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七主曼

對作家嚴英秀的小說，一直以來是非常喜愛的。2017年安靜的冬日里，一篇接一篇地讀完了《嚴英秀的小說》《紙飛機》《芳菲歇》三部中短篇小說集。作為一個同齡人，我從她的作品里窺見了歲月煙塵里我們那一代人的真實足跡和情感體驗。同時，作為一個同族人，我也從她的筆下感受到了深刻的民族意識，盡管，她從來不曾在寫作中刻意突出過地域和民族身份。她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書寫當代城市生活，表現(xiàn)知識女性情感命運的普通作家”?；谶@樣一種普世、從眾、美好的寫作定位，她的創(chuàng)作已突破了地域性的拘囿與限制，尋得了更廣闊的敘事空間，拓展了社會文化與現(xiàn)實境況的視界與內(nèi)涵。

嚴英秀的小說，給人的最突出印象就是扎根當下現(xiàn)實的理想主義主旨。幾乎所有作品都可見濃厚的時代氣息，信息容量大，情節(jié)設計真實可信，仿佛都是發(fā)生在你我身邊的事。她搭建廣闊的敘事平臺，承載了眾多紛繁復雜的人物和故事。而她不同于當下很多小說家的最難能可貴之處在于：無論人生怎樣驚濤駭浪，生活如何面臨破壞，她總能面對個體心靈傾覆給予重新的文化構(gòu)建與組織，在大眾文化心理認同的范圍內(nèi)，讓倫理秩序都盡量美好起來。這樣的敘事看似簡單，實則危險，容易淪于“通俗”，但嚴英秀卻實現(xiàn)了在文學表現(xiàn)和人生理念兩方面的純正。

中篇小說《1999：無窮思愛》講述了一群女孩的大學時代， 6號樓303宿舍六個女生的故事。每個人物有每個人物的故事，推進著情節(jié)向前發(fā)展，但她們相映成鏡，共同影響著敘述人“英”的心靈成長。整部文本繁復，精致，而又搖曳生姿，像盛開的牡丹，每一瓣都有獨特的芬芳與曼妙。正如小說結(jié)尾處所言：“更多的時候，我們其實用不著說話，正如一首詩一種愛情，從不應該說明什么證明什么，只是為了存在?！边@一點上，她與薩特哲學“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有著驚人的吻合。而在她這里，凡是存在的，都是值得她用筆墨去敘述的。因為，它們是生活，是社會之輪前行時每個個體曾經(jīng)歷的“在路上”的風景。無論時間如何流轉(zhuǎn)，“存在”的美好和殘酷始終存在，青春年華的故事永不會過時，今天的新生代讀者群，讀嚴英秀這些小說，勢必會產(chǎn)生“懷舊”的認同。

就是這樣，嚴英秀的小說蘊藏著巨大的現(xiàn)實性，是一種接地氣的寫作。因為她的取材和文字風格，很多故事看上去似乎是理想化的，實則是現(xiàn)實與浪漫的雙向并行，而浪漫遇見現(xiàn)實，總是要低頭的?！斗路饜矍椤分忻利愶L情的女博士娜果，最終嫁給了能讓她留校、能給她房子的張教授，而那個心里夢里都追求她的羅有，則依靠十多年來分居的妻子的親戚當上了文學院院長，在他們的導師朱棉看上去有希望走到一起的這一對冤家，終是各奔各的前程了。眾人殊途同歸，從不同角度確證了“沒有一種人生不是殘缺不全的”的主題。短篇小說《流年》，仿佛是作家隨手拈來的公交車上的一段所聞所見，通過兩個小孩子點點和亮亮的對話，寓言似地道出了人生的大道理：我們時時刻刻面臨著嚴峻的取舍，但生活怎么會讓你選兩樣？魚與熊掌從來不可兼得?！队鲆姟肥且徊慷嘀財⑹鼋嵌鹊男≌f，主線是作家楚樵要去湄城蹲點，但在青壩這個地方出現(xiàn)了意外。這之后，他生活里的真實遇見，和他筆下故事里人物的遇見，奇妙地交纏到了一起。虛虛實實、虛實相間的敘事，展現(xiàn)的卻是我們窗外正在進行著的現(xiàn)代化進程，泥沙俱下的現(xiàn)實，暗疾叢生的現(xiàn)代靈魂。這部作品曲折幽深，耐人尋味，有不同一般的社會意義和文本實驗價值。

