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靜

琵琶行

唐?白居易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fā)。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轉(zhuǎn)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diào)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xù)續(xù)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捻抹復(fù)挑，初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guān)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

白居易作為唐代著名的現(xiàn)實主義詩人，用平易通俗的語言塑造了許多典型形象，他的詩歌也因為通俗易解卻極有韻味，而在唐代廣為流傳，尤其是《長恨歌》與《琵琶行》兩首歌行體詩歌可謂家喻戶曉，正所謂“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

《琵琶行》作于江州任上，當時白居易被貶謫為江州司馬。江州即今天的江西九江，不僅距離國都長安千里之遙，而且文化景觀與長安大不相同，司馬又是個沒什么實際權(quán)力的閑職，所以他的生活表面上平靜安然，但內(nèi)心的抑郁卻縈繞不去。

元和十一年的深秋，白居易在湓浦口送別友人時，遇到一位琵琶女，琵琶女的身世，引起了他對于自身命運的聯(lián)想感嘆，于是寫成了這首七言歌行《琵琶行》，留下了“江州司馬青衫濕”的故事，流傳千古。

《琵琶行》作為一首敘事長詩，不僅以生動的語言塑造了琵琶女的典型形象，而且通過這一形象委婉表達了自己苦悶凄涼的心情，寫景描寫抒情，一氣呵成，詳略得當，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的敘事詩名篇。

既然是寫琵琶女，那么從哪里開始寫呢？詩歌前十四句，也就是從第一句到“猶抱琵琶半遮面”，主要是寫自己在潯陽江邊送客的情形，在送客的過程中，巧遇琵琶女。這十多句，主要是為琵琶女的出場做了鋪墊。

開頭兩句：“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點明送客的地點、時間?！爸魅讼埋R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兩句寫送別的具體場景，“無管弦”就是沒有音樂相伴，與后面所寫到的“潯陽地僻無音樂”相呼應(yīng)，也是下一句“醉不成歡慘將別”的原因之一。

“別時茫茫江浸月”寫江上秋月升起，進一步渲染了離別的氣氛。正在此時，“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fā)”，水面上忽然傳來琵琶聲，這讓送別和被送的都非常的驚喜。驚喜之余，不免要“尋聲暗問彈者誰”，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但是“琵琶聲停欲語遲”，琵琶女停下彈奏，久久不肯開言。

于是詩人“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將船靠近，邀請琵琶女出來相見，并添好酒水、重燃燈火，再次開宴。這一系列的動作描寫暗示詩人從琵琶聲中得到了共鳴，而琵琶女不僅“千呼萬喚始出來”而且“猶抱琵琶半遮面”，這體現(xiàn)了琵琶女欲言又止的神態(tài)，與百轉(zhuǎn)千回的愁腸，為后面琵琶女的彈奏和自敘身世做鋪墊。

以上幾句從環(huán)境到心情，都為琵琶女的出場，做了充分的渲染，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琵琶女，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感動呢？這便是詩人接下來細心描摹的內(nèi)容。

接下來的這一段，主要是集中刻畫琵琶女的精彩演奏。“轉(zhuǎn)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diào)先有情”寫琵琶女校準弦音，詩人對這三兩聲的評價是，曲調(diào)還未形成，但是已經(jīng)感受到了其中的情意。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xù)續(xù)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輕攏慢捻抹復(fù)挑，初為霓裳后六幺?！边@六句是總寫，寫琵琶女彈奏的手法與神態(tài)，尤其是用“攏”“捻”“抹”“挑”幾個動詞，描寫撥弦的動作，可謂是當行本色語。而“似訴平生不得志”“說盡心中無限事”則是寫琵琶曲中的情感與心事。

這六句之后，“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guān)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边@十二句就是具體展示琵琶女的精彩技藝。

音樂無形，要想展示出音樂的美妙，那可不是一件易事，白居易在這十二句當中，一連用了好幾個比喻，這就把無形的音樂具體化了，形象化了。“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這兩句用了兩個比喻，主要是從聽覺角度出發(fā)，而“大珠小珠落玉盤”則是在聽覺之外又加入了視覺的表現(xiàn)，聲色并茂地描摹出琵琶之音的流暢清脆。

隨后“間關(guān)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四句寫樂曲逐漸沉寂的過程。在這里，詩人繼續(xù)采用比喻的手法，先是，琵琶曲如同花叢中黃鶯的叫聲，婉轉(zhuǎn)流麗，然后逐漸演變?yōu)?，如同冰層下艱難流動的泉水，幽咽冷澀，直到逐漸消歇。

樂聲漸寂后，詩人形容為“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這里，樂曲看似要結(jié)束，而情意纏綿，自有一種無聲勝有聲之妙。然而這只是短暫的沉寂，隨后，琵琶聲如同“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陡然轉(zhuǎn)強，慷慨激昂，樂曲達到了高潮，但琵琶女卻隨即當心一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樂曲戛然而止。

