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輝

流傳一千六百年的書法真跡長什么樣？為何被稱為『三希至寶』？它又經(jīng)歷了怎樣的收藏歷程？《伯遠帖》亮相中國國家博物館，為您揭開神秘的面紗。

2019年9月17日，“回歸之路—新中國成立70周年流失文物回歸成果展”在中國國家博物館開幕。本次展覽對新中國成立以來流失文物回歸的歷史性成就進行了全面展示，很多珍稀文物首次亮相，其中一件傳世書法珍品《伯遠帖》受到廣大書法愛好者和收藏者的廣泛關(guān)注，引發(fā)觀展熱潮。

《伯遠帖》作者為東晉書法家王珣（349—400年），此貼迄今已有1600多歲，僅次于西晉書法家陸機的《平復帖》，與《平復帖》一樣被確認為是現(xiàn)今存世為數(shù)不多的晉代書法真跡，并被列為“天下十大行書”之第四，足稱中國書法史上的稀世珍寶。

一幅小小的字帖，有著怎樣的風骨和魅力？讓我們一起走進國家博物館，穿越時空，領(lǐng)略千年前晉代書法的神韻。

3分鐘喚醒千年記憶

國慶長假剛過，天安門廣場東側(cè)的中國國家博物館人潮涌動，人們仿佛依然沉浸在節(jié)日的喜慶熱烈氛圍之中。經(jīng)過漫長的排隊等待，我和同伴終于來到了展覽現(xiàn)場。

展覽設(shè)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北二、北三展廳。在第一單元入口左側(cè)角落里的一個展柜前，人們排起了長隊，沉睡千余年的國寶《伯遠帖》便靜靜地躺在這個展柜之中，等待人們喚醒當年的記憶。和《伯遠帖》相鄰的一個展柜展出的是唐代畫家韓滉的傳世名畫《五牛圖》。這兩件真跡只在此展出一個月，之后將會進入休眠收藏，用復制品替代展出。出于對展品的保護，這個區(qū)域被臨時隔離開來，并采取嚴格的安保及限流限時措施，每次只允許6名觀眾同時參觀，限時3分鐘，而且禁止拍照。

兩件展品看3分鐘，雖然時間很短，但對于如此珍貴的文物來說已經(jīng)是相當寬容了。記得2018年看《八十七神仙卷》只被允許在畫前停留30秒。3分鐘的對話，已經(jīng)足以喚醒千年記憶，領(lǐng)略《伯遠帖》的光華神采和藝術(shù)魅力。雖然《伯遠帖》并不宏大，甚至可以說是一件袖珍書法作品，但是它所承載的信息及藝術(shù)價值卻是非凡而厚重的。

相較于一些其他年代久遠的書法真跡，《伯遠帖》保存得相當完整，墨跡烏黑敦厚，字口清晰自然，甚至比網(wǎng)絡(luò)流傳的圖片更具視覺效果。那些經(jīng)過軟件修正過濾的圖像，總是會欺騙我們的眼睛。真跡的意義就在于真實，可以更清晰更完整地呈現(xiàn)作品墨色、筆法、鋒穎等細節(jié)的原始風貌。這是任何印刷復制品和照片無法替代的。

面對1600年前的墨跡，一種無聲的震撼由心底產(chǎn)生，我們仿佛回到了那個文士風流的藝術(shù)時代。

超越時代的“三希至寶”

魏晉時期，是我國書法發(fā)展的重要時期，后世把“魏晉風骨”作為書法評判的一個標桿。這一時期，特別是東晉王羲之之后，書體逐漸走向統(tǒng)一和簡化，行書、草書開始萌芽并走向成熟，形成中國書法史上的一座高峰。同時，這一時期也涌現(xiàn)出了不少書法世家，其中最著名的當屬以王羲之、王獻之為代表的瑯琊王氏?，樼鹜跏鲜亲詴x代以來最有影響力的書法世家，其影響持續(xù)千年而不衰，在中國書法史上占據(jù)重要地位。

《伯遠帖》作者王珣即是瑯琊王氏家族的一員。家范世學，王家數(shù)代都以書法聞名，而且多曾在朝為官，很有影響力。王珣的祖父王導、父親王洽都是書法家，而被后世尊為“書圣”的王羲之則是他的叔叔。王珣官至輔國將軍，不僅同弟弟王珉秉承家學，以書法名垂后世，而且還與當時的文人名士殷仲堪、徐邈、王恭、郗恢等以文章才學名世，受到皇帝的贊賞，可以說是才氣卓絕。王珣比與之同輩的王獻之小五歲，雖然名氣比不上羲、獻二人，但他的書法造詣也極得家族真?zhèn)?，行書繼承了王羲之的風格且有所發(fā)展，已具有晉代行書的典型特征。真跡《伯遠帖》的存世，實證了行書產(chǎn)生及成熟的年代，也印證了東晉書風的變遷，藝術(shù)研究價值不言而喻。

《伯遠帖》一直被后世的書法家、鑒賞家、收藏家甚至皇家視為瑰寶，而且流傳有序。這也是其得以完好保存至今的原因之一。北宋宣和年間，《伯遠帖》被皇家內(nèi)府收藏，明清兩代由收藏家吳新宇、安岐等遞藏。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春，乾隆皇帝見到了被收入宮中的《伯遠帖》，便對此帖愛不釋手，每每展玩欣賞即題字、鈐印，在引首題“江左風華”四字，還在后隔水明代畫家董其昌的題跋后繪制枯枝文石，并題“王珣帖與其昌跋皆可寶玩……”。當時宮中還藏有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和王獻之的《中秋帖》兩幅書法墨跡，乾隆鑒定為真跡，便將王珣《伯遠帖》與二帖一起珍藏在養(yǎng)心殿西暖閣的書房，將之更名為“三希堂”。乾隆對三件至寶珍愛有加，不僅自己賞玩，還讓大臣匯同前代名帖，摹刻上石，拓印成冊，編輯成《三希堂法帖》，供人們鑒賞學習?！度Ｌ梅ㄌ烦蔀閷W習書法的經(jīng)典范本之一，對一些古代名帖的保存和流傳起到了積極作用。

