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蕙

【摘 要】威廉·吉布森的《神經(jīng)漫游者》刻畫了后現(xiàn)代社會技術高度發(fā)達背景下后人類的生存景觀，展現(xiàn)了在未來技術時代下人類的異化狀態(tài)，為讀者開啟了以科幻的眼光審視社會的新視野。文本中描繪了后人類在物理意義上的身體異化，即人的機器化與機器的人化這兩種存在形式，呈現(xiàn)了后人類的精神異化，傳達出思考技術與人類關系的人文意義。

【關鍵詞】《神經(jīng)漫游者》；威廉·吉布森；后人類景觀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9）24-0208-02

《神經(jīng)漫游者》（Neuromancer）是美國作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Ford Gibson，1948- ）的一部科幻文學作品。這部小說在出版第二年便史無前例地同時包攬雨果獎、星云獎和菲利普·迪克獎，于2005年被《時代》列為“1923年以來100本最佳英文小說”之一。其背景設定在未來后現(xiàn)代社會的高科技世界——網(wǎng)絡技術發(fā)達、生物技術應用肆虐、技術犯罪組織橫行、跨國公司林立以及資本不斷擴張，塑造出一批以凱斯、莫利為代表的經(jīng)由技術塑造而成的由人邁向非人的后人類——半人半機器的賽博格（Cyborg），揭示出科技高速發(fā)展的背景下，人不僅在精神層面進行，也在物理層面上發(fā)生的雙重異化。

一、后人類的身體形式

（一）人的機器化。在小說中，技術帶動身體再造行業(yè)的興盛，機器零件成為人們進行日?；顒拥难由炝x肢和器官。拉孜交替使用義肢和真臂來為客人斟酒，他的延伸身體“里面裝著有七種功能的力反饋操縱器”[1]；作為輻射都市消費時尚的源頭，手術店的櫥窗展出的是重新培養(yǎng)的人體組織，依傍皮條客的女郎“一身人造的麥色肌膚”[1]正是來源于這里，人造肌膚皮下的芯片與皮上的數(shù)字屏幕相連。莫利的眼眶是被手術植入的銀色鏡片完全封住的，這副眼鏡 “似乎生長在”[1]她光亮白皙的皮膚上；莫利的視神經(jīng)上植有“時間顯示芯片”[1]。種種精密細小的機械部件不一而足，共同組成莫利的身體，幫助她高效地執(zhí)行各項任務。

作為現(xiàn)實在另一個虛擬世界中的重新反射、賦形和建構，吉布森設置了賽博空間這一常出現(xiàn)于科幻小說中的文學樣式作為故事背景。在這一空間內，人的身體從與現(xiàn)實社會的聯(lián)系中解放出來，與技術交互形成賽博空間的機器生態(tài)，各種關系錯綜復雜，搭建起一個新型的互聯(lián)網(wǎng)社會，二者于其間相融共生。凱斯長期浸淫于網(wǎng)絡技術控制的賽博空間，他的神經(jīng)高速運轉，身體卻滯留在床上。將身體接入網(wǎng)絡是他每天醒來要做的第一件事，“放上電極，接入網(wǎng)絡，切換感覺”[1]的步驟成了凱斯有序的生活常態(tài)。賽博空間使凱斯忘記了吃喝拉撒等一系列身體的基礎物質需求，身心分離，不覺物理空間中時間翩然而逝，沉浸于其間的凱斯感受到，“這才是他。是他的意義，他的自我，他的存在?！盵1]他沉浸于賽博空間帶來的超脫血肉之軀的極大神經(jīng)刺激，而對身體采取一種普遍存在于精英間的藐視態(tài)度。賽博空間將賽博格們投入了一片自由境地，使他們實現(xiàn)了對物理世界及自身身體的超越。

（二）機器的人化。在《神經(jīng)漫游者》中，不僅人在身體外觀上變得越來越像機器，機器也在變得越來越像人。文中機器的人化主要在思想盒南方人、人工智能冬寂和神經(jīng)漫游者身上得以體現(xiàn)。