一曲終了，可謂蕩氣回腸，余味無窮，詩人在此宕開一筆，用“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來從側(cè)面展現(xiàn)琵琶曲的余韻，人們靜默無言，沉浸在樂曲中，久久不能自拔，我們跟隨詩人的視線，看到的是更廣闊的江天，江水明月再次出現(xiàn)，與前面所寫的“別時茫茫江浸月”相呼應(yīng)，更給人無限的回味空間。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

鈿頭銀篦擊節(jié)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今年歡笑復(fù)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一曲琵琶終了，余韻尚存，江心秋月，寂然相映，我們會好奇，將琵琶彈奏得這樣婉轉(zhuǎn)多變的琵琶女，背后有著怎樣的故事？詩人也是一樣，于是在詩人的筆下，琵琶女開始將自己的身世遭遇娓娓道來。

這一段琵琶女的自述，最大的特點便是，在淺切通俗的語言背后，寄寓了很深的感情，辭淺而情深。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這兩句是向“自言”的過渡，“沉吟”寫琵琶女的神態(tài)略有遲疑猶豫，反映了她的矛盾心理，也暗示在此之前她曾與詩人有過問答交流。

隨后的放好撥片、整理衣裳、收斂面容，這一系列的動作描寫，則反映了她克服矛盾心理，決定傾訴自身遭遇。通過神態(tài)、心理與動作等細節(jié)描寫完成過渡，省略了具體的詢問內(nèi)容，詩歌顯得自然又簡明。

從“自言”二字開始到“夢啼妝淚紅闌干”是琵琶女對于身世遭遇的敘述，這二十二句詩，從年少歡笑的歲月，寫到年老凄涼的時光，恍惚間就是一個女子的大半生。

“蝦蟆陵”即下馬陵，是漢代董仲舒的墳?zāi)梗陂L安城的東南部，之所以叫“下馬陵”，是因為漢武帝有一次經(jīng)過這里，為了表示對董仲舒的尊敬，而下馬步行，所以民間稱此地為“下馬陵”，而在當?shù)胤窖灾小拔r蟆”與“下馬”同音，所以久而久之，此地也就被稱為“蝦蟆陵”了。

“蝦蟆陵”臨近曲江，在當時是有名的游樂地區(qū)。琵琶女十三歲就師從名家，學成了琵琶，從而進入“教坊”，“教坊”是唐代官辦管領(lǐng)音樂雜技、教練歌舞的機關(guān)。那么她的技藝高到什么程度呢？詩中說是“曲罷曾教善才服”，就是說，一曲奏罷，連琵琶名家都為之嘆服。

不僅如此，她的姿容美麗，以致于“妝成每被秋娘妒”，經(jīng)常招來同行姐妹的嫉妒。因此，才貌雙全的琵琶女，在年輕的時候是非常受歡迎的，所謂“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就是在說長安附近的富家子弟，爭相送給她綾羅錦帛，只為請她彈奏一曲琵琶。

在這樣的歲月里，她的日子過得逍遙瀟灑，甚至有些不知節(jié)制，她用鑲嵌著花鈿的篦形發(fā)飾來打拍子，羅裙之上被酒水污染也毫不在意，這樣的日子年復(fù)一年，秋去春來，大好的時光全被消磨殆盡。然而歲月無情，后來自己的弟弟從軍遠行，“阿姨”也離開了人世。

自己逐漸年老色衰，年輕時候的繁華光景終究是一去不返，“門前冷落車馬稀”直觀地寫出了琵琶女逐漸被人們遺忘的現(xiàn)實，其中的人情冷暖不言自明，無奈之下，她只能嫁給一個商人。

以上是對過往的回憶，當下的現(xiàn)實是商人重視利益輕視感情與別離，出門做生意已經(jīng)一個月之久，也不見回還，琵琶女只能孤身一人，在潯陽江頭守著空船，身邊只有月光下寒氣漸深的江水。

明月與江水在詩中第三次出現(xiàn)，強化了琵琶女心境的凄寒?！耙股詈鰤羯倌晔拢瑝籼鋳y淚紅闌干”兩句是現(xiàn)實與回憶的交融，如今的處境如此孤單凄涼，夢中念及過往，心中怎能不充滿悲傷？

這一段對琵琶女身世的描寫流暢而自然，通俗的語言，更加符合琵琶女的身份，直接描寫與間接描寫相結(jié)合的方式，使敘述更加全面靈活。而詩人用飽含感情的筆墨，深情刻畫的琵琶女的形象，不僅是封建社會中藝伎形象的典型代表，她坎坷的命運，更是引發(fā)了詩人對于自身命運的聯(lián)想，秋江明月，同樣也是詩人心中事的凄寒背景。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自去歲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