嚴英秀是大學教授，《紙飛機》《芳菲歇》《仿佛愛情》等多篇小說都以她熟悉的大學生活為敘事場景。在對校園生活、校園故事，特別是對校園知識女性的深層敘述中，我們看到了嚴英秀關于當下現(xiàn)實、關于當今大學教育的問題意識和她作為高級知識分子的使命與擔當。憂患之筆，直戳人心?！堆┖蝤B》的主人公也是大學教師，但反映的生活已從校園拓展到了更廣闊的社會：特大泥石流災害三年后的江城，城市和人們的心靈都需要災后重建的江城。大災大難中走過來的人們，在大愛大助之下，在坍塌的廢墟上建起了新的城，新的家，那么，心靈如何承受重建之重？破碎的自我又如何面對新生活的挑戰(zhàn)，如何得到有效的救贖？幸存者經(jīng)過了財產(chǎn)、房屋等利益紛爭，已瘡痍斑斑的親情、愛情、友情，還能修復如初嗎？人性之善惡，生活之冷暖，日常之憂喜，廣博厚重的世界就這樣真實鮮活地走進了嚴英秀的小說，其普世情懷使人長久地陷入共鳴和深思。

“讀嚴英秀的作品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就是一種莫名糾結(jié)又回味悠長的感傷”。評論家邵寧寧教授這樣評價。誠如此言，嚴英秀用悲憫之心對情感世界進行深度掘進，用慈善之眼對人物命運進行終極跟蹤。她的小說，充滿了社會烙印與時代脈動，從來都不是那種游離于現(xiàn)實與當下之外的所謂“純文學”，她以一枝悲天憫人之筆，巧妙地縮放與展示著廣闊的社會現(xiàn)實，弘揚傳承著真善美的文化力量，以饗迷失于紅塵中的男女。

小說是寫人的，任何小說理念都要通過人物才能實現(xiàn)。讀嚴英秀的小說，猶如進入了一道搖曳多姿、琳瑯滿目的人物畫廊，每個人物都獨特唯一，形象飽滿而真實，不可復制?？吹贸鰜恚瑖烙⑿阍谒茉烊宋飼r，既有人物個性及個性背后的環(huán)境成因敘述，也有對人物性格形成的合理推理與想象，每個人物都有客觀的發(fā)展空間，也有主觀的意識活動之地。而困境中展現(xiàn)的人性之美，人心之力，是她的敘事最見功力之處。中篇小說《苦水玫瑰》中的夏京蕾，是一個打動了許多女讀者的典型文學形象。作為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鄉(xiāng)鎮(zhèn)最基層學校的年輕女教師，她在鄉(xiāng)間的流言和詆毀中，在環(huán)境的促狹和兇險中，在男性強權(quán)的侵犯和欺凌中，所經(jīng)歷的殫精竭慮的殘酷成長，在現(xiàn)實生活中絕非個案，而有超出文本的社會代表性。夏京蕾的生活，是苦水一汪，但她是苦水里長出的玫瑰，用自身的紅艷來照亮學生的未來，也證明自己的存在。無論怎樣不堪地墜落，她依然故我地熱愛著她的課堂和學生、她的棗溝和巴鎮(zhèn)。事實上，她是在無比地珍愛著那個最好的自己、永遠倔強開放的自己。這部極富女性立場的小說，以其豐滿立體的人物塑造和人物所承載的厚重的社會內(nèi)容引起了廣泛關注、被轉(zhuǎn)載、獲獎，被評論家譽為“自我成長和主體建構(gòu)的女性長歌”。

