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 原

流氓是一條狗。

流氓的名字是肉頭取的，他反復強調這條狗在竄進我們小區(qū)時別有用心。肉頭說：“這家伙就是個流氓坯子，它一直對著六號樓那條放養(yǎng)的泰迪流口水，在人家屁股后嗅來嗅去。這個小區(qū)不大，大部分人和狗我們都熟悉。一條流浪狗，連飯都吃不飽，還敢對著一條母狗流口水，你說它不是流氓是什么？”

關于流氓，肉頭曾非常認真地和我探討過一個話題。他問我：“一個人在衣食無著的情況下會不會奢望愛情？”

當我們深刻地討論一條狗的愛情時，這條叫流氓的狗已經被肉頭收養(yǎng)了。肉頭說，他用半根火腿腸就輕易地引誘了它。

當時流氓正在向泰迪大獻殷勤，但看到火腿腸后就義無反顧地跟他走了。

從流氓這個名字來看，肉頭對這條流浪狗并不尊重，甚至有點兒鄙視。鄙視的原因有兩點：一、流氓因為半根火腿腸就把自己給賣了；二、流氓在跟隨肉頭時，直接就放棄了當時自己還在大獻殷勤的泰迪。也就是說，在面包和愛情之間，流氓選擇了前者。

對肉頭的第二條理由我不以為然，我覺得肉頭認定流氓對泰迪的態(tài)度屬于愛情未免草率。

肉頭對于流氓的態(tài)度并沒有因為我的不以為然而改變，他在流氓埋頭于洗腳盆吞食剩菜剩飯時，眼睛盯住了流氓的屁股和腱子肉，極其深沉地冒出一句：“對于一條缺乏高尚情操的流浪狗，火鍋是它最好的歸宿。”

這個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肉頭收留流氓的重點是火鍋。道德討論是一個幌子，在吃火鍋之前，他要找一個讓自己覺得過得去的理由。畢竟當他惡毒地算計流氓的時候，這條單純的狗正躺在他的腳邊打呼嚕。

肉頭要殺流氓，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

他買了把鋒利的菜刀，準備了一根結實的麻繩。之后，他用六七天時間給流氓喂食。肉頭認為，六七天的相處可以加深流氓對自己的信任，在他把繩索往狗脖子上套的時候，它才不會掙扎，也不會發(fā)出凄厲的慘叫。我認為，肉頭這么做，只不過是想讓流氓多長出幾兩肉。

殺狗那天早晨，肉頭非常興奮，他早早地跑到菜市場，買了八角、茴香、醬油、料酒，光是預備蘸肉吃的蒜頭就買了兩斤。肉頭想讓我給他搭把手，并許諾事成之后分我一條狗后腿。我說：“我不想看到這些，小時候我見過大人殺雞，一把菜刀在雞脖子上來回抹，想著都頭皮發(fā)麻?！?/p>

故事這么發(fā)展似乎有點兒平淡了。事實上，那天肉頭殺狗的陰謀并沒有得逞。當我回到住處，想象中狗血四濺的情形沒有出現(xiàn)。一開門，流氓“呼哧呼哧”涎著臉湊過來，嚇了我一跳?？雌饋?，這條缺乏高尚情操的狗并沒有順利走入火鍋。

肉頭有點兒慚愧，他跟我解釋，本來他吃火鍋的心思是很決絕的。在殺狗之前，他加了一道工序，他想先給流氓洗個澡，洗澡前后約莫半小時。30分鐘的時間足以發(fā)生其他一些事情，肉頭公司一位女同事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來找肉頭。本來很正常的會面，由于流氓的介入，就多了一層別樣的氣氛。一個小姑娘，看見男同事在給一條流浪狗洗澡，她會想到什么呢？當時，刀子和繩子還沒有登場，做火鍋的大料和蒜頭還靜靜地躺在廚房里。女同事被眼前的一幕打動了，她覺得她看到了一個愛心爆表的好青年。

接下來，小姑娘也加入洗狗隊伍，主動和肉頭嘮嗑兒。這種嘮嗑兒忽略了工作上的問題，自然而然地在狗的話題上鋪展開來。肉頭對于狗的認知，原先一直是建立在火鍋之上的。這次聊天，重新刷新了他對狗的認知，也刷新了他對這個小姑娘的認知?？傊Y局還不錯，流氓活了下來，肉頭順利地收獲了愛情。

這么狗血的事，肉頭后來給我總結時卻岔向了另一個方向。他說：“狗比人下賤。狗在面包和愛情之間會選擇前者，人恰恰相反?！?/p>

我不想反駁。我一直認為，這是個混賬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