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春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令人向往的地方，更有讓人夢繞魂牽的神秘境地——百慕大三角、埃及金字塔、諾亞方舟、撒哈拉大沙漠、珠穆朗瑪峰……僅中國而言，就有被譽為“最后的原始部落”——云南邊陲的滄源佤族自治縣的翁丁佤族村寨、南新疆塔里木盆地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傳說野人出沒的湖北省神農(nóng)架、幽藏于無數(shù)雪峰和碧綠群山之中的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具有世界高峰叢深洼地典型地貌形態(tài)組合的廣西鳳山天坑……

但是我們很難走遍每一個地方。許許多多多的神秘之境，我們只能在夢中與之相會。就連近在咫尺的大涼山甘洛，我們也是在今年6月才得以一睹芳彩。

有人說，大涼山是中國最后的秘境。大涼山，這個被稱為一方彝族文化的華野天地，群峰橫亙，峽谷深切，萬嶺拔地，干仞插天……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南方絲綢之路”的必經(jīng)之地“靈關(guān)道”蜿蜒于崇山峻嶺之間，北達巴蜀、中原，南通邊陲、外邦。這種奇險的山路，怎不使古人嗟哦、喟嘆！

而甘洛則是秘境中的秘境，本色天成，遺世獨立。其山巒起伏，高差懸殊，谷壁陡峭，河床狹窄。滿目皆是高山、峽谷、河流、瀑布，其情其景，蔚為壯觀，美不勝收。因時間關(guān)系，我們無暇走進被彝人稱之為朝覲的神山吉日波、曠世鬼魅的德布洛莫、綠色瑰寶的馬鞍山和雄比三峽、險勝劍門的大渡河大峽谷……

但我們走進了具有兩千多年歷史的清溪古道，一條南方絲綢之路上自然風(fēng)光最壯觀、文化最為神秘的絕佳旅游線路，那是一道綺麗而壯觀的風(fēng)景。

踏上被綠草半遮半掩的青石板路，我們走在了當(dāng)年馬幫運茶葉的清溪古道上。這是一首雄渾蒼老的歌謠，流淌著沉甸甸的千百年的悲壯旋律，詮釋著曾經(jīng)的滄海桑田?？茨锹愤吿镆袄?，一大片淡黃色的鳶尾花開得如火如茶，似乎像彝人高擎的一杯杯米酒，迎接著遠方的來客。寬大的青石板路蜿蜒在兩山的夾溝里，又像一只柔情似水的手臂，緊緊拽著遠古的輝煌和無奈，把千年的夢想一次次伸向青翠無邊的遙遠天際。

流年己逝，而時光依舊。古道香徑，卻物是人非。

清溪古道有著古老的歷史。據(jù)史籍載，早在戰(zhàn)國時期，清溪古道所行路線就成為“西南民族走廊”的重要一段。公元前383年秦獻公時羌人南遷至蜀后，逐年向南遷移形成最初的通道，路經(jīng)今漢源、甘洛、越西、喜德、冕寧、西昌等地。隋大歷年間史萬歲南征，首次對該道進行維修和開發(fā);唐貞元十一年（799年）川西節(jié)度使韋皋為和吐蕃通好南詔設(shè)“清溪關(guān)”。 清溪古道是國內(nèi)僅存的年代最久遠、保存最完整、路程最長、馬蹄印最深的古代青石板路。地處甘洛坪壩鄉(xiāng)境內(nèi)，南北長5公里，是成都平原的“南城門”，古來即有“清溪、邛崍二關(guān)破，則成都破矣”一說。“廣不盈丈，兩岸壁立千仞，峽內(nèi)溪流淙淙”，是唐設(shè)關(guān)御敵之要津，古來兵家必爭之地。

“破寺?lián)挝{，僧歸磬一鳴。澗水時滾雪，人語不聞聲。古佛黯然坐，群山相向迎。下轎思小憩，微雨促登程”。清代詩人鐘駿聲這首《飛來寺》所描述的“危峽”，就是靈關(guān)古道上著名的清溪峽。

峽內(nèi)草木豐茂、流水淙淙。兩岸高峰聳立，蒼翠森秀。沿途的古廟宇遺址、古兵站遺址、石橋、馬道、天星眼、飛觀音、斷頭崖……奇觀異景，古韻悠悠，顯示出自然和歷史交相輝映的獨特神韻。

清溪古道，是一條橫穿古今的沸騰血脈，流淌著一首首滾熱的唐詩宋詞。那一個個深深的馬蹄印，承載著厚重的歷史回音，似乎是在向我們講述那地老天荒的久遠故事。 千年的古道，千年的足跡，千年的風(fēng)雨，千年的滄桑……拂去歷史的塵埃，穿過時光隧道，在若隱若現(xiàn)的晨光夕照里，一種遠古的尊貴和久遠的文明撲面而來……