嚴英秀的小說敘事也是頗有特色的，可謂時空交錯、繁花滿樹。因其反映的社會內(nèi)容的龐大和繁雜，許多故事都有縱貫線很長的時間段，這就很考驗她的小說敘事掌控力。如《前后左右都是喜事》中的事件，就起始于改革開放初期。那是一個百廢待興的新時期，眾聲喧嘩的大時代，但嚴英秀偏偏選取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做了小說的敘述人，取得了舉重若輕的藝術(shù)效果。從一個小人兒果兒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寫起，真實地再現(xiàn)了我國西北地區(qū)鄉(xiāng)鎮(zhèn)生活的場景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小說中果兒的姐姐和顧一鳴的婚姻事件，讓我們再次回顧了改革開放初期極富八十年代特色的城鄉(xiāng)家庭景況、風俗習慣、嫁娶方式，以及這背后蘊藏的強大的文化心理。在作家細膩的描述中，同齡人都會覺得童年記憶通過小說真實再現(xiàn)了，如《仿佛愛情》中朱棉父親母親的婚姻生活在小說中并無直接反映，但故事結(jié)尾就憑一句“母親抽噎不止：我告發(fā)他們有什么錯，難道他們不是一肚子臭資產(chǎn)階級壞水，滿腦子臭資產(chǎn)階級意識？……”一下子就把讀者拉到了那個特定的年代，許多真相昭然若揭;《手工時間》中，杜芮和媽媽兩代女性的生活命運交錯穿插，循環(huán)往復，像一首復調(diào)的詠嘆調(diào);《自己的沙場》中“在場敘述”和過往人事錯綜疊加，次第有序地展開，深刻地演繹了精神女人的“生成史”。《玉碎》《淪為朋友》《遇見》，也都是各有特點的多維度敘事，人物相對復雜，時空跨度比較大，過去未來巧妙連貫，故事發(fā)展往往一波三折，有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轉(zhuǎn)，小說顯得厚重沉潛，內(nèi)蘊深長，回復迭宕。古代小說講究“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但嚴英秀有時豈止是“兩朵”。她在故事敘述上表現(xiàn)出極好的駕馭本領，信手拈來，駕輕就熟，收放有度，旁枝斜出，繁花滿樹，朵朵壓枝。

一朵花，有自己生長綻放的土壤;一個人，有自己成長成型的環(huán)境。其實，一個成熟作家的小說史就是自己的成長史，這從嚴英秀的諸多小說中，我們再次得到印證。從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再到現(xiàn)如今，作者極盡筆力，凡能觸及到的時空，都給了不同人物不同命運的現(xiàn)實性的敘事交待，她的童年記憶、青春過往、未來期待都體現(xiàn)在這些敘事中。從這樣漫長的多元化敘述中，我們看到了一個時代的變遷，我們與更多痛并成長著的人物相遇，并開始打量自己的人生。這就是嚴英秀小說的魅力，所有的故事都是“在場”的敘述，她在，我們也在。她孜孜不倦地表現(xiàn)凡俗人生，審視蕓蕓眾生，不是讓人隔岸觀火，霧里觀花，而是圖窮匕見，直指庸常人脆弱的靈魂深處，讓人們對自我對人生對現(xiàn)實世界進行理性思考與審視。她是尖銳的，又是善意的;她洞察一切，又分擔一切;懂得愛，相信愛。她用寫小說的方式表達著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思想和意識、態(tài)度和立場，完成著一個作家的良知和責任、一份終極建構(gòu)——給生活一份美好的想象，給思想一份寧靜的思索，給兩性一份完美的和諧，給紛亂一份良好的秩序。

責任編輯 閻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