凱斯被委任與南方人“平線”的思想盒一起工作。思想盒的實質是一個只能讀出事先錄入好的數(shù)據(jù)的存儲器，而它包含著人的特征，有著“死去的人所有的技術能力、愛好和膝跳反射”[1]，它雖然不是人，但在受到外界刺激時依然擁有人類反應。南方人“平線”的前身正是凱斯師從其學習數(shù)據(jù)網(wǎng)絡盜竊技術的麥可伊·泡利，“思想盒”則是麥可伊·泡利心臟死亡后被感網(wǎng)公司意識復制的結果，在執(zhí)行各項任務時，不同于人與人交流時既可聞聲，又可見面容、姿態(tài)、具體形象，它與凱斯的交流單純依靠聲音實現(xiàn)。

冬寂和神經(jīng)漫游者是泰-埃家族設計出的兩個人工智能。泰西爾-埃西普爾家族掌握冬寂的主機和基礎軟件，它的思想自治權卻為自身所獨有。當這種后人類形式現(xiàn)身時，相較于網(wǎng)絡牛仔以表現(xiàn)的身體形式即自身肉體存在，人工智能冬寂則需要借助他人形象，以再現(xiàn)的身體形式出場，只是一個虛擬的符號假象。正如思想盒對凱斯稱呼冬寂時的糾正，“他。你說話小心點。我一直強調，是它”[1]，冬寂并非人類。因此當凱斯終于忍無可忍朝化身為迪安的冬寂開槍時，化為腦漿、血液的并非冬寂，只是作為迪安的軀體形象，它可以從這個形象中抽身，再去制造下一個代言人的具體形象，作為非人的它能以人類身份出場的保障。而神經(jīng)漫游者實際上是一個由隨機存取記憶體組合而成的龐大只讀模子，不同于冬寂，它在出場時可以自主設計個性和外形，無需借助他人形象的面具。兩個人工智能分別代表著人的理性思想、意識和非理性人性、性格的兩個基本向度，而冬寂畢生的追求即是與擁有它所缺乏的個性、人格等人性的神經(jīng)漫游者的結合。

二、后人類的精神狀態(tài)

凱斯因在一次雇主布置的任務中實施了偷竊，而受到遭毒素摧殘的懲罰，神經(jīng)系統(tǒng)被破壞了的凱斯更是“墜入了自身肉體的囚籠之中”[1]。同是一種懼怕的情感體驗，凱斯作為一個生物體的“簡單的、原始的恐懼”[1]被受藥力操控的“冰冷敏捷的疑懼”[1]取代，不知真正的恐懼為何物，他作為人的基本感受因生物技術的高度發(fā)展而被剝奪，自我保存的本能消失。莫利奉命去取感網(wǎng)公司的思想盒，行動結束出來時，公司雇員們遭到來自兩支部隊的合作伏擊，泡沫路障上高高堆積起一具具尸體，驚慌的人群因極度恐懼、痛苦而呻吟呼號。面對此情此景，莫利的態(tài)度卻是平靜得冷漠，沒有體現(xiàn)出絲毫健全人格應有的同情之心、惻隱之心。

莫利在斯普羅爾的一家夜總會里靠從事色情服務賺錢，受到老板的支配，她不僅在物質層面的軀體上變得機器化，甚至在精神層面上也趨于一個機器，機械地運轉工作著，機器的部件構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而她整個人在精神上也成為了服務于雇主的機器零部件。夜總會的主管將她編成程序，投放到滿足特殊人群需要的交易市場上出租，并形成了一個穩(wěn)定的客戶群。老板只付給莫利占收入九分之一的價錢，以從中賺取高額利潤。人完全成了可供交易的物品，莫利只知忙碌卻搞不清楚為何而忙碌，在資本洪流的裹挾和沖擊中身不由己。技術的發(fā)展造成了后人類物理身體和精神靈魂上的雙重異化。