嶙峋的馬背，馱著鹽、茶葉、香料和蜀布……黝黑的趕馬人，一襲汗褂，一壺濁酒，揚鞭奮蹄，翻山越嶺，日夜兼程，追星趕月，一邊馱著江山社稷，一邊馱著家園夢想。瀟瀟風(fēng)塵中，一曲曲驛站的歌謠“要吃飯河南站，要吃酒海棠有，要吃雞到正西……”，在天地之間悠悠回響，與清冽的山泉聲遙遙呼應(yīng)，不經(jīng)意間，便催開了滿山遍野的鳶尾花。

秦國的蜀郡太守張若在成都“修整里阓，市張列肆，與咸陽同制”后，巡查清溪古道;漢武帝拜司馬相如為中郎將，命他持節(jié)出使西南夷，他日夜兼程，顛簸在清溪古道上;秉筆直書“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史記》的司馬遷，年輕時任郎中也出使西南夷，蜀郡太守出城門皆喜相迎;大唐兵馬風(fēng)塵仆仆，千里而來，在這里布兵排陣，設(shè)關(guān)御敵;宋太祖趙匡胤吸取唐朝征討南詔的教訓(xùn)，用玉斧在地圖上沿大渡河劃了一條線，說， “此外非吾所也” ，遂以大渡河為界;統(tǒng)帥大軍南征的忽必烈， “出肖關(guān)，駐六盤，八月絕挑，胸吐著”，從甘肅臨洮入四川，經(jīng)松潘王雅安地區(qū)后，分三路入滇;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從大都出發(fā)，經(jīng)由河北到山西，自山西過黃河進入關(guān)中，然后從關(guān)中逾越秦嶺到四川成都，輾轉(zhuǎn)從古道到達云南;明代著名文學(xué)家楊升庵被貶后，曾多次往返川滇古道，感慨：“豈意飄零瘴海頭，嘉陵回首轉(zhuǎn)悠悠;江聲月色那堪說，腸斷金沙萬里樓?！币越裎粜新盟记橄鄬Γr出離愁的痛苦;太平天國杰出的軍事將領(lǐng)石達開，率大軍途經(jīng)甘洛期間，曾在月色下圍著篝火，手扶吸管，低頭暢飲當(dāng)?shù)孛茥U桿酒。喝到興頭時，石達開即興賦詩一首：“千粒珍珠一甕收，天子到了也低頭;五岳捧住擎天柱，吸盡黃河水倒流”……最為精彩的一筆是當(dāng)年紅軍將領(lǐng)左權(quán)、劉亞樓、張愛萍曾于1935年5月23日至27日率部隊在海棠石鎮(zhèn)城門洞、蓼坪老街、坪壩鄉(xiāng)一帶，一邊同敵人戰(zhàn)斗，一邊向彝族群眾宣傳紅軍政策。“索瑪花一朵朵，紅軍從咱家鄉(xiāng)過”。紅軍在甘洛的3天中，以佯渡之態(tài)勢兩次往返清溪古道，奔襲大樹堡，轉(zhuǎn)移了敵軍對安順場方向的注意，成功的掩護了紅軍主力渡過大渡河。 當(dāng)?shù)厝藶榱思o念紅軍，在蓼坪村左權(quán)、劉亞樓、張愛萍曾經(jīng)搭帳篷住過的一株丁茉樹下，給丁茉樹取名為“紅軍樹”，并且一直保存至今。

2005年，為紀念紅軍長征70周年，張愛萍將軍女兒張小艾與以色列軍人伍大衛(wèi)攜手重走長征路，當(dāng)走到清溪古道時，伍大衛(wèi)深情地說“這是他一生中走過的一段最美麗的路”，并且感慨的說道，“重走長征路是如此地奇妙而難以忘懷”。張小艾也滿懷深情的留下了自己的墨寶： “絲綢古道，長征新曲”。

清溪古道，是如此奇妙的將兩千多年來的歷史人物和故事交織在一起，尤其是在大渡河畔演繹的石達開的慘烈失敗與紅軍走向勝利的迥然不同的兩種命運，使之成為經(jīng)典，傳之永恒。

眼前，浩瀚的天空一片澄明，藍得沒有一絲微云。而腳下那一灣長長的青石板路，仿佛傳來了悠悠的鈴聲和噠噠的馬蹄聲，走遠了，走得很遠、很遠……那些與鈴聲和馬蹄聲一起走遠的一代代英雄豪杰早己消逝在群山叢林中。但他們的精魂卻深深融入到莽莽蒼山、浩浩田野里，化作一道道靚麗的彩虹，朗照著這條古道，成為甘洛歷史文明這部厚重書籍中最為華彩的篇章。