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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zhǎng)調(diào):去窯頭鎮(zhèn)

        2019-07-08 03:40:25李滿強(qiáng)
        飛天 2019年6期
        關(guān)鍵詞:砂器華亭窯頭

        李滿強(qiáng)

        1

        秋日深處,那逃離城郭之人

        忽然被一個(gè)小鎮(zhèn)看見

        被這里白發(fā)蒼蒼的蘆葦,夕陽中

        發(fā)出溫潤(rùn)之光的舊瓷片看見

        被一條欲說還休的碎石小路看見

        被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屋之上

        兀自翠綠的青苔看見

        被一座砂器作坊里

        升騰跳躍的火苗看見

        2

        如果更早一些

        在距今6000年的舊時(shí)光里

        文明的曙光,已經(jīng)

        開始照耀這片土地

        那些衣不裹體的先民們

        在向陽的山坡上

        挖下地坑,搭起茅廬

        他們追逐野獸,采摘野果

        而更為神奇的事情必將發(fā)生

        他們?cè)谀嗤林?/p>

        居然找到了閃電

        他們用火焰

        竟然塑造出閃電的曲線

        3

        此后,時(shí)間的風(fēng)一吹就是千年

        吹出我的古芮國(guó)、朝那縣、呼池苑

        風(fēng)吹窯頭鎮(zhèn):芮河的石頭懷抱秘密

        風(fēng)吹套頭鎮(zhèn):隴山的草木翹首以盼

        而那些深藏不露的真相

        在《天工開物》里終將揭開:

        “天下陶土六分,華亭居有其一”

        自此,這荒僻之地

        有了“隴上窯”之美譽(yù)

        4

        自此,在那些叫明、清

        或者民國(guó)的時(shí)間里

        我相信我曾來過窯頭鎮(zhèn)

        逼仄的街道上,陶土

        被源源不斷地運(yùn)來

        倒焰窯的火光四季燃燒

        那些罐、盆、碗、碟……

        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客棧里住滿了甘肅、陜西

        乃至于整個(gè)西北方言

        如果你來過隴山之東

        你肯定會(huì)喜歡上窯頭鎮(zhèn)

        這熱氣騰騰的生活

        這煙火繚繞的人間

        5

        我們要記住瓷工張正元

        一個(gè)常年在塵埃里翻滾的人

        光緒初年的某個(gè)早晨

        帝國(guó)的太陽已經(jīng)搖搖欲墜

        而他在華亭長(zhǎng)溝嶺

        第一次捧出了白釉土

        此后,這白色的閃電

        迅速吸引了山西人,陜西人

        眾多的手藝人在戰(zhàn)亂中翻山越嶺

        來到窯頭鎮(zhèn)。這白色的閃電

        見證了一個(gè)帝國(guó)的滅亡

        也曾目睹了抗戰(zhàn),目睹了電瓷

        合作化……一些新事物

        在這里萌發(fā),長(zhǎng)成和消隱

        6

        在故宮博物院,我曾邂逅

        一個(gè)名為“野雞紅”的瓷罐

        而它來自遙遠(yuǎn)的甘肅

        來自窯頭鎮(zhèn)某個(gè)無名匠人之手

        紅釉有著讓人沉醉的氣息

        在一個(gè)收藏家那里

        我曾見到成套的“八仙過海”白瓷

        見到過惟妙惟肖的“反彈琵琶”

        它們來自于八十年代

        來自于時(shí)代的造化變革之手

        而讓我唏噓難忘的,則是

        窯頭鎮(zhèn)出走的粗瓷大碗

        這些火焰中的涅槃之物

        養(yǎng)活了許多塵埃里匍匐的人

        7

        公元2018年的秋天

        窯頭鎮(zhèn)上的風(fēng),已經(jīng)

        吹走了車馬。商旅

        吹散了客棧里那些雜亂的方言

        但我并不為之嘆息,為之惆悵

        一些古老的事物,只是

        更換了新的生命方式

        那些砂器作坊里,火焰仍在燃燒

        那些琉璃生產(chǎn)線,正在快速分娩出

        這個(gè)時(shí)代需要的硬度和光澤

        8

        這小鎮(zhèn)如此神秘

        正好可以收留我懷舊的腳步

        老窯工住過的屋子

        院墻上爬滿了各色的牽牛

        咦,一只廢棄的陶缽里

        居然長(zhǎng)出了一株大樹

        一簇紅蓼忽然攔住了我的去路:

        “歇歇吧,你這遠(yuǎn)道而來的人

        在這里,你所看到的破碎

        也許是另一種塑造,而你看到的塑造

        僅僅是出于對(duì)大地的贊美……”

        9

        要贊美泥土,她們生育

        塑造,成全,養(yǎng)活

        要贊美這些泥土中的貴族

        她們堅(jiān)硬,靈動(dòng),甘于寂寞

        并且有著非凡的氣度

        要贊美火焰,它們猛烈

        透明,永不熄滅

        要贊美這些火焰背后

        浮現(xiàn)的一個(gè)個(gè)面孔

        他們用神祗之手

        擦亮了這隴山周邊

        無數(shù)草民暗淡困頓的人生

        要贊美這里老樹,瓦房

        贊美破罐積壘而起的院墻

        每一地,每一處

        都彌散著化不開的鄉(xiāng)愁

        10

        秋日深處,那溯流而上的人

        在見子河邊久久佇立,不肯離去

        他的左手,是垂暮之年的窯頭鎮(zhèn)

        他的右手,是正在成長(zhǎng)的新安口

        時(shí)光的風(fēng),只會(huì)按著自己的方向吹送

        并不為誰而悲傷停留

        當(dāng)他在河邊坐下來

        那白發(fā)蒼蒼的蘆葦開口說話:

        “那些泥土和火焰,將一直追隨著你

        并將養(yǎng)活和造就另一個(gè)新時(sh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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