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zhuǎn)急。

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白居易被貶謫的原因說起來讓人很憤慨。元和九年末，白居易被授予東宮左贊善大夫的官職，作為一名宮官就意味著不能再過問朝政，更別提進諫了，忠直敢諫的白居易對此雖然郁悶卻無能為力，只能一心輔佐太子。

第二年五月，當朝宰相被地方節(jié)度使派人謀殺，京城大亂，人心惶惶，白居易認為，宰相被人謀殺是朝廷之辱，所以不顧一切，上書請求皇帝緝拿兇手。這樣一來，白居易便被與他意見不合的舊官僚集團抓住了機會，在他們的誣陷與打擊之下，白居易最終被貶黜為江州司馬。

本來是為一心為國，卻落得這般結(jié)局，自己的滿腔忠憤無處訴說，只能在山水、佛經(jīng)間，尋求慰藉，所以詩人的苦悶抑郁可見一斑。

《琵琶行》中琵琶女的身世遭遇引發(fā)了詩人對于自身命運的哀嘆，發(fā)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喟，正是這一份認同心理，使這首長詩寫得真切感人，詩人自身的處境與琵琶女的經(jīng)歷相互呼應(yīng)、相互補充，二人的互動尤其感人至深。

《琵琶行》的最后一部分，也是詩人對于自身處境的直接描寫，與前文形成呼應(yīng)之勢，是對全篇的升華。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彼木涫窃娙寺犕昱门畯椬嗯门c自敘身世后的感慨，琵琶女的樂曲與她的人生交融，而詩人與之產(chǎn)生了共鳴。因此雖不相識，但有天涯淪落人的同病相憐之感，既總寫詩人的心情，又引起對于貶謫后生活的描寫。

詩人講述自己從去年辭別長安來到潯陽城后，就經(jīng)常臥病在床，潯陽地方偏僻，常年聽不到絲竹樂聲。因為住處臨近湓浦江，加上地勢低濕，環(huán)繞著房屋的都是黃蘆與苦竹，早晚聽見的都是杜鵑的悲啼，與猿猴的哀鳴。

以上對生活環(huán)境的針對性描寫，表現(xiàn)了詩人自身的心境之凄涼，其實潯陽與長安相隔千里，不同之處又豈止是“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這一點呢？詩人只是因琵琶女的樂曲而觸動心事，所以拎出這一點展開敘述罷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心懷天下的白居易，如果在江州得以一展宏圖，而不是被貶黜閑置，他又怎么會計較住處或者處境的凄涼呢？所以說到底，這滿眼的凄涼景致，不過是他內(nèi)心深處的憤懣抑郁的外在表現(xiàn)罷了。

白居易并非貪圖享受絲竹繞耳之人，他只是在借此抒發(fā)悲涼無奈的心情。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詩人自己的生活又是怎樣的呢？“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睙o論是在春花盛開的清晨，還是秋月照耀的夜晚，詩人都是一個人自飲自酌，并非是沒有山歌與村笛，只是因為，那聲音實在是難以入耳。

兩年以來，詩人獨居江州，所過的便是這樣的日子，所以他說，忽然聽見琵琶樂曲聲，就像聽到仙樂一樣，連耳朵都清明了。這里詩人直接表達了琵琶曲對于自己的震撼力，與前面的“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fā)”形成呼應(yīng)，而“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則引起琵琶女的再次彈奏，并解釋了這首長詩的形成。

關(guān)于琵琶女的再次彈奏，詩人并沒有再多費筆墨進行細致描寫，而是以“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zhuǎn)急。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進行概括性敘述，“良久立”寫琵琶女聽到詩人的自述，也是心緒難平，因此將弦調(diào)緊，彈奏出急促的樂曲，與之前大不相同。

聽到這樣的琵琶聲，大家的反應(yīng)如何呢？在座的人們?nèi)急荒菢非袆拥醚诿娑?，其中詩人哭泣得最厲害，以致于衣衫都打濕了。整篇長詩到此為止，默默無言的哀泣，卻像是積蓄了一股力量，直擊人心，以真情動人的《琵琶行》，最后也結(jié)束于這真情的直接表達，聯(lián)系當時秋月一輪照秋江的場景，更是讓人為之動容。

“同是天涯淪落人”，詩人與琵琶女的經(jīng)歷相互映襯，詩歌敘事抒情自成章法，滿腔真情也不曾掩飾或夸張，整首詩歌更像一場發(fā)生在尋常秋夜里的邂逅與對談，只是這邂逅是那樣的美麗，只是這對談充滿了憂愁，只是那“江州司馬青衫濕”的故事伴隨琵琶聲聲，讓人沉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