清王朝滅亡后，《伯遠帖》與《中秋帖》被人帶出宮外，流落民間。20世紀40年代流入香港地區(qū)，后來被典當給一家外國銀行。新中國成立后，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專門機構(gòu)，克服重重困難，以重金購回二帖，漂泊數(shù)十年的《伯遠帖》終于回歸，被收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

由于年代久遠，唐代之前的書法作品真跡存世極少，魏晉時期的更是難得。后人考證，“三希至寶”三帖中只有王珣的《伯遠帖》為東晉真跡，《快雪時晴帖》《中秋帖》均為后世摹本，因而《伯遠帖》的價值愈加凸顯。

站在展柜前，我細數(shù)《伯遠帖》上每一枚印章，每一個字，每一個線條，沉浸在它古雅空靈的氛圍中，腦海里閃現(xiàn)出王珣清逸雋灑的書寫畫面，仿佛有一支筆，依舊在字帖上游走。

書法江湖的一面旗幟

據(jù)考證，《伯遠帖》寫于王珣四十歲左右時，帖中所說“伯遠”是他的從兄弟王穆。這是一封小小的書札，不及一張A4紙大，共5行47字。王珣在帖中表達了對伯遠的贊賞與對兄弟之情的懷念，抒發(fā)了自己身體不好，無意為官，“志在優(yōu)游”的思想感情。

此時，王羲之已經(jīng)去世三十多年，以王獻之為代表的書壇也已經(jīng)發(fā)生很大變化。王珣雖然書法受到“二王”沾溉，但是在創(chuàng)作上比較自由，并不一味模仿前人。尊重自然法則，求新求變，也是王氏書風得以發(fā)展和延續(xù)的一個共同特征。因而，在《伯遠帖》中我們可以看到不同于王羲之和王獻之的書法元素。王珣的行書雖然繼承了王羲之的風格，但是已經(jīng)自具面貌，具有鮮明的個性特征。

比如用筆方面。王珣更注重頓挫和轉(zhuǎn)折，淡化了王羲之行書的輕靈和圓轉(zhuǎn)，用筆放筆直書，自然流暢，纖毫畢現(xiàn)，絕無半點回筆描摹痕跡。觀《伯遠帖》中“遠”“從”“游”“此”等字，起筆豎直，鋒棱剛韌，筆勢奔放，轉(zhuǎn)折爽勁，捺畫頓筆明顯，充滿力感，已經(jīng)有了楷書“鐵畫銀鉤”的筆畫特征。其中點畫多用側(cè)鋒入筆，跳躍靈動，使得節(jié)奏明快多變，破除了因用筆過實帶來的刻板之感。點畫之間，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妙盡自然，恰到好處。

再如結(jié)體方面。王珣打破了之前晉書講究勻稱流美的結(jié)體方式，結(jié)體大膽開張，疏密有致，虛實相應(yīng)，字形上與王羲之相比更強調(diào)結(jié)構(gòu)變化?！恫h帖》中，字的結(jié)體更注重疏密的對比和空間變化：獨體字字體修長，筆畫緊密，有清瘦之感;左右結(jié)構(gòu)的字，如“伯”“勝”“情”“以”“優(yōu)”等，則把左右距離拉開，中間留白，形成外部空間和內(nèi)部空間的虛實對比，從而產(chǎn)生一種開張的氣勢，運用空間變化，虛實一體，營造出獨特的藝術(shù)效果。此外，王珣還加強字的形態(tài)布置，欹側(cè)取勢，動靜結(jié)合，于瀟灑古淡的靜穆中，呈現(xiàn)出險勁筋骨和清雅韻致。

《伯遠帖》雖然只有幾十個字，但是章法很講究。這種講究并非刻意安排，而是把章法與結(jié)體相融合，進行藝術(shù)化的空間營造。通過用墨的輕重、字勢的開張欹側(cè)，、局的空間變化，大小對比，濃淡和諧，縱橫穿插，虛實相映，字距行距承接自然。整體沒有大起大落，平和卻又小有波瀾，如一池春水，柔風中蕩出幾許漣漪，偶爾又投入一顆石頭，驚起微瀾。這一張小小的書帖，又似一葉輕舟，滿載著魏晉瀟灑流宕的風度，穿越千年，馳騁萬里，駛?cè)霑ń镀鹨幻孀懔詈笕司囱龅钠鞄谩?/p>

幾個小時的等待，短短幾分鐘的停留，與古人擦肩而過。保安已經(jīng)不停地在催促，我們只得緩步離開展位。走出中國國家博物館，天安門廣場熱鬧依舊，我的心卻沉浸在《伯遠帖》的境界里，安靜肅穆又有一種淡淡的愁緒。

國寶還在，《伯遠帖》還在，先人的精神還在不在？面對這些國寶，我們要做的不只是保護，也不只是欣賞。心下忽然有一個念頭，如果王珣生活在當代，他的書法會是什么樣子？是不是還會有第二幅《伯遠帖》，可以流傳千古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