吉布森在文本中設置了尚未異化的人類的代表——遷徙自由彼岸的錫安人作為對照。當凱斯將電極遞給錫安人愛洛爾，想讓他也體驗一把網(wǎng)絡空間刺激大腦造成的神經(jīng)快感時，看到故土的愛洛爾悲傷地戰(zhàn)栗過后徑自離開。面對賽博空間給感官帶來的新奇刺激體驗時，腦中所承載的記憶不同的人被喚起的是不同的情感：以凱斯為代表的賽博格們，他們的大腦記憶一部分來源于硅條存儲的電子記憶，一部分由其在網(wǎng)絡空間中高速運轉的神經(jīng)組成，實際上記憶已被網(wǎng)絡技術同化為冰冷的電子記憶，特點是時間短、層次淺，瞬間即忘；而錫安人跟隨祖輩離開故土巴比倫，來到由仿真技術堆砌起的自由彼岸，記憶卻沒有被完全沖刷，仍存帶有溫情的人類記憶，仍懷有對故土的思念和愛，特點是時間長、層次深，長久留存。在機器化的人日益失去人的特征之時，人與機器在各方面趨同，無論科技發(fā)展得多么先進，它始終不能完全替代人與自身、人與他人之間在情感上的聯(lián)系。

三、后人類到來的人文意義

科幻與現(xiàn)實緊密相連，并非信馬由韁一紙空談。吉布森于1984年設想出在當時還不存在的網(wǎng)絡空間，在今日早已成真。吉布森將抽象出的后現(xiàn)代網(wǎng)絡技術發(fā)達、資本不斷擴張的現(xiàn)實融入對未來的設想，既是對未來的展望，也是對當下的映射。

《神經(jīng)漫游者》所描繪的后人類境況，可看作是對人在技術入侵下爆炸性擴展的質詢。?？略凇对~與物》的終章寫道：“人是近期的發(fā)明。并且正接近其終點……人將被抹去，如同大海邊沙地上的一張臉?！盵2]在科技高速發(fā)展的時代，技術日益占據(jù)支配地位，“人”的合法性開始遭到質疑并發(fā)生動搖，游走在后現(xiàn)代技術世界中的后人類，成為新的歷史時代下催生出的新型歷史主體。

人的異化由來已久，主要體現(xiàn)為精神上的異化和物理上的異化這兩個層面。正如高爾基所言，文學是人學，對人的異化生存狀況的關注在各時期文學中均有體現(xiàn)，呈現(xiàn)出一條人的異化史線索。精神上的異化最早可追溯至十八世紀的盧梭，他將“自然人”/“現(xiàn)代人”這對概念并置，認為現(xiàn)代文明入侵自然人性并使其分裂、受損，后者是前者異化了的結果；十九世紀時，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分為上帝式“神”性的人和“獸”性的人兩個極端，人性是獸性和神性相互糾纏的，異化的人是被獸性吞噬了神性的人；到了二十世紀，卡夫卡筆下的格里高爾是人的外在物理形態(tài)異化的先例，發(fā)生變異的蟲形賦予了人以蟲性；面對社會陷入價值虛無，艾略特塑造出失去信仰、精神空虛的空心人，他們的腦殼只是被稻草填滿；二戰(zhàn)后信仰崩塌，在美國年輕人之中出現(xiàn)了“垮掉的一代”，他們信仰失落，精神空虛，隨著金斯堡歇斯底里的“嚎叫”找尋寄托；馬爾庫塞提出，發(fā)達工業(yè)社會中人們心中批判的、否定的、超越性的和創(chuàng)造性的內心向度喪失，成為單向度的人……以上精神異化的人們，皆是拋棄了向上的探尋，轉而關注向下的沉淪，吉布森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設想出活躍在科技高速發(fā)展的技術時代的半人半機器的后人類，是人在身體層面異化的結果，這是物理意義上的改變。

較之于此前描寫人類異化的作品，或是精神異化、外表正常，或是外形異化、精神正常，吉布森創(chuàng)造性地將技術與人體結合，人既在外在形式上改變，也在內在精神上變異，人的變形、可改造由隱喻成為現(xiàn)實。人類邁向后人類紀元，在前景廣闊的同時，也不無隱憂。作為對現(xiàn)實的投射，吉布森在這部科幻小說中為身處二十一世紀技術高速發(fā)展的世界中的人們敲響了警鐘。

技術發(fā)展的初衷本是造福人類的，在《神經(jīng)漫游者》中卻成了人們受到控制的羈絆與枷鎖，使得人成為高科技藥物、技術的奴隸。技術塑造著人的形態(tài)和社會形態(tài)，它或許能引導我們走向更為光明的未來，或許也會使我們墮入無法回頭的深淵，小說通過描寫科技時代對人雙重異化的潛藏威脅，警示人們需要妥善處理自身與技術之間的關系，否則將迎來“人”的終結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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