記充當結構助詞時,已經(jīng)失去其作為遠指代詞的指稱作用,“那”的虛化程度也更高于“這”。
語法化重新分析的結果
嵐縣方言指示代詞“這”“那”具有結構助詞功能,應該經(jīng)過語法化的重新分析階段。在句法上,“這”“那”與前面的定語最初并非直接成分,因為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領屬定語和關系從句后結構助詞的位置,核心標注手段功能弱化,結構關系逐步模糊,即發(fā)生了重新分析,逐步具有了“的”的結構助詞功能。定中結構中,“的”屬于從屬語標注手段,是加在定語上的,如“我的書包”應當切分為“我的|書包”。而“這”“那”原來是加在核心名詞上的,作為關系標記屬于核心標注手段,如“我這書包”應當切分為“我|這書包”。因此,“這”“那”具有結構助詞的功能是語法化重新分析的結果。
此外,石毓智(2002)指出,“人類語言的一個普遍現(xiàn)象是,定語從句標記大都是由指代詞演化而來的?!盵5](P117-126)嵐縣方言的指示代詞是“這”“那”“兀”并存的三分系統(tǒng),而在指示代詞作定語領屬的標記時,只用“這”“那”,卻幾乎不用“?!?。由此可推測,嵐縣方言的三分系統(tǒng)可能是源自晉語區(qū)域山西境內(nèi)的二分系統(tǒng)“這”“那”與中原官話二分系統(tǒng)的“這”“?!钡寞B加,而且“?!睒O有可能是后來語言接觸后形成的。因此,“?!弊鞫ㄕZ領屬的標記時,遠沒有遠指代詞“那”穩(wěn)固自然。
從以上分析可知,“這”“那”可以在名詞性詞語、動詞性關系從句或名詞性詞語構成的“的”字短語之后充當結構助詞。其指示義有所虛化,“這”還保留近指功能,“那”的遠指功能已經(jīng)極大弱化甚至消失,更接近結構助詞的功能。不過,“這、“那”作結構助詞功能有限,不能完全替代“的”。指示代詞語法化為結構助詞是一種普遍的趨勢,指示代詞與結構助詞的關系也值得關注和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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