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丹琪

摘 要：外觀設計專利權和美術作品著作權保護的都是美學價值的表達，立法價值取向的趨同，提供了兩種權利競合的可能性，由此，失效外觀設計專利是否能夠進行著作權保護及相應的保護邊界問題，亟待研究。本文通過梳理現(xiàn)有的案例觀點，闡明外觀設計專利權和美術作品著作權之間存在的交叉關系，進而提出解決權利競合的權利不重疊和利益不累積原則，據此，著作權人應容忍其他人在同類產品上使用與失效外觀設計專利相同或近似的設計。

關鍵詞：失效外觀設計專利;美術作品著作權;權利競合

中圖分類號：D923.4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2-2589（2019）03-0089-03

外觀設計專利權和美術作品著作權立法價值取向的趨同，提供了權利競合的可能性，由此，競合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和美術作品著作權之間的關系及各自的保護范圍何如，當外觀設計專利失效后，會對相同或近似設計的著作權保護產生何種影響，亟待研究。

一、外觀設計專利權與著作權競合的提出

就外觀設計專利的定義而言，根據我國專利法相關規(guī)定，“富有美感”①是其授權條件;而就美術作品的定義而言，根據我國著作權領域的相關法條，“審美意義”是其主要特性。②換言之，對外觀設計專利與美術作品予以知識產權保護，本質上均是為了保護具有美學價值的表達。鑒于外觀設計專利權和美術作品著作權立法價值取向的趨同，產品上的設計可能同時滿足外觀設計專利和美術作品的構成要件，發(fā)生權利競合。

這種知識產權內部的權利競合并非立法者的疏忽，也不意味著法律保護的重疊。事實上，就保護客體和權利范圍而言，外觀設計專利權和美術作品著作權仍然是有差異的，需要分別通過相應的法律規(guī)范從不同角度加以授權、保護和規(guī)制，以全面保護知識產權。只不過鑒于兩種權利的立法價值取向的相似性，現(xiàn)有立法對二者的保護存在交叉，針對這一特殊情況，這兩種權利可能同時存在于一件產品的設計之上。而根據我國《著作權法》及《專利法》的相關規(guī)定，著作財產權的保護期為五十年;而外觀設計專利權的保護期只有十年，期間還有可能因為未繳納年費等原因而失效。由此，需要厘清的是，當一項外觀設計專利失效后，會對相同或近似的設計圖案上的著作權保護產生什么影響？對此，在司法實踐中存在著不同觀點，筆者按照時間順序梳理了相關案件，以期探尋實踐中法院觀點的革新。

在（2005）粵高法民三終字第236號（下文簡稱“2005年案”）中，兩審法院均只注意到兩種知識產權之間的沖突，對此，一審法院提出：“因原告選擇外觀設計專用權保護而失去著作權的專有權保護”;③二審法院持同樣的觀點，認為：“原審原告自愿申請并獲得外觀設計專利權，從版權的保護進入工業(yè)產權的保護?！雹?/p>

在此后的司法實踐中，法院都摒棄了上述觀點，認為兩種競合的知識產權并不會產生沖突——即使涉案設計的外觀設計專利已經失效，涉案設計的著作權仍然存在。在（2013）浙嘉知終字第5號案（下文簡稱“2013年案”）中，法院明確認為：“因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保護范圍不同而可以同時存在”。④但即便如此，在該案中，法院仍然以“若公眾無法得知其對已經進入公有領域的專利的利用是否會受到著作權人的追究，將有損社會公眾的信賴利益”④為由，允許他人自由實施失效的外觀設計專利。

在（2015）蘇知民終字第00037號案（下稱“2015年案”）中，該案原審被告提起上訴時，引用了2013年案中法院判決的觀點，以其行為“屬于信賴利益”為由進行著作權侵權抗辯。對此，法院否定了該案原審被告的該抗辯，并指出，外觀設計專利權與著作權的保護是依據不同的法律進行的，那么外觀設計專利的公告顯然只是告知公眾專利權這一特定權利的效力狀態(tài)，并不涉及著作權等其他權利。①在此基礎上，法院提出：“外觀設計專利權保護期屆滿后，權利人喪失的僅僅是專利法保護的相關權利，而其享受的著作權依然存在，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原審原告有權依照著作權法追究其民事責任?！雹?/p>

綜上，對于外觀設計專利失效后的著作權保護問題，近年來的司法實踐中基本上形成了統(tǒng)一的觀點——認為競合的知識產權并不沖突，外觀設計專利的失效不影響相同或近似圖案上的著作權的存在。但是，能否以保護著作權為由阻止他人對失效外觀設計專利的使用？外觀設計專利的失效會對相同或近似圖案上的著作權保護造成何種限制？實踐中尚未達成共識，未能提供明確指引，因此，有必要探析兩種權利之間的關系，并進一步明確權利競合時的保護路徑。

二、競合的外觀設計專利權與著作權的關系

由于立法價值的趨同，特定產品上的設計可能同時符合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的構成要件——當某個圖案設計創(chuàng)作完成時，著作權自動產生;而當圖案應用于工業(yè)產品上時，設計者就能以之申請專利，一旦獲得外觀設計專利授權，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即同時存在于一個設計之上。

盡管如此，兩種權利的產生、消滅分別依據的是《專利法》和《著作權法》的規(guī)定，由此，兩種權利的權利取得方式、所保護的客體、保護路徑、保護期限等等均不相同。簡而言之，兩種權利是可以共存且互不影響的。因此，在2005年案中，法院所提出的“原告的外觀設計專利的失效使之失去了著作權的保護”②的觀點是失之偏頗的，競合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應當理解為交叉關系——可共存、有交集，但不疊加。

一方面，發(fā)生競合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保護之間是可以共存的，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關系?！爸R產權法律之目的之一，體現(xiàn)在要保護知識創(chuàng)造者的利益。”[1]具體到外觀設計專利權與著作權的關系上，實際上，立法允許兩種權利同時存在，并且兩種權利的產生、消滅互不影響，就是為了充分保護知識創(chuàng)造者的利益，對知識創(chuàng)造者的權利予以多角度的交叉保護，盡可能地避免法律保護的空缺。

另一方面，權利的競合也不意味著權利的重疊保護，兩種權利有其各自的保護范圍;因此，面對同一設計上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的交叉關系給法律保護帶來的挑戰(zhàn)，從知識產權法旨在維持利益平衡的最終目的出發(fā)，筆者認為，對該設計的知識產權保護應當遵循權利不重疊和利益不累積兩大原則。

首先，不同的知識產權有其各自的價值功能。對此，有學者以“符號”定義所有知識產權的客體，并提出：“符號的不同功能滿足了人類的不同需求，這正是不同種知識產權的利益來源和價值基礎，分述之為——作品體現(xiàn)了符號的認知功能和審美功能;外觀設計定義為用于美化、表彰特定商品外形的符號形式?！盵2]換言之，作品具有的是單一的審美功能;而外觀設計除了具備審美功能，更重要的是具備表彰商品這一進階價值——表彰商品以獲得市場競爭力進而吸引消費者才是外觀設計的終極追求。由此，根據權利客體的功能及是否有載體限制這兩大特性，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之間的交叉關系在功能上體現(xiàn)為——二者均具備審美功能，因此，就獲得了外觀設計專利權的特定產品而言，其上的審美功能是兩種權利保護范圍的交叉部分;在此基礎上，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各自獨立的保護范圍體現(xiàn)為——具有審美功能的美術作品，其上的著作權沒有載體限制;而結合于特定產品的外觀設計專利權除了審美功能之外還有表彰功能。

其次，鑒于不同知識產權具有不同的價值功能，立法對兩種權利的授予及保護具有不同的意義，實現(xiàn)了各自的立法價值目標?！凹幢闶峭粋€設計表達，其上的權利也絕不是多重，而只能是多個，多個權利之間并不發(fā)生重疊。當法律規(guī)范均以激勵創(chuàng)造為目標時，同為創(chuàng)造類知識產權的著作權和外觀設計專利權均對各自不同的利益進行激勵，彼此并不疊加?！盵3]著作權保護作品的目標宗旨是為了促進社會文化財富的增長。具體到美術作品，其所激勵的是對美感的創(chuàng)造和表達。而外觀設計專利權盡管也要求美學價值，但作為一種工業(yè)產權，其與著作權的本質區(qū)別在于外觀設計專利權須與產品結合，并能在工業(yè)上運用。對于外觀設計專利而言，“設計所具有的審美價值成為推銷實用產品的重要手段，設計結合于特定實用產品產生的市場競爭優(yōu)勢就是外觀設計專利權存在之意義，這個領域著作權不應涉足。”[3]換言之，外觀設計專利所具有的審美價值最終是為了表彰產品吸引消費者，產生區(qū)別于其他產品的市場競爭優(yōu)勢;審美價值只是其在塑造市場競爭優(yōu)勢過程中的附帶利益，不同于著作權，市場競爭優(yōu)勢才是法律保護外觀設計專利權的利益起點。因此，同一設計上同時存在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不會產生二次保護之嫌。

盡管如此，“當著作權與外觀設計專利權歸于同一民事主體時，易于權利人通過分別以侵犯著作權和侵犯專利權為訴由的方式不當獲益?！盵4]面對這一由權利競合給法律保護帶來的挑戰(zhàn)，有必要由上述權利不重疊原則衍生出對競合的著作權和外觀設計專利權進行保護時候的利益不累積原則。通觀全局，鑒于知識產權法的根本目標是在權利人與社會公眾之間維持利益平衡以推動社會整體文化的進步，利益不累積原則也是知識產權法的根本要求。具體而言，當特定產品上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歸屬于同一權利人時，就權利人能不能基于兩種不同知識產權分別求償?shù)膯栴}，由于兩種權利都具有審美功能，“功能的重疊導致市場的重疊，該設計不會因為同時享有著作權和專利權而獲得兩個不同的市場，也就沒有兩個不同的收益。因此，權利人不能就其產品被侵權而兩次獲得賠償?！盵5]換言之，無論該設計的權利人主張保護其中何種知識產權，其特定產品的審美功能以及相應的市場收益均能得到救濟，因此，在侵權救濟方面，權利人只能擇一主張。

三、失效外觀設計專利的著作權保護邊界

基于權利不重疊和利益不累積原則，當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同時存在于特定產品的設計上時，權利人不能因此二次獲利，只能擇一行使;那么，當特定產品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失效后，如何劃定著作權的保護邊界，亟待研究。

首先，如上所述，可以肯定的是，基于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的交叉關系，二者的產生、消滅依其各自的法律規(guī)定產生不同的法律效果，外觀設計專利權的失效不影響著作權的存在。正如2015年案中法院所言：“涉案圖案的著作權均在法定保護期內，如果因為外觀設計專利權失效，該圖案就進入公有領域，這一結論實質是將著作權當作專利權的從屬權利，這既無法律依據，也與基本法理相悖?！雹賹＠У姆珊蠊麅H僅是該外觀設計成為專利領域的公有財產，與包括著作權在內的其他權利無關。

而司法實踐及學界中尚未厘清的是，外觀設計專利失效后，盡管不影響著作權的存在，但是否以及會對相同或近似圖案的著作權產生何種影響，亟待研究?！巴庥^設計圖片著作權不會自動消失，不代表著作權人當然可以阻止公眾自由實施已經終止失效的外觀設計。”[6]鑒于此，本文擬先著手分析兩種權利之間的關系。根據上述的權利不重疊原則，“外觀設計專利權失效，就使得設計和特定產品結合產生的市場競爭優(yōu)勢不再處于專有權的范圍，至于設計上存在的著作權也只能阻止除卻該特定產品以外的復制或制造行為?！盵3]換言之，當外觀設計進入公有領域后，由外觀設計專利權帶來的利益——市場競爭優(yōu)勢也不再專屬于原權利人。由于這種市場競爭優(yōu)勢源于設計與特定產品的結合給實用產品所帶來的審美價值，在這種情況下，其他任何人均可以自由使用這一與特定產品結合的外觀設計。但是，如上所述，由于不同知識產權所激勵的利益的不同，該設計上仍在法定保護期內的、無載體限制的著作權旨在激勵的利益——審美價值仍受保護，因此，該設計無論是單獨存在或者與除了特定產品的同類產品之外的其他載體結合，其上的著作權不受影響。

同理，根據同樣由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的交叉關系衍生得來的利益不累積原則也能得出同樣的結論，由于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的功能有所交叉，當外觀設計專利權進入公有領域時，不可避免會對著作權產生影響。此時，外觀設計專利權不再對特定產品發(fā)揮審美功能和表彰功能，那么，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的交集部分，也即因特定產品的審美功能所帶來的市場不再專屬于特定權利人。這一部分的市場在外觀設計專利權存在時候，權利人已經享受過特定產品的審美功能所帶來的市場利益;隨著外觀設計專利權的失效進入了公有領域，由于二者的交叉，特定產品的審美功能所帶來的市場的這一部分受到競合權利失效的波及，特定產品的審美功能所帶來的市場從該產品上的設計無載體限制的著作權審美功能中剝離，由此，對該設計的著作權產生了一定的限制，否則，著作權人將借由特定產品的審美功能二次獲利，有違利益不累積原則。但該種限制并不意味著該設計的著作權也進入公有領域，處于法定保護期內的著作權仍然是存在的，只不過由于之前特殊的權利競合交叉關系而受到一定的限制。

總而言之，對于失效外觀設計專利，任何人均可自由在外觀設計專利權的保護范疇內進行使用——即在同類商品上使用相同或近似的圖案，即使是該設計圖案的著作權人，也無權干預;也即“在同類產品上使用與該圖案相同或近似的設計”構成了失效外觀設計專利的著作權保護限制;而如果是在“不同類商品或根本不存在特定商品的情況下，使用相同設計”[2]，則仍然落入著作權的保護范圍內，不受影響。換言之，在特定的某類產品上使用失效外觀設計專利，不可避免地需要復制該產品上的設計作品時，構成對該設計上的著作權的限制。

四、結語

從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可以同時存在，并且二者的產生、消滅互不影響得出競合的外觀設計專利權和著作權之間的交叉關系，由此，延伸出對二者進行保護時的權利不重疊原則——二者有其各自保護的特定利益關系;和利益不累積原則——二者交集部分的相同功能帶來相同的市場，該部分的利益不能累積。根據這兩個原則，明確了著作權人應容忍其他人在同類產品上使用與失效外觀設計專利相同或近似的設計。

參考文獻：

[1]梁志文.論知識產權規(guī)范競合及其解決路徑——兼評最高人民法院的一則解釋[J].法商研究，2006（2）.

[2]熊文聰.知識產權權利沖突：命題的反思與檢討[J]. 法制與社會發(fā)展，2013（3）.

[3]朱楠.從權利對象和權利客體之別析外觀設計專利權和版權的保護[J].北方法學，2016（5）.

[4]徐曉雁，張鵬.外觀設計專利權的擴張與限縮——以外觀設計專利權與其他知識產權的邊界為視角[J].科技與法律，2014（4）.

[5]張學軍.已失效的外觀設計專利依然應受著作權法保護——謝新林訴葉根木、海寧市名揚食品有限公司案評析[EB/OL].https：//mp.weixin.qq.com/s？src=3×tamp=1542640459&ver =1&signature = NJX9vyMQYZC4KXZ6AF1GIykC3wGWMiZdq1jVPOmVJdygy2d1Dqhymqfz4KqiZjSBK8reDcUHJoYhfBssnvSD0OYIw5ajUwPWMCIGX2F*K1JBclzayg4Q6yya*J8tgVYWADSc40bz8IWAgVoXQVvG3A==.

[6]張濤，黃春燕.實施已失效外觀設計專利不侵犯該外觀設計圖片的著作權[J].人民司法，2014（18）：7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